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6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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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工力量 ，作者：冯妮
海
以镍、钴、锰、稀土为核心的深海矿产，是支撑全球新能源转型的最重要资源池，欧美日等国家正试图用国内立法和环保壁垒，在供应链上实现“去中国化”。
面对复杂的博弈局势，中国应当持续深化对深海矿产的战略布局，加快深海采矿全链条商业化验证，并扎实推进环评数据的科学积累，补齐整条产业链的底层短板。同时以丰富的经验作为理论支撑，积极参与引导国际技术标准的制定，切实保障我国新能源产业链的长期安全。
让各国政府坐不住的，是一个越来越具体的焦虑。电池、电机、永磁体是新能源转型的核心硬件，构成它们的关键矿产镍、钴、锰、稀土等需求在快速膨胀，陆地矿产的产能扩张却远跟不上，而且这类矿产储量高度集中，供应链的脆弱性显而易见。
好消息是这几种金属在深海的储量颇丰，太平洋中部的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CCZ）是目前商业视野最集中的目标。4000至6000米深的海底平原上，锰结核预测储量超过210亿吨，其中镍、钴、铜等关键金属的储量，据部分评估已超过陆地已知储量的总和。此外，海山斜坡上的富钴结壳钴含量极高，丰度是陆地矿石的数倍；中洋脊附近的热液硫化物富集铜、锌、金、银等多种高价值金属；日本南鸟岛附近的稀土泥则绵延数百公里，稀土总量据估算可供日本使用数百年。国际海底管理局（ISA）共颁发了31份勘探合同，其中CCZ区域持有其中的17份，可见这片海域有多热闹。
但别急着算账。“资源在那里”和“能用”，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最直观的差距在采集端：全球目前已经试验成功的最高效率采矿车，每小时采集量也不过100吨出头；想达到商业化水平，至少需要达到每天数千吨的产能，这之间差了15到25倍。此外，矿浆从数千米深的海底传输至水面，依赖一套持续运转的立管提升系统，管道在高速矿浆冲刷下的磨损速率、数千米水柱造成的压差控制、矿浆流速的长期稳定性，这些关键参数在商业工程尺度上均未经过系统验证。目前已有的试验大多停留在子系统层面，但采矿车、提升立管、水面支持船三者协同的全系统集成试验，迄今尚无先例。单个子系统跑通与整套系统稳定运作，是两个完全不同量级的工程命题。
冶炼这关则还没有真正开始。深海结核是氧化矿物，和陆地常见的硫化矿结构完全不同，现有冶炼工艺无法直接套用；多金属共生的高效分离如何工程化，全球至今连系统性的尝试都谈不上。
因此，业界主流判断是，2030年之前，仍在技术验证阶段；2030年之后，或许能看到小规模商业生产的雏形，但这个“或许”，目前没有人有把握。
那为什么所有人现在就开始抢？
海洋油气的故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产油国后来收回了资源主权，却发现深水钻井的装备、浮式生产的技术标准、整条服务链的定价权，早已固化在当年那批入场者手里。资源是你的，把资源变成钱的能力，不是。
深海采矿的结构如出一辙，而且窗口比当年更窄。现在同时悬空的有三条线：技术上，谁先跑通系统、积累数据，谁的参数就会进入规则文本，变成行业标准，后来者面对的门槛是按别人的能力边界量身定制的；规则上，ISA的开采规章还没锁定，坐在桌上的人现在还能影响环境门槛怎么量化、损害责任怎么界定；产业链上，谁先建起处理深海氧化矿的冶炼能力，无论谁挖、在哪挖，最终都得从他这里过。矿在哪里不重要，谁能把矿变成金属才是真正的定价权。三条线互相咬合，任何一条先锁定，另外两条的空间就跟着窄掉。
深海国际区域的法律框架早已写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里，定性为人类共同继承财产，由国际海底管理局（ISA）统一授权管理。法理逻辑清晰，但ISA的《海底矿产开采规章》断断续续谈了将近十年，每一轮谈判结束都像是即将收尾，但始终画不下句号，围绕环境门槛怎么量化、损害责任谁来承担、收益怎么分配的三十余条关键条款迄今仍悬而未决。
规则真空对各方的含义不一样。谈判者觉得文本还有空间可以争；商业方觉得法律依据不足，投资者不敢进；而想绕开规则的，则发现一个方便的事实——国际法还没有明确的禁令条文可以援引。三种处境，三套逻辑，于是出现了三条并行路径。
ISA主导的多边框架法理最正，代表大多数沿海国家的诉求，但谈判迟缓，且对未批准《公约》的美国根本不具约束力。在这个框架内，欧盟的姿态值得单独说一说。它既没有采矿技术，也没有冶炼加工能力，却是深海采矿问题上最积极的规则阻击者之一，不是推动游戏规则成型，而是要把门槛抬得足够高，让游戏难以开始，这套环保立场把技术上的缺位转化成了规则制定上的主动，用“你必须达到的标准”，代替“你必须拥有的技术”。不过欧盟也非铁板一块，葡萄牙、西班牙等拥有广阔海域的成员国，对全面禁止采矿持保留态度；东欧国家在能源安全问题上有另一套优先级，对环保立场的热情明显低了一些。欧盟对外姿态越强硬，内部需要压制的分歧就越多。
发展中国家在ISA持有多数投票席位，但技术和资金能力严重不足，实质影响力很弱。2021年，瑙鲁向ISA提交通知，宣布打算启动深海采矿。这份通知触发了《公约》里一项条款，要求ISA必须在两年内完成开采规章，否则必须接受采矿申请。表面上是一个主权国家行使条约权利，实质上是加拿大金属公司借用瑙鲁的签约资格完成的一次程序操作。跨国企业出钱出技术，小国提供法理入场券，获益的是企业和背后的资本。有岛国领袖算了一笔账，瑙鲁能拿到的分成不到TMC总估值的0.5%。投票权被当成了工具，用完之后，小国继续坐在谈判桌旁，但位置是别人安排的。
ISA框架之外的第二条路是国内立法路径：针对本国专属经济区或大陆架上的矿产资源，以国内法直接授权开采，不经过ISA。挪威、日本、库克群岛都在尝试这条路，但并不顺畅。挪威2024年1月刚刚批准开放大陆架采矿区域，同年12月就宣布暂停至2029年。背后的因素很多：持续的国内环保压力、尚未完成的生态影响评估、来自欧盟伙伴的外交压力，以及利益集团与环保团体之间无法调和的政治张力等等，由此可见，即便是在主权范围之内，这条路同样走得步履维艰。
第三条路是美国正在走的单边路径：绕开ISA，直接依据本国立法授权在国际海底区域的商业活动。
2025年4月，特朗普签署名为“释放美国近海关键矿产与资源”的行政令，援引一部沉睡了四十年的国内法《深海硬矿物资源法》，指示NOAA（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加快勘探许可和商业开采许可的审批，绕开ISA的授权体系，在国际海底区域单边推进。目标很直白，就是确保关键矿产供应链“独立于外国对手控制”。
随后几个月，配套动作密集推进：2025年12月，国会撤销拜登时代多个州的土地保护限制；2026年1月，NOAA发布深海采矿法规修订，设立“合并申请流程”，允许企业同步申请勘探与商业开采许可证，审批周期大幅压缩，技术和财务门槛明显放宽。新规生效次日，加拿大金属公司（TMC）美国子公司即递交首份申请；同一天，众议院举行深海采矿专题听证会。立法、行政、企业三条线同步推进，显然筹谋已久。
ISA秘书长随即表态，称美国单边行动“设下危险先例，可能动摇整个全球海洋治理体系”。这个定性在外交层面发出了信号，但对华盛顿的推进节奏没有实质影响。真正形成摩擦的，是美国内部。联邦政府提议在马里亚纳地区租赁逾3500万英亩水域用于勘探，关岛立法机构随即通过决议呼吁暂停。当地查莫罗原住民担忧渔业生态，不希望这片海域再次成为大国战略意图的代价承担区。“国家安全”的叙事在联邦层面好用，在属地层面没有变成共识。
但美国最根本的难题是产业链没打通。兰德公司在一份报告里说“即使美国成功开采海底矿物，矿石在相当长时间内仍需运往中国加工”，这显然有悖于“独立于外国对手”的战略目标。为绕开这一死结，美国在拼凑替代方案：2025年10月签署《美日关键矿产和稀土供应框架》，韩国锌业以8520万美元入股TMC并计划在韩美两国建设精炼能力。方向正确，但这条替代链条能否真正跑通、在什么时间尺度上跑通，目前没有答案。TMC的矿石就算挖出来，卖给谁、谁来融资、在哪里加工，仍是悬在空中的问题。
雄心是真的，但从雄心到链条打通，中间的工程量不比挖矿小。
中国在这盘棋上的位置，需要分两个维度来看。
加工端，中国的结构性存在已经足够让美国坐不住。中国目前控制全球约78%的精炼钴产能、95%的精炼锰产能，以及90%的稀土分离能力。虽说深海氧化矿的冶炼工艺和陆地硫化矿不是一回事，但无论谁开采、谁运输，只要冶炼这一关还要过中国，开采端的战略意义就要大打折扣。这是美国拼命拼凑替代加工链条的根本原因，也解释了为什么特朗普的行政令开门见山点名“对抗中国在海底矿物资源领域的影响力”——中国还没开采，就已经是美国定义这场博弈时的主要参照物。
采矿端，进展是真实的，但距离商业化仍有明显距离。中国在CCZ等区域持有5份ISA勘探合同，签约总面积16万平方公里，在ISA理事会上也有实质参与能力。
五矿集团持有ISA勘探合同，拥有国际海底矿区权益，目前正在研制6000米级大型多金属结核开采装备，计划近期在国际海底矿区开展单体海试；中船集团于2024年完成了多金属硫化物采矿车的浅海试验；招商局研制了用于多金属结核采集的深海采矿车；上海交通大学研制的"开拓二号"，2024年海试水深突破4000米，是目前国内公开的最深纪录。系统集成层面，中国大洋协会此前在南海牵头完成了国内首次1300米级系统联动海试，是目前最接近全系统验证的一次。但这些仍是单体装备的验证，采矿车、提升系统、水面支持船三者协同的全系统联动，迄今尚未公开实现。
环境影响评估是另一个缺口。相关实验数据积累不足，这在当下不只是技术问题。“无环评、不采矿”已是国际共识，欧洲各国正是用科学评估能力来主导技术标准的制定，数据不够，在规则谈判桌上能争取的空间就有限。
中国目前沿用的是国际主流的“海底履带式采矿车＋垂直管道提升系统＋水面支持船”架构，采矿车以履带行走、射流或抽吸采集为主，矿石提升以水力泵管为主。但这种主流技术路线本身也存在争议，履带行走对深海软质沉积物的大面积扰动，会搅起可随洋流漂移数十至上百公里的羽状沉积物云，这已成为国际环保组织反对深海采矿的核心论据之一。换言之，中国即便在现有路线上加速追赶，最终逼近商业门槛时，面对的将是一套越来越严苛的国际环境标准——而这套标准，正由那些掌握环评数据和技术规范话语权的国家主导制定。
两张牌之间的落差，才是需要正视的现实：冶炼端的优势是结构性的，但采矿端的准备还不到位，规则谈判的主动性也还不够。
冶炼优势迁移到深海矿物，不是确定的事，是需要投入才能实现的事。中国在钴、镍、锰精炼上的主导地位，建立在处理陆地硫化物矿产的长期工艺积累上。深海氧化物结核的冶炼工艺，全球都在开发阶段，中国没有明显的先发优势。能力不会自动平移，需要具体的技术投入和工程验证。
规则谈判的窗口不会一直开着。ISA《开采规则》的关键条款仍在谈判，2026至2030年是能实质影响规则文本的窗口期。规则一旦锁定，修改成本极高。在谈判桌上提出可操作的具体方案，哪怕是技术标准的具体参数和在外交场合重申多边主义立场，发挥的作用不在一个量级。
话语权需要技术来撑。低扰动开采、羽状流控制、生态影响评估，这些技术的成熟度直接决定一个国家在规则讨论中的实际分量。欧盟在深海采矿问题上能对冲自身的技术和资源劣势，靠的就是科学评估能力和技术标准的制定能力。没有数据，立场再正确也难以转化为谈判杠杆。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风险。如果美国的单边路径在事实上带动更多国家陆续绕开ISA，深海治理走向碎片化，中国在ISA框架内积累的勘探权益，可能在一个乱局中被边缘化。多边框架的权威性能否维持，不只是法律问题，也是地缘政治问题。
结语：两个时间轴的错位
美国当前的一系列动作，从新规落地、企业申请、国会配合、盟友拉拢，是有制度设计逻辑的系统性推进，不是政治姿态。能否打通从开采到加工的完整链条，变量还很多，但它已经实质性地改变了深海治理的格局，留给其他各方的选择空间在收窄。
深海采矿的技术成熟还需要时间，规则谈判不会等技术成熟。这两个时间轴的错位，是当前所有博弈的根源，也是理解所有参与方行为逻辑的钥匙。
矿在海底，牌在桌上，时间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