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 ,作者:任晓宁
AI给孩子带来的影响是隐性、长期的,同时又会影响到孩子一生,是不可逆的,需要郑重对待。

时至2026年3月,聊到一年前儿子考试交白卷的场景时,秦岭还是觉得后怕。
秦岭是上海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当时他儿子上小学4年级,成绩还不错,但在一次数学阶段考试中,儿子交了白卷,一道题都没做。因为儿子之前的作业都是AI(人工智能)写的,上考场后,没有AI帮忙了。
秦岭很庆幸儿子的坦诚,让他早早发现了问题,“否则就是一场灾难”,他开始反思,并用了一整个暑假和儿子沟通,帮儿子戒掉依赖AI的习惯。现在他们家庭有三条AI“公约”,对于使用AI的场景和时间都有详细规定,要求每个人都遵守。
“在监管不完善的时候,一些AI产品会挑战孩子的底线。”拥有家长和老师双重身份的秦岭更加关注AI对孩子的影响。他感觉到,最近一年来,学校、家长对于AI的态度越来越谨慎。他想用自己的经历提醒其他家长,AI给孩子带来的影响是隐性、长期的,同时又会影响到孩子一生,是不可逆的,需要郑重对待。
国内已有六成多未成年人使用过AI,AI逐渐成为他们的日常。如何让孩子与AI共存,成为尚未得到太多重视,却需要探讨的课题。这不仅是家长的课题,也是学校、AI公司和政府部门的课题。

秦岭的儿子小学二年级就开始接触AI。这与秦岭有关,他本人对科技产品很感兴趣,2023年国内AI产品面世后,他第一时间使用后,也推荐给儿子。
一开始儿子对AI不感兴趣,那时AI产品还比较“笨”,功能比较复杂,儿子时不时会指出AI的错误,并嫌弃AI太啰嗦、不好用。
直到2025年,DeepSeek(深度求索)出现后,AI产品变好用了,同时市面上出现了一批接入DeepSeek的AI教育产品。秦岭挑选了一款自己觉得很不错的产品推荐给儿子,后来,儿子使用AI的时间越来越长,经常一天和AI聊两三个小时,节假日甚至能聊半天时间。
秦岭挑选的AI教育产品,起初功能很好,可以辅助孩子学习学科知识,但经过多次迭代后,已经和最初的版本相去甚远。这款产品的定位也发生了改变,一开始面向小初高所有学生,改版后只面向小学生,在小学生群体中应用率很高。
为了适用于小学生,这款产品功能非常简单,比如在作文单元,小学生不需要写提示词,只要点几个按钮,AI就能按照写作要求生成多篇例文,让孩子去挑选。“如果家长不了解,以为它是一个辅助学习的工具,就很有可能被孩子钻空子。”秦岭认为,若是长期使用,很可能导致孩子的大脑被AI“外包”了。
儿子平时的数学作业,就是这款AI产品做的。考试时,因为他不会四则运算,最终一道题都没做。儿子交白卷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有很浓的挫败感,觉得自己永远比不过AI,是不是要被淘汰了。
这张白卷让秦岭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用了一整个暑假和儿子沟通、戒断AI依赖。那时儿子把AI当作自己的好朋友,时不时想和AI聊天。秦岭便想办法让儿子对AI脱敏,给AI降格。
他用了两三周时间,和儿子一起做了一个AI陪伴机器人。他们从网上买硬件套件,像搭积木一样搭好,再配置模型,并添加了几句限制提示词。亲手做完这个机器人后,儿子意识到:原来AI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它没有独立的思想;原来AI会做题是因为它在模仿人类的思维;原来它和我聊天是在讨好我,而不是真的懂我。
秦岭的目的,是想让儿子不要把AI当作朋友,而是降格为工具。通过那个暑假的陪伴和实践,儿子对AI脱敏了,他现在也会用AI,但更多是用它搜索资料,使用时长明显短了很多。
2026年寒假,秦岭听到一个极端案例,有的小朋友不愿意和家人聊天,只和AI聊天,因为他觉得家人不理解自己,很无知,只有AI才懂自己。
经过近一年的反思和观察,秦岭发现,AI容易让低龄小学生产生思维惰性、情感投射和路径依赖这三个主要问题。他认为,基础学科教育阶段不应该让AI过多参与。
白卷事件发生后,秦岭家里制定了三条AI“公约”,分别是:做作业时和AI说拜拜;有疑问时先问爸爸妈妈,再问AI;如果一定要用AI,请备注AI标识。这三条“公约”不仅儿子要遵守,秦岭和妻子也要遵守,比如秦岭写文章时,如果用到了AI,他会标注“本文使用了AI辅助”。儿子很高兴地接受了三条公约。目前他已经完成了对AI的祛魅,也找回了自主思考和做题考试的能力。
秦岭不是个例。采访过程中,多位老师和家长,尤其是低年级学生家长,明确表达了对AI的谨慎态度。
小学三年级家长张帆允许孩子用iPad看视频,也允许孩子用手机玩游戏,但不愿意孩子与AI聊天。
儿子今年不到10岁,张帆担心AI算法会让心智不成熟的小朋友沉迷其中,“如果AI过早介入未成年人,它会不会成为他们唯一的朋友?这需要一代人的成长来验证,试错的代价是孩子的一生。这个代价太大了。”等到AI产品更成熟,或是儿子到了14岁以上时,他会允许孩子尝试,但当下他不希望孩子使用AI产品。
初一学生家长张先生两年前发现儿子使用AI,那时儿子上小学四年级,作文内容一向是小男孩天真活泼的口语化风格,突然有一天,儿子作文里出现了一句话“时间里开出褶皱的花”。英语作文里也出现了类似的词。
张先生觉得,AI会让孩子缺乏思考的积累,而思考过程是基础教育中非常核心的部分。比如,他给孩子讲数学题时,会先提示,这里加一条辅助线行不行?有时两人还会一起商量,探索更多解题方法,引导孩子举一反三,深度思考。但AI讲题时,会一口气给出所有解题步骤,缺少引导过程。
阿里巴巴千问C端事业群智能学习业务负责人程飞今年参与了一项调研,50位家长中,有16位会支持孩子使用AI,6位坚决反对,其余持中立态度。
程飞提到,很多中小学生家长对AI表示焦虑和不安,尤其在高知家庭中,这些情绪比较普遍。同时他发现,偏远地区家长对AI认可度较高,尤其是留守儿童家长,觉得AI和孩子交流可以起到情感陪伴的作用。
2025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面向8500余名未成年人做了一份关于如何使用AI的调查,有几个结果超出她的预料:有近一半的孩子有烦恼时只想问AI;有超过两成的孩子只想和AI聊天,不愿意和真人聊天;有近两成的孩子认为用AI写作业不算作弊;两成多学生表示不想自己思考;还有一成多学生完全相信生成式AI提供的内容。
“中小学生可能陷入对生成式AI的过度依赖,导致其忽视社会交往和身边人的社会支持,并出现情感错位、交往异化、人际关系冷漠等问题。”孙宏艳研究青少年群体已有20多年,她认为,未成年人使用AI产生了新的风险隐患,这是不同于沉迷游戏、短视频等的新型问题。早在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提到,要警惕技术带来的非人化现象,当时主要警惕电脑技术问题,生成式AI技术的影响更直接。
尽管家长忧心忡忡,但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是,中小学生使用AI已经成为普遍现象,且是一个不可逆的趋势。
上述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的AI调查显示,有六成多未成年人使用过AI,AI已经成为他们的日常。
英语老师李婷发现,最近一年学生使用AI越来越熟练,以前学生用翻译软件写作业时,本来要交英文作文,学生直接用翻译软件处理完,交上来一篇法语文章。现在学生使用AI工具熟练了很多,这种低级错误很少见了。她是源锐国际教育机构创始人,接触的大多是高中生,她发现现在几乎每个学生都会用AI。
初三语文老师沈巍炜带的学生中,有一半以上会使用AI,他担心自制力较差的学生使用AI可能会带来问题。他有一个学生,之前喜欢玩游戏,导致注意力不集中,上课时精神恍惚。后来家长不让玩游戏,成绩依旧没有提高。沈巍炜提醒家长,看看孩子手机里有没有AI软件,家长检查后发现果然有。这个学生经常和AI聊天,晚上睡觉时躲在被窝里聊,还让AI推荐小说,影响了睡觉时间。
“如果你不干预,孩子成绩会持续往下走,上课时精神状态、作业质量都会受到影响。及时干预之后,约30%的孩子会缓过来。”沈巍炜感慨,AI就像一个试金石,大家一开始都往正向看,觉得AI会帮助我们,但慢慢发现AI也会带来问题,需要得到解决。
在小学阶段,AI使用率也正在提升。小学五年级学生家长谢女士发现,去年下半年开始,她儿子所在班级,孩子跟AI的交互明显加强了。儿子班级经常布置小组作业,需要同学分工协作完成,每个人把自己的部分发到作业群里。谢女士发现,有些孩子会写结构性的提示词,可以熟练使用文生视频。还有孩子已经直接上手vibecoding(一种通过自然语言描述生成代码的技术),自己制作4000词背诵的小工具。
今年1月,谢女士去学校开家长会,每位老师都提到了AI,这是之前没有过的现象。
谢女士并不反对儿子使用AI,但她会限制儿子每天使用AI不超过30分钟,不能在写作业时用AI。今年家长会上,老师专门对学生如何使用AI给出了明确边界:一是可以用于查阅资料和词汇学习;二是禁止用于语言输出类作业,例如写作;三是如果使用了AI,建议标注“byAI”(由AI完成)。
能明确制定AI使用规则的家长和老师,仍是少数。孙宏艳调查显示,仅有三成多家庭为孩子制定了AI使用管理规则。部分家长要么采取一刀切的禁止态度,要么采取盲目放任的态度。这种认知与管理的错位,加剧了未成年人技术使用的风险。
2026年,我国已有6亿人使用过AI。当AI像水电煤一样进入每个人的生活中时,如何让孩子与AI共存,成为当前需要探讨的话题。
“堵是堵不住的。”沈巍炜理解学生作业太多,有时被迫借助AI解决作业的问题。他觉得,现在老师和家长需要去做的,不是严格制止学生使用AI,而是引导学生如何正确使用AI。沈巍炜专门用了一堂课和学生讨论AI,他告诉学生,可以让AI帮忙解读材料,而不是提供答案;可以把AI当成小老师,当成家教,但不要当成抄作业的工具。
沈巍炜也在课堂上引入AI教学,用AI生成一篇课文的图片,让学生寻找图片的错误。他的目的是让学生摆正对AI的心态,懂得AI是有缺陷的,“它是你的辅助,而不是你的所有”。
去年10月,秦岭带着团队用AI给300份高三作文打分,发现AI和真人老师阅卷差异很大,AI更欣赏平庸的标准件,它倾向于把“异类”打为不及格,也不能识别最好和最差的。
这件事也让秦岭发现了AI的缺陷。他建议,老师使用AI时,应该让AI故意出错,或者让AI故意示范一个不完美的答案,引发学生讨论。“如果老师把AI当成问答助手,这节课就失败了。只有把AI当成对手,我们才能引导孩子去质疑AI,而不是臣服于AI。”
孩子应该如何与AI共存,并没有标准答案。
秦岭认为,当代教育方式主要是为了工业化时代培养标准化人才,近100年没有较大的变化,下一代的孩子,可能不会进入大公司或大工厂,更可能进入独立工作室,或开办一人公司。这种环境下应该如何教育孩子,对此,教育部门、机构和老师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觉得,既然没有更好的应对措施,那宁可慢一些,缓一些。虽然儿子已经对AI祛魅,但如果时间可以回转,他还是希望儿子不要踩上那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