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明面前不值一提的那些东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昨晚看到一篇文章《昆明旅居失败记》，作者夫妇打算定居昆明，但最终放弃。导火索是在玉溪的一顿饭，另外一桌的客人在餐厅无烟区抽烟，作者制止时反遭辱骂威胁。她求助于店家，服务员装糊涂说不明白墙上的“无烟区”是什么意思，老板也说管不了。后来作者被抽烟者恐吓吓哭，吃了几口就匆匆离开，店家全程冷漠，没有一句安慰。事后作者向有关部门投诉，店方拒绝退款，有关部门人员还认为这顿饭只有96元，钱又不多，何必步步相逼，可作者缺的不是96元，而是对室内禁烟的一个态度和说法。

除了云南各地泛滥的二手烟之外，逼退作者的还有许多生活细节，各种毫无边界感的滋扰。作者最初看中的是云南的气候，但最终也只能慨叹“气候比起文明来，不值一提”。

各个网络社交平台的评论也很有意思，虽然有不少支持作者的声音，但也有很多人搬出无处不在的辩证法，认为凡事都要两面看，凡事都有好有不好，作者自己也要检讨，别太矫情，应该学着适应环境、尊重当地生活习惯，还应该多想想烟草产业对当地经济的推动有多么大……

看看这些全无逻辑的辩证法就知道，比起文明来说不值一提的何止气候，问题也绝非云南独有。

我以前也写过相关的题材，标题就是“一个地方宜居与否，老天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有次自驾旅行，先到红河州，然后前往昆明。当地夏天真舒服，白天二十多度，晚上更是清凉。最喜欢的城市是石屏，蒙自与昆明的西南联大遗迹也令我屡屡感慨。

蒙自最棒的区域当属南湖，各种历史建筑和遗迹、新的商圈都集中于此。头一天晚上围着南湖转了一圈，居然一点汗都没出。儿子也很喜欢，说第二天早上要一个人去晃悠。

第二天一早，他真的去溜达了一圈，拍了不少美景，但也有“要洗眼”的遭遇。他告诉我，经过公园一个角落时，见到有老人在随地大便，他立刻捂鼻而去，公厕其实就在附近。

在朋友圈说起这事儿，一位朋友在朋友圈里说了一句话：“宜居这事儿，气候是老天给的，但不随地大小便则需要人的自我约束。”

我也很喜欢蒙自，西南联大的元素是加分项，城市的悠闲也显而易见，不过它的宜居度并未达到我的要求。随地大小便当然是极低概率事件，但我一次次过马路的遭遇，更能说明问题。印象中只有两次，我在人行道上享受了“车让人”的待遇，结果一次是粤B（深圳），一次是粤C（珠海），显然是跟我一样的自驾游客。当我在斑马线前停车让人时，当地人迟疑了几秒钟，困惑地看着我，最后才挪动脚步。

昆明在气候上当然无可挑剔，但在市区开车极为受罪。每次红绿灯起步，都要防备旁边的海量电动自行车。有人一见到类似事情，就会搬出“人多”这个万能理由，可是这世界上人多车多却交通井井有条的城市明明很多。昆明的车和人再多，也多不过上海广州，但后两者的驾车感受显然没有这么糟，原因是人们相对更守规矩。

在昆明几天，总能见到压线停车的人，白白浪费多个车位，公厕的洁净程度也相当有限。可以说，这一切都配不上昆明如此好的气候条件。

许多人一说起宜居，往往将之直接等同于气候。只要一个地方气候好，就会成为“宜居之城”。但气候是老天给的，只能算是宜居的最低门槛。

有一年，我在湖南自驾，在永州遭遇过一场塞车，足足堵了一个多小时。过了拥堵点才发现，堵车完全是因为不礼让和不守规矩。原本是双向四车道的公路，其中一条车道有个施工点，结果这一方向的车子不遵循国际通用的拉链法则，也就是交替通行，只会你争我抢。还有更糟糕的，看这一方向的两条车道堵车，干脆选择逆行，结果就堵住了对面来车。大家塞成一团，结果谁也走不了。

我在《德国的细节》里曾经写道，德国高速公路发展早，许多路段都有起码几十年历史，并不宽阔，很多都是单向两车道，夏季这种施工旺季更是时常会占用一条车道，但依靠拉链法则，车流即使缓慢，仍然有序顺畅。可如果是我在永州遇到的情况，一个遵守规则的司机只会寸步难行。

很多人对“自由”二字充满警惕，你一说自由，他们就会来一句“没有绝对的自由”“外国更不自由，什么都要管着”。其实现代文明社会的自由，就是法治和规则框架下的个体权利保障。就像堵车一样，大家守规矩，就能得到通行自由，不守规矩就失去通行自由。

还有一次，我自驾出行时经过江西吉安。吉安是一座有着丰厚历史人文底蕴的城市，一河两岸的格局，我在大桥上驶向新城时，对面高楼大厦，看得出近年来城市建设的力度。

按照许多人的标准，一河两岸，新式小区，配上相对较低的物价、没那么内卷的氛围和丰富历史资源，城市已经很不错。但我的关注点是细节，驶入当地一个大商场的地下车库，不少车在转圈找车位，可仅仅是一个停车区里，就有不下二十辆车占用了两个车位，压线还算客气的，不少直接斜着停。开到其他停车区乃至下一层，情况也差不多。这样的城市文明度，离我眼中的宜居标准很远。

我有过十几年的青岛生活经历，13岁那年才回到广东老家。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对这座城市的深厚感情，老城区的建筑带给我无数回忆，也曾是我一次次书写的对象。因为气候、因为碧海蓝天红瓦绿树，青岛一直被视为中国最宜居的城市之一，但如果问我是否会选择再次在青岛定居，答案或许是否定的。因为无论是在海边栈道和沙滩，还是在老台东的街区，我都见过许多不拴狗绳在街上游荡的狗主，而且越是大狗，狗主就越得意洋洋。在一些没有红绿灯的人行道前，过个马路并不容易，因为车子总是呼啸而过，很少有车会停下来礼让。

威海可算是一个“小青岛”，同样碧海蓝天，生活成本比青岛更低，人口也少得多，看起来更符合宜居城市的条件。但很可惜，在夜晚的海边散步时，几条大狗在我身边招摇而过，狗主人在几十米外跟着，旁若无人。

它们都是很好的城市，兼具气候、环境，还有比云南更富庶的经济，但离我心目中的宜居仍有距离。

相反，我眼中的中国最宜居地区，在气候上简直是“不适合人类居住”，它就是夏季酷热、春天有回南天、冬天湿冷的珠三角。

珠三角有繁荣的商业，富庶便利，也因为商业化，人际关系相对更有边界感。我所居住的南粤小城中山，有人认为它近年发展放缓，也有人认为它限于“直筒子市”结构，没有“强有力”的主城区，城建不够光鲜，但从文明层面来说，它与隔壁的珠海一样，在中国城市中肯定属于第一线。它当然不完美，我在日常行驶中，见过不少不讲规矩的司机，在公园里也能见到随地吐痰的中老年人。但文明是相对的，整体来说，珠三角确实强于国内大多数地区，比如在小区里和街道上，我一年到头只会见到两三次遛狗不拴狗绳的情况。

老天能给的只有气候，但宜居这事儿，要考量的因素实在太多，于我而言，它可能是遛狗是否拴绳、有没有人随地吐痰、办事时见到笑容还是冷脸、餐厅吃饭时的服务、驾车感受……

当然，即使是珠三角，它的宜居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它同样无法摆脱这个社会的那些桎梏，比如人情社会、权力和各种观念，还有人的素质，无非程度有别。

许多人不能理解其他人的选择，在他们看来，“到处都一样”“哪里都有好有不好”，但这种绝对化表达不能遮蔽相对的存在。这世界上当然没有完美的地方，但有相对更好的地方。每个人也有自己的关注点，有人觉得能不能挣到钱最重要，有人觉得生活成本第一，有人觉得城市要够热闹商业要够繁华，最怕冷清安静，有人恰恰与前者相反……

在我看来，关注点的不同，往往也是“含人量”的区别。在现实中，许多人习惯将梦想、喜恶、尊严放在很靠后的位置，“生活所迫”就是千年不变的理由。我当然不否认社会现实，但事实上，“生活所迫”在很多时候只是借口，因为许多人即使衣食无忧，依然将精神层面的东西放在很靠后的位置。

所以，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有人随地吐痰、餐厅里有人吸烟、公厕不够干净、街上有人遛狗不栓绳就决定离开一个城市，会因为厌恶开会和官腔就放弃稳定工作，会因为走在路上遇到的友善微笑与打招呼就留在一个地方，会因为百米内总有避雨处就爱上一个没有高楼大厦的城市……他们不明白，文明、尊严和体面，比气候更重要，比高楼大厦堆起来的气派城建更重要，比大手笔大魄力的旧城改造和假古城假古镇假古街更重要，比每天只能说假话套话揣摩上意的稳定工作更重要。

这不是矫情，而是一个人的“含人量”。在文明、尊严和体面面前不值一提的那些东西，会影响“含人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