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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律动编辑部
人类历史上有几次大规模的地理数据采集行动,每一次都改变了权力的格局。
大航海时代,葡萄牙和西班牙派出船队绘制海图,谁掌握了准确的航线,谁就掌握了贸易和殖民的主动权。
二战期间,美国陆军测绘局制作了覆盖全球的军事地图,艾森豪威尔后来说,盟军能赢,地图是其中一个关键。
冷战时期,美苏两国用间谍卫星拍摄对方的领土,图像分析师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模糊的卫星照片,数对方导弹发射井的数量。
这三次行动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国家行为,都是秘密进行的,都需要巨额的军事预算,而普通人对此一无所知。
2016年夏天,5亿人自愿拿起手机,走进公园、走上街头、走进商场,用摄像头扫描周围的一切,他们在玩一款叫Pokémon Go的游戏。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正在参与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一次地理数据采集行动。每人每次出门,都在无偿地将全球建筑物的地面视角图像上传到服务器。
这款游戏的创始人John Hanke,刚开始做Pokémon Go的时候,确实只是想做一款好玩的AR游戏。不过十年后,他做出来另一个选择,让这些数据流向了AI和军事应用。
这个选择的背后有一条让人细思极恐的线索:Hanke在2001年创业时,拿到的第一笔钱,就来自CIA。
1996年,John Hanke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哈斯商学院拿到MBA学位,然后做了一件在那个年代看起来相当莽撞的事,互联网创业。
他的第一家公司叫Archetype Interactive,做的是一款叫《Meridian 59》的角色扮演网游,这是历史上最早的3D网游之一,比《魔兽世界》早了将近十年。这家公司后来被3DO收购,Hanke拿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2001年,他创立了Keyhole。
他做这家公司有一个愿景,他想把卫星图像拼接成一个可以交互的地球仪,让任何人都能用电脑屏幕看到地球的任何角落。那时候,美国家庭的平均网速是56Kbps,加载一张高清图片要等上半分钟,Keyhole的产品需要实时流式传输卫星图像,技术难度可想而知。
但有一个机构立刻看出了它的价值,那就是CIA旗下的风险投资机构In-Q-Tel。
In-Q-Tel成立于1999年,是CIA局长George Tenet亲自推动设立的。它的运作逻辑从来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情报机构用商业投资的方式,把最前沿的民用技术引入情报体系。
那时,卫星图像只能看到顶部,而情报分析需要的是地面视角,比如建筑的侧面、街道的布局、出入口的位置、周边环境的遮蔽情况。Keyhole在做的事情正好能满足这个需求。
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的前几周,In-Q-Tel完成了对Keyhole的投资。很快,Keyhole的技术被实际用于战场态势分析,军事分析人员用它来研究巴格达的街道布局和萨达姆宫殿的建筑结构。
2004年10月,谷歌以数千万美元将Keyhole收购。Keyhole的核心技术变成了后来改变世界的Google Earth,Hanke本人也进入谷歌,担任地理产品副总裁,开始主导一个规模更大的项目。

几乎在同一时期,Peter Thiel拿着卖掉PayPal赚来的几千万美元,创立了一家名为Palantir的公司。公司名字来自托尔金《指环王》里的水晶球。Palantir的想法是,用大数据分析帮助情报机构在海量信息中找到恐怖分子的踪迹。
在硅谷主流风投对其嗤之以鼻时,In-Q-Tel同样成为了Palantir最早的背书者和投资人,CIA本身也成为了Palantir的第一个客户。
进入谷歌之后,Hanke主导了那个后来引发全球争议的街景项目。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尝试使用摄像头来记录全球的街道。谷歌专门设计了一种头顶360度摄像头阵列的特制汽车,从2007年开始在全球各地行驶,覆盖了60多个国家,拍摄了数十亿张照片。这些照片被拼接成连续的街道视图,任何人都可以在谷歌地图上走进任何一条街道。
这是一个改变了人类空间感知方式的产品。但在2010年,一场丑闻彻底改变了外界对这个项目的看法。
德国监管机构汉堡数据保护局在检查中发现,这些街景车在拍摄街道的同时,还在秘密截取沿途家庭和企业的Wi-Fi数据包,截取的内容是完整的数据流,包含密码、电子邮件内容、医疗记录、银行信息,甚至是用户正在浏览的网页内容。
这一行为在德国、法国、澳大利亚、英国、加拿大、西班牙等多国触犯了通信隐私法。谷歌在全球面临巨额罚款,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启动了调查,美国司法部也介入其中。最终,谷歌在美国支付了700万美元的和解金,在法国被罚款10万欧元,在德国、澳大利亚等地也分别支付了罚款。
面对铁证如山,谷歌给出的官方解释是「技术失误」。一名叫Marius Milner的工程师在代码中「无意」引入了数据截取功能,而管理层对此毫不知情。
这套代码在全球数百辆车上运行了整整三年,采集了来自30多个国家的数据,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内部举报,也没有任何一个管理层人员叫停。美国FCC的调查报告后来披露,Milner在内部文件中曾明确描述过这套代码的功能,而这份文件被分发给了多名谷歌工程师。

扯下这块遮羞布,你会看到真正的硅谷共识:数据的底线从来不是什么物理屏障,而是可以被他们暗中随意搓揉的橡皮泥。被发现的代价是道个歉,交一笔对于谷歌来说九牛一毛的罚款,然后继续。
更值得注意的是谷歌在这次事件中的处理方式。它拒绝向各国监管机构提交完整的数据内容,以「工程师个人隐私」为由阻止了对Milner的直接调查,并且在多国的调查结束后,依然保留了这批数据长达数年。
揣着这套先越界掠夺、再花钱买原谅的流氓逻辑,Hanke在2010年前后动了离开谷歌的心思,准备另起炉灶。
2015年,Hanke正式创立Niantic。公司最初于2010年开始在谷歌内部孵化,后来独立出来,获得了来自谷歌、任天堂和宝可梦公司的3000万美元融资。
2016年7月6日,Pokémon Go上线。上线一周,日活用户超过2100万,超过了Twitter的日活。上线60天,下载量突破5亿次。在美国,这款游戏的日活用户一度超过了谷歌地图。
人们像中了降头一样在公园狂奔,在十字路口像木桩子那样杵着,把手机摄像头怼向周遭的每一个角落,就为了抓住屏幕里那只皮卡丘。这种癫狂甚至演变成了荒腔走板的闹剧,有人为了抓宝可梦翻进别人的后院,有人开车时盯着屏幕一头撞上大树,甚至还有愣头青跑到新西兰警察局门口,一本正经地问警察能不能放他进去抓个精灵。
但如果你把游戏的每一个核心机制拆开来看,会发现这套机制的每一个设计,都在最大化地采集用户的传感器数据。
游戏中的任务会定向驱动玩家前往特定地点,用摄像头扫描建筑;精灵巢穴让玩家反复前往同一地点,帮助系统构建该地点的多角度3D模型;道馆机制让玩家长时间停留,采集室内和周边环境的详细数据;AR模式直接调用摄像头,将虚拟IP叠加在真实环境上,同时完成对现实场景的图像采集。
每一次捕捉,手机上传的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个包含GPS坐标、手机朝向、仰角、移动速度的完整传感器数据包。这些数据被实时上传到Niantic的服务器,经过处理后,逐渐拼接成一张覆盖全球的精细地理数据库。
Niantic把这套系统叫做「真实世界平台」。不可否认,它为数亿玩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AR娱乐体验。但在商业与技术的底层逻辑中,这款风靡全球的游戏客观上充当了人类历史上最高效的地理数据采集网络。玩家们追逐的是童年的梦想,而系统悄然收割的,是构建数字孪生世界不可或缺的空间坐标。
游戏上线初期,iOS版本甚至悄悄申请了谷歌账号的完全访问权限,理论上可以读取用户的所有邮件、谷歌云端硬盘文件和搜索历史。这一权限在被安全研究员Adam Reeve公开披露后,引发了美国国会的关注。参议员Al Franken向Niantic发出了正式质询信,要求解释为何需要如此广泛的权限。Niantic随后撤销了这一权限,解释依然是那句熟悉的「技术失误」。
当时,各国政府的反应出奇地迅速,很多国家都直接封禁了这款游戏。这些国家的判断,在当时被一些媒体嘲笑为阴谋论。但在今天看来,他们只是比其他人更早意识到,一款让5亿人自愿举起摄像头扫描全球建筑的游戏,本质上就是一台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地理数据采集机。
而且,这台机器的运营成本,全部由用户自己承担,包括流量费、电费、手机折旧,以及走路的时间和体力。
时间来到2025年,Hanke把Pokémon Go卖了。
买家是游戏公司Scopely,而Scopely背后的真实出资方,是沙特主权基金PIF。PIF是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主导的主权财富基金,管理资产超过7000亿美元,是全球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它的投资组合包括Uber、Lucid Motors、任天堂,以及一系列西方科技公司的股份。
这笔交易意味着,全球数亿玩家九年来积累的历史位置数据,其所有权链条现在指向了利雅得。
沙特主权基金为什么要花38.5亿美元买一款日活用户已经从峰值大幅下滑的手游?
答案或许不在游戏本身,而在游戏背后那张覆盖全球的位置数据网络。Pokémon Go的玩家数据包含了数亿人在过去九年里的精细移动轨迹,他们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每天经过哪些地方,在哪些建筑里停留了多长时间。这是任何广告公司、情报机构或城市规划部门都梦寐以求的数据集。

但这笔交易最精妙的地方在于Niantic没有卖掉的东西。
Hanke保留了那300亿张图像,保留了那套经过九年持续优化的地理数据库,以及基于这批数据训练出来的大地理空间模型。他用这些资产成立了新公司Niantic Spatial,并在2026年3月公开宣布与外卖机器人公司Coco Robotics合作,Coco的机器人在洛杉矶和达拉斯的街道上送外卖时,使用Niantic Spatial的LGM进行厘米级精度的视觉定位,即使在GPS信号不稳定的城市峡谷中也能准确导航。
但商业机器人只是这套技术的民用展示窗口。
2025年12月,Niantic Spatial与防务公司Vantor签署了合作协议,将LGM用于GPS拒止环境下的军事无人机导航。
所谓「GPS拒止环境」,是现代战场上越来越普遍的一种状态,即通过电子战手段干扰或欺骗GPS信号,使依赖卫星导航的武器系统失效。在乌克兰战场上,俄军的GPS干扰设备已经让大量无人机迷失方向。Vantor的解决方案,是让无人机用摄像头「看」地面,通过与LGM中存储的地面视觉特征进行比对,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而LGM里存储的那些地面视觉特征,正是来自那300亿张Pokémon Go玩家拍摄的图像。
一条完整的链条终于浮出水面。CIA投资的地图公司,变成了一款全球最大规模的地面视觉数据采集游戏,这些数据被用来训练AI的地理空间模型,最终成为了军用无人机的导航系统。

就在同一时期,当年同样由CIA孵化的Palantir,其CEO Alex Karp正在公开场合毫不避讳地宣称,AI正在重塑现代战争的形态。Palantir的AI平台AIP已经被部署在乌克兰战场,帮助乌克兰军队进行目标识别和打击决策。在加沙,Palantir的系统被以色列国防军用于情报分析。
情报资本在硅谷同时种下的两颗种子,Hanke和Thiel,一个从物理世界采集数据,一个从数字世界分析数据。在二十年后,他们在AI军事化的终点处会师了。
2025年,Hanke在Niantic Spatial的官方博客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未来10万亿美元的AI投资,应该流向物理世界》。
他的逻辑是大语言模型已经教会了AI说话,但AI若要真正走进现实世界,比如去驾驶汽车、操控机器人、在城市里自主行动,还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对物理世界的空间感知。Niantic Spatial要做的,是成为AI时代的Google Maps,一个所有机器人和AI代理共享的物理世界坐标系。
这个愿景听起来完全正当。但它掩盖了一个从来没有人公开说清楚的前提:这套坐标系的数据,来自5亿个从未同意将自己的位置数据用于军事应用的普通用户。
2016年,你在注册Pokémon Go时点击同意的那份隐私条款里,写着「我们可能与第三方合作伙伴共享数据以改善服务」。没有人知道这些合作伙伴是谁,没有人知道「共享」的边界在哪里,更没有人预料到「改善服务」最终会包括帮助无人机在战场上导航。
当这批数据流向军事应用时,没有一个监管机构介入,没有一个用户收到通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框架能够追溯这条数据流转链条。
这里有一个对比,值得我们认真想一想。美国政府以「数据可能被中国政府获取」为由,要求字节跳动强制剥离TikTok的美国业务,并在国会举行了长达数小时的听证会。而Pokémon Go的数据被卖给沙特主权基金、被用于军事应用,美国政府却保持了沉默。这种双重标准背后的逻辑,从来都不是数据安全,而是地缘政治。
数据的安全性,取决于它流向谁的手里。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不只是Pokémon Go的问题。Meta的智能眼镜正在持续扫描用户周围的环境,苹果的Vision Pro在建立室内3D地图,Waymo的自动驾驶汽车在重建城市道路的精细模型。这些数据采集行为与Pokémon Go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在AI时代,每一个带摄像头的消费级设备,都是潜在的地理数据采集节点。而用户对此几乎毫无意识。
现在,是时候对这条隐秘的商业暗网进行一次彻底的穿透了。
2016年的夏天,一个普通人为了抓只皮卡丘举起手机,无意间扫过了一栋楼的墙皮。
这张随手拍下的照片被悄无声息地上传进服务器,和另外三百亿张同类照片一起,训练了一个大型地理空间模型。
接着,这个模型被装进一家叫Niantic Spatial的新壳子里,别忘了,这家老板当年拿的可是CIA的启动资金。
如今,它正为战场上失去GPS信号的杀人无人机充当着电子眼。
而那套游戏本身早已标价38.5亿美元,倒手卖给了那个热衷于跨国监听的沙特主权基金。
拆开来看,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一环都干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全在合规的框框里。但一旦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头没有任何法律能拴住的利维坦。
这或许是数字时代最令人深思的悖论。一套在阳光下运转、符合商业合规逻辑的系统,其最初的动力源于人们对纯粹快乐的追求,最终却可能在资本与地缘政治的裹挟下,成为冰冷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也许Hanke最初只想做一个好游戏,但在情报资本的注视下,这些数据最终无可避免地流向了最暴利、最血腥的出口。Hanke确实没撒谎,他只是把最血腥的那半句咽回了肚子里。而那些被隐去的台词,此刻正越过某个战场的地平线,化作制导炸弹撕裂空气的呼啸。
2026年2月28日上午10点45分,呼啸声出现在了伊朗霍尔木兹甘省的米纳布市。
一枚美军的战斧巡航导弹精准击中了当地的Shajareh Tayyebeh女子小学,两层教学楼瞬间坍塌,175人死亡,绝大多数是7到12岁的小女孩。这所学校紧邻着伊朗革命卫队的海军基地,曾经是伊朗革命卫队的军产,后来改建成了学校。但在五角大楼那套被Palantir和顶级AI驱动的目标识别系统眼里,它依然是个必须被拔掉的军事据点。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决定了这近200条生命生死的庞大数据库里,有没有哪一个致命的建筑特征,是十年前某个普通人举着摄像头在街头扫街时免费采集的。但我们清楚的是,在这个由无数个摄像头、硅谷数据贩子和军工复合体联手焊死的绞肉机里,「科技向善」的春药早就失效了。它最终吐给现实世界只有冰冷、盲目且精确制导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