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8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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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原文标题：《别再让农业背锅了：全球有人饿肚子，根本不是因为粮食不够吃 | 一起读顶刊-2026》
一说起全球饥饿、粮食安全，咱们从小到大听的一套固定说法：
全世界还有8亿多人吃不饱，根源就是粮食产量不够。
所以得让农业拼命增产、把粮价压到最低，才能让人人都有饭吃。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给农业加了太多码：要更高的亩产，要更便宜的粮食，甚至为了保产量，连环境监管都能得松一松、生态保护都得让一让。
今天读到2026年3月Science上的这篇社论，与我多年前在许多场合谈到的观点不谋而合：全球有人吃不上饭，其实并不是地里种的粮食不够，而是社会分配出了问题。把解决饥饿的责任全甩给农业，逼它必须源源不断产出廉价粮食，不仅永远解决不了饥饿，还可能会掉进越增产、生态越脆弱、长期粮食安全越没保障的死循环里。
这篇社论，并没有讲空泛的大道理，而是把我们习以为常的逻辑拆得明明白白，下面我结合这篇社论一起来读一读。
现在全世界的粮食，到底够不够70多亿人吃？答案特别明确：完全够，甚至绰绰有余。
现在全球农业种出来的卡路里、蛋白质这些营养，早就超过了养活全人类的总量。就算按最健康的膳食标准算，现有的粮食也能轻松养活100亿人，而现在全球总人口才80亿。
那为什么还有数亿人在饿肚子，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社论里说得特别清楚：粮食不安全，本质上是分配公平的问题，不是生产的问题。
一个人能不能吃上健康、管饱的饭，核心从来不是超市里、市场上有没有粮食，而是他有没有钱、能不能买得起粮食。而一个人有没有购买力，是被他所在的地区、受的教育、性别、阶层这些社会因素决定的。贫困地区的人，就算守着粮仓，没钱也只能饿肚子；而富裕地方的人，随手浪费的食物，可能就够其他人吃好几天。
这就是最扎心的现实：人类到现在也没消除贫困，也没去解决饥饿背后的贫富差距、社会不公这些根源问题。不仅如此，我们会反而转头向农业索要答案——既然穷人买不起，那农业就再增产点，把粮价压得再低点，不就买得起了？
可这个看似合理的逻辑，恰恰把农业、粮食安全、生态环境，全都拖进了一个出不来的陷阱里。
我们把“粮食安全”和“农业增产、压低粮价”死死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死循环，称为“生产主义陷阱”。任何想规范农业、保护生态的政策，都会被一句会影响粮食产量、推高粮价、让穷人饿肚子顶回去；而一次次放松监管、逼着农业增产压价，又会让大家更觉得只有增产才能保粮食安全，一直跳不出这个怪圈。
典型的例子，就是俄乌战争刚爆发的时候。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是全球粮食出口大户，仗一打，全球粮价都得跟着涨。欧洲那些决策者的第一反应，不是帮贫困国家提升老百姓的购买力、完善社会保障，而是火速松绑了本国的环境监管，说可以毁林开荒、放宽环保要求，就是为了多种点粮食压价，美其名曰给穷国供廉价粮。
你看，在这套逻辑里，粮食安全成了对抗环境监管的道德挡箭牌，也成了各国回避财富分配、解决贫困根源的借口。毕竟，给富人加税、给穷人发补贴、完善社会保障，在政治上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而喊着保粮食安全的口号逼农业增产，既不用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还能站在道德高地上，何乐而不为？
更要命的是，这套错误逻辑，已经钻到了农业科研和政策的骨子里。现在的农业研究，十有八九都是围着怎么提高亩产转；农业政策好不好，先看产量高不高、粮食自给率够不够。就算有研究关注农业环保、可持续发展，也只能在先保住产量的前提下谈环保，从来没人敢跳出来问一句：饿肚子的锅，真的该农业来背吗？
让农业独自扛下粮食安全的重担，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农业陷入了一个根本无解的死循环：
要少砍树、少占地、少用水，少用化肥农药，别污染水土，少排温室气体，别伤害野生动植物；
要让养殖的动物过得好一点，要保住农田的风景和乡土文化，还要扛住高温、干旱、洪涝这些极端天气，年年稳定产出；
要给种地的农民、打工的农户开够工资，让他们自己也能吃得上饭、过得好日子；
而顶在最前面的硬要求，是必须越种越多、越卖越便宜，让全世界的人都买得起。
这些事，从根上就是矛盾的，是相互冲突的。
想保护生态、减少污染、应对气候变化，肯定要增加农业的生产成本。除非政府全给补贴补上，不然成本涨了，终端的粮价必然会涨。可必须压低粮价保安全的紧箍咒在这，农业根本担不起这些成本，最后只能牺牲环境、透支土壤、挤压农民的收入，就为了保住低价和高产。
更扭曲的是，这个矛盾会被无限放大。谁要是敢推更严的农业环保规定，立刻就会被骂你让粮价涨了，穷人吃不上饭，你负责吗？。在这种道德绑架下，农业想往可持续转型，几乎寸步难行。而生态环境被破坏了，土壤肥力下降了、水资源不够了、气候越来越极端了，最后又会反噬农业生产，让长期的粮食安全彻底没了保障。
这就是这个陷阱最坑的地方：我们以为靠增产压价能守住粮食安全，最后却把农业赖以生存的根基给毁了，反而把粮食安全的路走窄了、走死了。
看到这里，我们心里可能都有数了：想长久守住粮食安全，第一件事，就是把农业从必须产出廉价粮食的使命里解放出来。
先跟大伙儿说清楚，这绝对不是说要放弃粮食增产、不管粮食安全了。恰恰相反，这才是能长期保住大家有饭吃的唯一办法。
核心逻辑很简单：谁的责任，谁来担。
饿肚子的根源是穷人没购买力、社会分配不公平，那解决问题的责任，就该交给社会和经济政策，而不是甩给农业。
农业该干的核心事，不是无限度增产压价，而是把地种好、把土壤和水资源保住、让生态能稳住、让种地的人能赚到钱，实现长期、稳定、可持续的生产。
具体该怎么做？
靠社会保障解决饥饿，不靠压低粮价。通过收入补贴、定向的营养救助、社会福利，让贫困人口有稳定的钱买粮食，而不是逼着农民把粮价压到成本线以下，靠牺牲环境和自己的收入，去“补贴”穷人的吃饭问题。
农业科研别再死盯着亩产了。不是说不研究增产了，而是把重心转过来，多研究怎么保住土壤肥力、怎么节约用水、怎么让农业扛住极端天气、怎么让农民过得更好。让农业能世世代代种下去，比今年多打几百斤粮食重要得多。
打破“粮食安全=越便宜越好”的执念。得让政策制定者、咱们普通人都明白，粮食安全的核心，是“每个人都能获得充足健康的食物”，不是“粮食越便宜越好”。当穷人有了稳定的收入，合理的粮价上涨，不仅不会让人饿肚子，反而能让农业有钱去做环保转型，让我们未来几十年、几百年都有地种、有粮吃。
其实早就有模型测算过，只要把环境监管和社会财富再分配结合起来，完全能同时实现“让更少人饿肚子”和“让环境变得更好”这两个目标。我们总以为“养活穷人”和“保护环境”是二选一的难题，其实根本不是。这个两难困境，是我们硬把粮食安全的锅甩给农业，才硬生生造出来的伪命题。
现在把问题说透了，办法也给出了，但必须承认，想跳出这个陷阱，着实不容易，因为有太多现实难题。
首先，前面说的生产主义陷阱，已经形成了牢固的利益闭环。既得利益者可以拿着粮食安全当挡箭牌，规避监管、逃避责任；而动财富分配、做社会保障，必然要触动既得利益，在哪个国家都是难办的事。当甩锅给农业比解决根源问题容易太多的时候，大家自然会选那条好走的路。
其次，各地的发展不均衡，这个问题怎么解？发达地区有钱、有技术，农业现代化程度高，也有财力给大家做社会保障；但还有一些地方，本身就穷，老百姓吃饭都成问题，既没能力做更多福利，也没钱推动农业环保转型。而这个问题在全球层面，责任划分更难。发达国家该不该承担更多？这也是全球粮食治理里最绕不开的难题。
还有，那些千千万万的小农户，他们的利益怎么保？全球大部分粮食，都是发展中国家的小农户种出来的。就算粮价涨了，他们能不能真的拿到好处，还是被中间环节赚走了？转型过程里，他们会不会被大农场、大企业挤压，连地都种不上了？这也是转型路上最现实的问题。
更别说，遇到俄乌战争、极端大旱大涝这种突发事件，粮价一波动、供应一紧张，大家第一反应还是先保产量、先放开监管，之前的转型规划很容易就被抛在脑后。怎么在短期应急和长期可持续之间找平衡，也是每个国家都要面对的考验。
我们总说“民以食为天”，粮食安全，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底线。但这么多年，我们好像一直把劲使错了地方。我们把所有压力都堆给了土地，堆给了种地的农民，逼着他们透支环境去增产、去压价，以为这样就能让所有人吃饱饭。可结果呢？粮食越种越多，饿肚子的人没消失，反而种地的土地越来越累，生态越来越脆弱。
把农业从“必须产出廉价粮食”的枷锁里解放出来，让它好好养地、好好护着生态、好好对待种地的人，不是放弃粮食安全，恰恰是守住我们子孙后代饭碗的唯一办法。
毕竟，我们能留给后人的，从来不是一仓仓便宜的粮食，而是一片能年年耕种、生生不息的土地。
解读文献：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eg46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