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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馒头说 ,作者:馒头大师
1910年10月12日,澳大利亚,墨尔本港。
阿普斯利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斯科特上校的脸色有些难看。
事实上,作为探险队的一员,阿普斯利自己的心情也有些紧张,因为大家都传阅了那封让斯科特上校脸色难看的电报。
那封电报很简短,简短到只有一句话:
“敬请告知:“前进”号正前往南极。阿蒙森。”
(Beg leave to inform you Fram proceeding Antarctic.Amundsen.)
落款是“阿蒙森”,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挪威的著名探险家罗阿尔德·阿蒙森。
尽管这句话显得如此彬彬有礼,但还是深深震撼了自斯科特上校以下的整个探险队。
按照原先的计划,斯科特他们在结束墨尔本港的休整后,就准备前往南极,成为第一批到达南极点的人。
而现在阿蒙森来电告知,他的队伍也在全速前往南极——显然,他们不是去观光旅游的。
无论后来的史家们对这件事抱有什么观点和看法,但对于这个时间点的认识是一致的:
从这一天开始,这两队人马,开始了一场“南极点争夺战”。
那一年,斯科特43岁,阿蒙森40岁。
罗伯特·法尔康·斯科特,1868年出生于英国德文郡的德文波特。
斯科特的家族有着深厚的军队传统,他的祖父和四位叔叔都曾在英国皇家海军或陆军服役。
1881年,年仅13岁的斯科特就进入了英国皇家海军,成为训练舰"不列颠尼亚号"(HMS Britannia)上的学员。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他通过扎实的服役逐步晋升,最终在36岁时晋升为海军上校。
但斯科特广为人知并非因为他是一名上校——这样的上校在英国海军中多如牛毛——而是作为一名探险家。
1900年,斯科特作为英国国家南极探险队的指挥官,带着47名科学家和水手首次在南极大陆进行了大规模的探索。他们发现了南极高原和帝企鹅的栖息地,并且在1902年率探险队抵达了南纬82°17′,创造了当时人类最南到达纪录——那个地方距离南极点约850公里。

1902年11月2日,斯科特(中)和队友在南极的留影。
他的左边是英国另一位著名冒险家沙克尔顿,他后来带队到达了距南极极点150公里的地方。他的右边是他的挚友威尔逊医生,后来也参加了他的南极极点探险之旅
那次探险让斯科特成为了英国人心目中的英雄,他不仅获得了皇家维多利亚勋章和皇家地理学会金质奖章,也因此晋升为上校。
但对于斯科特而言,他的遗憾远远大于满足——那通往南极极点的850公里未尽之路,成了他魂牵梦绕的目标。

南极点,就是地球自转轴与地球表面在南半球的交点,坐标是南纬90°,是地球表面的最南端
1910年6月,斯科特在接受英国政府赞助以及自己多方筹措资金后,终于又组织起了一支探险队,准备前往南极。
事实上,在那个崇拜探险英雄时代,对于征服南极点这件事,无数人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英国当时大概有8000多人报名参加斯科特的探险队,而斯科特进行了严格的筛选,除了职业的探险者和要去进行科学考察的科学家外,他只吸收了两个慕名而来的人。
一个人是24岁的阿普斯利·彻里-加勒德,他是一个年轻的富二代,毕业于牛津大学,主修古典文学与近代史。他得知斯科特的探险计划后主动请求加入,理由是他一直研究鸟类,可以协助进行帝企鹅的研究——当然,另一个重要理由是,他愿意捐赠1000英镑(大约相当于现在的10万英镑)作为探险队的资金。
另一个人是30岁的劳伦斯·奥茨,他是英国陆军的一名上尉,擅长照料马匹。他也是被斯科特的计划吸引而来,愿意照料探险队配备的的19匹西伯利亚矮种马——当然,他也赞助了1000英镑。
就这样,这支由海军军官、科学家、医生、水手、摄影师、机械师等共65人组成的探险队,于1910年6月15日从英国的普斯茅斯港出发了。
他们当然肩负着很多任务,但核心目标大家心知肚明:
代表人类第一批抵达南极点。
直到抵达墨尔本港休整补给的时候,探险队上下对达成这个目标还是充满信心的。
直到他们接到阿蒙森的那封电报。
罗阿尔德·阿蒙森,1872年出生于挪威东南部萨普斯堡(Sarpsborg)。
阿蒙森的祖先五代,都是农民和水手,他的父亲更是一名船长,还经营着自己的船队。
阿蒙森从小就对极地探险非常感兴趣,为了锻炼自己适应严寒的能力,他甚至在挪威冬天的夜晚开着窗户睡觉。虽然母亲希望他成为一名医生,但在母亲去世后,21岁的阿蒙森立刻从医学院退学,选择了航海事业。
阿蒙森其实比斯科特更早探索南极——1897年,阿蒙森以大副的身份加入了比利时的一支南极探险队,参与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在南极过冬的探险,但所有船员在浮冰中被困了整整一年。
那一次,缺乏补给的船员差点全都死在南冰洋上,还好船上的一名美国医生教他们狩猎海豹并生食海豹肉,既解决饥饿问题,又治好了坏血病。
那一次的生死经历,让阿蒙森深刻吸取了教训:在进行一场生死探险之前,一定要做好充分准备。
1903年,31岁的阿斯蒙率领六名船员,驾驶一艘小船,开始人类历史上首次穿越“西北航道”的壮举——那是一条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穿越加拿大北极群岛的凶险航线,无数探险家在此葬身冰海。
在这个过程中,阿蒙森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北极圈内的威廉王岛(King William Island)和当地的因纽特人一起共同生活了两年。
在这两年里,他向当地人学习了如何建造雪屋,如何驾驭狗拉雪橇,如何适应穿海豹皮和驯鹿皮做的衣服,以及所有在极地狩猎和生存的技能。
1906年,阿蒙森率队成功穿越“西北航道”,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历史。但这对在极地已经生活了两年的阿蒙森而言,只是一道“开胃小菜”——他有更大的野心和梦想。
1909年,阿蒙森率领一支探险队,乘坐“前进号”(“Fram”,挪威语为“前进”)出发,准备成为第一批抵达北极点的人。
但在出发之前,消息传来:美国人罗伯特·皮尔里(Robert Peary)已经抢先到达北极点。
对于“只争第一”的阿蒙森来说,再去北极点已经没有意义。
但在这一年的10月,他还是率船出发了,对外宣称依旧是去北极。
1910年8月9日,当探险队坐船航行到大西洋中部的时候,阿蒙森忽然召集全体船员,公布了真相:
“各位,我们要去的不是北极,是南极!”
随后,在葡萄牙西南方向的900多公里的马德拉群岛,阿蒙森给斯科特的探险队发去了那封电报。
这封电报可以看做是一份礼貌的告知书,也可以被看做是一份挑战书。
阿蒙森是想告诉斯科特:
想代表人类第一个抵达南极点的,不是你一个人。
1911年1月22日,斯科特的探险队抵达南极麦克默多湾。
而就在斯科特探险队抵达的8天前的1月14日,阿蒙森的团队已经登陆了南极大陆,他们的登陆点,在鲸湾。

斯科特探险队登陆的地点,大致在鲸湾西边的麦克默多站位置
相比较而言,斯科特探险队选择的登陆地点是一个比较舒适的港湾,而阿蒙森探险队的登陆地点其实没有大陆,而是一个巨大冰架上的天然凹口,环境比较恶劣。
但问题是,阿蒙森的登陆地点距离南极极点,比斯科特要近了80公里。
两队在登陆后开始搭建简易基地,在南极大陆过冬——等天气暖和后,向极点发起冲击。
此时,虽然双方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但都不知道对方的任何具体动向,他们能做的,只有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准备。
1911年10月19日,阿蒙森探险队从鲸湾的基地正式出发,前往南极点。
13天后,也就是11月1日,斯科特的探险队也从麦克默多湾的营地出发了。
没错,在出发时间上,斯科特的探险队就落后了13天——当然,再次需要强调的是:双方当时都无法获知对方的动向。
而就在出发之后,两支探险队的差异就立刻显现了出来。
首先是装备与技术选择。
斯科特探险队选择的交通工具和牲畜是混合型的,其中包括十几匹西伯利亚矮种马,25条左右的阿拉斯加雪橇犬,还有三台当时最先进的摩托雪橇。
然而,西伯利亚矮种马完全耐不了南极的严寒,在刚出发不久就全冻死了;摩托雪橇在海运时有一台掉进了海里,另两台因为燃料被冻住和机械故障,根本没派上用场;他们也没带足雪橇犬的口粮,再加上训练不足,只能把这批雪橇犬全部遣返。
结果,他们只能在冰天雪地中,靠人力拖着物资前行。
而阿蒙森探险队只用爱斯基摩犬,一共带了52条。根据阿斯蒙的经验,爱斯基摩犬比阿拉斯加雪橇犬体型更大,更耐寒,能吃生肉,协作性好,必要时还可以宰杀补充食物。
这听上去似乎有些残忍:阿蒙森精确计算好了物资的重量和狗的数量,他计划当回程辎重重量开始慢慢减轻的时候,就开始杀一定数量的狗取食。
此外,阿蒙森的每个队员都会熟练使用滑雪板,他们只携带必需品,每样装备都经过精心的选择和测试。
比如阿蒙森特地模仿因纽特人的穿法:内衣和中层穿驯鹿皮;外衣套海豹皮。这种穿法既保暖,又轻便、柔软、透气,尤其是汗湿了后不影响保暖功能。
而斯科特团队内衣和中层选的是英国品牌的羊毛衫,外衣套的是棉布衣服。棉衣不防风,且一出汗或沾水就吸饱水,结冰变硬,重得像一副铠甲,让人体力消耗巨大。
斯科特后来自己也承认,说自己装备的选择出现了很大问题。
其次是探险的策略和计划。
斯科特的探险计划太过于复杂了。
他非常想第一个到达南极点,但同时他又想兼顾科学考察,结果科学考察花费了很多时间,耽误了很多探险的时间。
而且斯科特在沿途设立补给站的时候,每个站之间的距离拉得太大了,导致从这个站到下个站,要花很长时间,有些站点也标注不清,物资准备也不足。
斯科特的行进战略也有点随意:天气好的时候,他会率队疯狂前进50、60公里,天气不好的时候,全队就待在帐篷里,这让队员们很难合理分配体力和精力。

斯科特的队员和帝企鹅
而阿蒙森呢?他的目标很明确,就一个:全力冲刺南极点,然后安全回来。
其他所有问题,都可以忽略。
而且阿蒙森做了充足的准备,之前就排出先遣队,沿着计划路线建立了8个补给站,标注清晰,物资充足。
他的探险队,每天规定:无论天气情况,都只走28公里左右,绝不突击赶路透支体力,这样这支队伍每个人都会合理分配体力,始终让队伍处于可控状态。
尽管不知道竞争对手阿蒙森的动向,但斯科特凭借本能觉得,自己的队伍可能行动太慢了。
事实上,斯科特的探险队从登陆的65人已经精简到了16人的冲击小队,但斯科特决定,还是要进一步精简——带着最少的人,尽快向南极极点发起最后的冲击。
他隐隐感到,阿蒙森小队可能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1912年1月3日,斯科特带领着精挑细选的四个人出发了。
他们是:
海军上尉亨利·鲍尔斯,海军军士埃德加·埃文斯,探险队首席科学顾问和医生、他的挚友爱德华·威尔逊,还有就是那个捐赠1000英镑加入的英国陆军上校劳伦斯·奥茨。
这支五人小队,顶着茫茫风雪,踏上了最后的征程。
1912年1月16日下午,斯科特小队已经逼近了南极点。
而就在这个时候,队员亨利·鲍尔斯忽然发现,远方有一个小黑点。
那个小黑点,大概位于离他们20公里不到的地方。
斯科特校队的每一个人,心都沉了下去:那个小黑点,看上去不是一个自然之物,像是人为的,更可能是一面别人留下的旗帜。
1月17日上午,在宿营帐篷里经历了揪心的一夜等待之后,斯科特小队终于抵达了南极点。
但在那里,他们也找到了那个“小黑点”——确实是阿蒙森探险队留下的一面黑色旗帜。
不仅是旗帜,斯科特他们还发现了阿蒙森探险队留下的宿营帐篷。
没错,他们确实抵达了南极点。
但是,在他们之前,阿蒙森探险队已经抵达了,并且已经走了。

阿蒙森团队在抵达极点后拍摄的注视挪威国旗的照片
在帐篷里,他们发现了阿蒙森留下的一封信,证实了他们的猜想——那是留给斯科特的一封信:
“亲爱的斯科特队长:
由于您可能是我们之后第一个到达该地区的人,我请您将这封信转交给挪威哈康七世国王。如果帐篷里的任何物品对您有用,您尽管取用。
向您致以亲切的问候,祝您平安归来!
您诚挚的罗阿尔德·阿蒙森
1911年12月14日”
12月14日——阿蒙森团队抵达南极点,比斯科特团队早了足足34天。
毫无疑问,阿蒙森赢得了这场“南极点争夺战”。
在当天的日记中,斯科特记录到:
“极点。
是的,但一切都和预想的完全不同。
伟大的上帝啊!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却没能得到率先抵达的奖赏,这太残酷了。
我们的旅程已经走到终点。
所有的白日梦都必须破灭了。”
1月18日,在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后,斯科特还是和五个队员在极点留下了合影。
在当晚的日记中,斯科特写道:
“我们已经背弃了我们雄心壮志的目标,
现在,我们必须面对800英里的返程了,还要进行艰苦的拖曳。”
斯科特指的“拖曳”,是他们沉重的辎重,还有重达14公斤的科考岩石标本——他们没有忘记此行还有科学考察的目的。
其实除此之外,斯科特还带了一样东西:阿蒙森的信。
作为探险人,斯科特很清楚:
达成成就,是需要第三方证人的证明的。
以及,他和阿蒙森的团队谁都无法保证,自己就能活着回去。
斯科特探险队踏上返程的时候,其实还是南极的夏季。
但缺少雪橇犬的他们,几乎就是靠人力一步步往回挪——还拖着十几公斤重的岩石标本。
到了2月下旬的时候,南极的夏季已经进入了尾声,气温骤降,暴风雪来临了。
孤立无援的五个人,很快陷入了困境。
首先倒下的,是身体最健壮的海军军士埃德加·埃文斯。
他先是在极寒的天气里冻掉了两个指甲,然后又弄丢了雪橇、鞋子和手套。最终,他在失温中昏厥了过去。
斯科特在2月17日的日记中写道:
“我们把他抬进帐篷后,他依旧不省人事。午夜12点30分,他平静地死去了。”

埃德加·埃文斯
时间进入到了3月,南极的夏天正式结束了,气温下降到了零下40度,但斯科特的探险队,却依然在艰难的返程路上。
劳伦斯·奥茨是第二个出问题的人。
事实上,奥茨对最后冲击极点的兴趣并不大,并且在加入团队的过程中,他发现斯科特虽然有军人的勇敢和坚毅,但也独断专行,不肯听从别人建议,所以对他颇有一些意见。
但他在日记中表示,他们代表的是英国,所以他不能一走了之。
遗憾的是,他在返程中严重冻伤了双脚,脚趾发黑、坏死,每走一步都是剧痛。
作为一名军人,他坚持一声不吭,而包括斯科特在内的剩下三位队友,也一直搀扶着他前行。
到了3月中旬,气温越来越低,风雪越来越大。
奥茨认识到,自己的行进速度,可能会成为拖累队友的最大累赘。他曾提出让队友们把他留在帐篷里自己走,但斯科特坚决拒绝。
时间来到了3月17日。
那天早上,外面风雪交加,根本就不适合外出做任何活动。
奥茨忽然站了起来,对着帐篷里三个惊讶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出去一下,可能要花些时间。”
说完,他就一头钻出了帐篷,走进了茫茫风雪中。
斯科特在那一刻都沉默了,没有阻止——他们知道奥茨想做什么,他们也知道,奥茨想为他们做什么。
那天,斯科特在日记中写道:
“他是一位勇敢的绅士与战士。
他自愿走向死亡,只为了帮助我们。
我们会永远记住他。”
奥茨走进风雪中后,当然没有再回来。
那一天,恰好是他的32岁生日。
奥茨的牺牲,让剩下的三个人再次鼓起勇气,继续踏上归程。
但是,这段艰难的归程也只持续了三天。
3月21日,一场特大的暴风雪降临了。
斯科特他们三个人只能整天困守在帐篷里,寸步难行。
而他们的食物和燃料,都已经所剩无几。他们所能期盼的,就是暴风雪能够快点过去。
然而,这场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九天。
而斯科特的日记,也就记到了3月29日。
在那一天,他写道:
“从21号到现在,西南偏西风就没停过。我们的燃料只够烧两杯茶,20号那天就只剩两天的食物。
我们每天都准备好去11英里外的补给站,可帐篷外永远是漫天风雪。我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好转的可能了。
我们会撑到最后一刻,但身体越来越虚,死亡已经很近。
很遗憾,我写不下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请照顾好我们的家人。
最后,请把这本日记,交给我的遗孀。”

斯科特上校的最后一篇日记,字迹已经非常潦草
人们发现这本日记的时候,是1912年的11月——没错,是八个月后,南极夏季再一次到来的时候。
搜救队员看到,斯科特,鲍尔斯和威尔逊——三个最后剩下的人——静静地躺在帐篷里,抱在了一起。
无从得知他们最后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但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很安详。
斯科特的遗体位于中间,手臂搭在队友身上,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选择团结抱在一起。
他们遇难的地点,离下一个补给站,其实只有18公里的路程了——如果没有暴风雪,可能花一天就可以走到。

两支队伍的往返路线图
帐篷里,除了斯科特等人的日记外,搜救队员还发现了他的遗书,有两封。
一封是留给自己的妻子的:
“亲爱的凯瑟琳:
故事很短,不会有圆满结局了。
我想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更好的希望。我们陷入了最绝境的境地。但我们始终团结在一起,直到最后。
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只是遗憾,许多事还没做完。金钱上的事不会困扰你。英国公众会尽一切所能照顾你和我们的儿子。
如果可以,我想给我们的儿子留一句话:让他配得上他的父亲。让他成为一个勇敢、正直、纯粹的人。
我度过了非常幸福的一生,我深爱过你。我希望你会像我铭记你一样,记得我。上帝保佑你。”
另一封,是留给英国公众的:
“我想我们现在已经无法指望任何转机了。我们身体极度虚弱,写字都很困难,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我们曾冒过险,我们清楚自己在冒险。世事最终对我们不利,因此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抱怨,只能顺从天意,并且决心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们顶着最恶劣的天气抵达了极点。这份记录足以令人自豪。这些困难,与前人曾面对的相比并不算什么。极点,曾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的遗骸终将被发现。我们的尸骨会讲述这段故事。
我不能再写更多了。我们会坚持到底。”
最后,搜救队员还发现了那封信——阿蒙森留给斯科特的信。斯科特一直保存完好。
正是因为这封信,斯科特可以证明,是阿蒙森率先抵达了南极点。
以一个竞争对手的身份证明。
(本文完)
馒头说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登上南极大陆,是在2026年的2月20日。
那天风很大,雪花就像密集的雨点一样拍打在我的脸上,非常疼。
我当时拍了段视频,大家可以感受下:
而这还是在南极的夏季,当时的情况还属于“不错的天气”:没有暴风雪。而且,我们只是游客,穿着现代的保暖衣裤,刚刚登上南极大陆,还没有负重前行,翻山越岭去极点。
所以我后来在南极给“馒头读书会”录视频的时候说:
“来到南极,才能设身处地感受——同时还是真的很难想象——当时斯科特和阿蒙森所遭遇的艰难困境。”
在后来的某一次巡游中,我们船的向导亨利恰巧是一名英国人,我忍不住和他聊起了斯科特,当时我说的是:
“你知道他的故事吗?”
这句话我后来回想,是很没有礼貌的——一个英国人,在南极做我们的向导,然后我问他是不是知道斯科特。
果然,亨利回答了我一句“当然”之后,滔滔不绝讲了三分钟,基本上把“南极点争夺战”这个故事重新完整复述了一遍——我知道他不是只针对我说,而是想说给全船游客听的。
亨利说的时候,眼中充满了骄傲。
是的,这背后其实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斯科特在这场竞争中,并不是胜利者,但他为什么依然受到那么多人的尊敬?
还记得那个捐了1000英镑参加探险队的牛津大学生阿普斯利·彻里-加勒德吗?他没有参加最后的五人冲刺小组——或许对他而言是一种幸运——但参加了后面的搜救队。
之后他把自己参加斯科特探险队的全部经历,写了一本书,叫做《全世界最糟糕的旅行》(“The Worst Journey in the World”),畅销全世界。
在这本书里,阿普斯利客观总结了斯科特之所以失败乃至牺牲的各种因素,但同时也指出,斯科特值得尊敬,因为他的牺牲绝非没有意义:
“驱使人们去南极的真正动力是精神上的需要,包括对新知识的渴望,也包括战胜自身弱点的愿望。世上并无天生的勇士,恐惧之心人皆有之,而正是在各种形式的探险活动中,人们以向恐惧挑战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勇敢。”
而作为读过这本书,同时也去过南极的我,同意这一点。
我们尊重阿蒙森的智慧与成功,但我们也同样尊敬斯科特的风度和灵魂——他展示了即使在注定毁灭的结局面前,人类依然可以保持勇敢、礼貌、求知欲和利他精神。
如今,地球最南端且纬度最高且全年有人驻留科考站,名字叫“阿蒙森-斯科特站”。
没错,我们总说“人们只会记住第一名”,但有时候,大家也会记住第二名。
诚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或者都需要去经历这样严酷的探险,但如果你了解了这场“南极极点争夺战”背后的故事,尤其是在知道了斯科特的故事之后,可能也会有这样的一个感悟:
“生命的价值,不仅仅在于你抵达了哪里,更在于你以什么样的姿态走过这段旅程。”
(全文完)
本文主要参考来源:
1、《世界最险恶之旅》(阿普斯利·谢里-加勒德,尹萍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3月)
2、《人类群星闪耀时》(斯蒂芬·茨威格,姜乙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19年6月1日)
3、《南极》(The South Pole)(罗阿尔德・阿蒙森,赵玉敏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9月)
4、“My Life as an Explorer”(Roald Amundsen,Doubleday,Page&Co.)
5、“Scott Polar Research Institute”(斯科特极地研究所官方网站)https://www.spri.cam.ac.uk/museum/diaries/scottslastexpedition/1912/01/17/wednesday-january-17th-1912/
6、Scott's Last Expedition(《斯科特最后的远征》)(Robert Falcon Scott,Dodd,Mead and Compa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