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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原文标题:《我们终于找到了让保护生物多样性赚钱的路径 | 一起读顶刊-2026》
提到保护生物多样性,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公益事业,是花钱的事。
政府要拨款、公益组织要筹款、普通人最多捐点钱,似乎保护自然,天然就和“盈利”是对立的。而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正卡在这个核心矛盾上:《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明确,全球每年的保护资金缺口高达7000亿美元,仅靠公共财政根本填不上,逐利的私人资本又因为看不到稳定的收益,迟迟不愿进场。
2026年3月发表在Science上的这项研究,却告诉我们:生物多样性不是只会烧钱的公益成本,而是能直接影响政府财政、资本市场定价的生产性资产;保护生物多样性,不仅不用一直亏钱,反而能成为一门能赚钱的投资,甚至能撬动万亿级的资本市场,补上全球保护的资金缺口。
要看懂这个研究,需要先理解金融术语:
市政债券:简单说,就是地方政府打的官方借条。市里要修路、建下水道、修学校,手里没钱,就向社会投资者发行债券借钱,约定好每年付多少利息,到期还本金。
债券利差: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借钱的风险溢价。政府借钱要付的利息=无风险利息(比如国债利率)+利差。市场觉得这个政府未来还不上钱的违约风险越高,利差就越大,政府要付的利息就越多,借钱的成本也就越贵。反过来,政府财政越稳,利差就越小,借钱越便宜。
一句话:一个地方的生物多样性好不好,会直接决定当地政府借钱贵不贵,债券值不值钱。
这个研究中的结论,不是凭空的理论推导,而是来自一场持续了20年的自然实验,主角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蝙蝠,以及一场席卷美国的蝙蝠致命传染病——白鼻综合征。
先给大家算一笔账:一只蝙蝠一晚上能吃掉相当于自身体重的农业害虫,美国的蝙蝠每年通过害虫防控、减少农药使用,为农业创造的价值,高达230亿美元。蝙蝠就是农田里免费的“植保无人机”,而且全年无休、不用充电。
但2006年,导致白鼻综合征的真菌意外传入美国东北部,随后在全美随机蔓延。这种病对蝙蝠是致命的,感染的蝙蝠种群数量会暴跌90%以上,很多地方的蝙蝠直接区域性灭绝。
这场灾难,刚好给科学家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对照实验:
实验组:蝙蝠被白鼻综合征感染、种群锐减的农业县;
对照组:蝙蝠没被感染、生态功能完好的相邻县。
两个地方的气候、农业结构、经济水平几乎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蝙蝠还在不在。科学家就通过对比,精准算出了“生物多样性丧失”带来的真金白银的代价。
研究的结果,清晰地展现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条。
第一环:蝙蝠没了,农民的钱包先瘪了
蝙蝠消失,意味着农田里的害虫防控服务直接没了。农民要么看着作物被害虫啃食减产,要么花大价钱买农药,不管选哪条路,农场的利润都会大幅下降。
数据显示,白鼻综合征出现后,受影响区域的农场盈利能力显著下滑,而这直接冲击了地方政府的核心收入来源。
第二环:农场不赚钱,政府税收直接暴跌
美国的农业地区,核心财政收入就是农业用地的财产税。和我们国内不同,美国农田的计税价格,不是按土地买卖的市场价算的,而是按农业使用价值——也就是这块地种庄稼能赚多少钱,赚得越多,估值越高,交的税就越多。
蝙蝠消失带来的农场利润下滑,直接让农田的计税估值下降,政府的税收收入应声暴跌:
受影响的农村县域,人均财产税收入下降了75.63美元,相当于农村县域平均水平的16%;
算上所有地方税收,人均财政收入下降了149美元,降幅达14%。
而且这个影响有明确的规律:该地依赖蝙蝠防控害虫的作物越多、农田税值重估越频繁、易感蝙蝠物种越多,税收跌得就越狠。
第三环:税收少了,政府借钱直接变贵
地方政府的税收,就是它还债券钱的核心保障。税收暴跌,市场会立刻判断:这个地方政府未来违约还不上钱的风险变高了。
而债券市场是出了名的“前瞻性”,哪怕税收要3年后才会实际下降,市场只要预判到了风险,当年就会立刻调整定价。
数据给出了精准的结果:蝙蝠消失后,受影响地区的市政债券利差,直接上升了11.47个基点(0.1147个百分点)。
别看这个数字好像很小,它相当于农村县域平均利差的27%,政府借钱的成本直接涨了近三分之一。这个影响幅度,和海平面上升、极端野火、高温热浪这些公认的气候风险对债券的影响几乎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资本市场已经把生物多样性丧失,当成了和气候危机同等重要的财政风险。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影响不是暂时的:蝙蝠消失后的6年里,该地的债券利差始终保持高位,没有回落。生物多样性的丧失,给地方财政带来的是长期、持续的额外成本。
如果说上面的发现,是算清了生物多样性丧失的财政代价,那这项研究最颠覆性的贡献,就是找到了一条让私人资本愿意进场的保护融资路径——投资者可以通过买债券+做保护的方式,在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同时,赚到真金白银的收益。
买入债券:一个县因为蝙蝠消失,债券利差上升,借钱要付3.04%的年利息。投资者按面值买入了这个县发行的100万美元、15年期的市政债券,每年能拿到3.04%的固定利息。
投资保护:投资者同时拿出1万美元左右的资金,在这个县里做蝙蝠保护——比如修复蝙蝠的栖息地、防控白鼻综合征,最终成功恢复了当地的蝙蝠种群。
价值兑现:蝙蝠回来了,农场的害虫防控服务恢复了,农民利润回升,政府的税基稳了,违约风险大幅下降。市场立刻把这个县的债券利差下调了11.47个基点,借钱的利息降到了2.92%。
卖出获利:投资者手里的老债券,每年固定付3.04%的利息,而现在市场上同等级的债券利息只有2.92%,老债券立刻变得更值钱了,价格从100万美元涨到了101.3855万美元。投资者卖出债券,赚了1.3855万美元,不仅覆盖了1万美元的保护成本,还净赚了近4000美元。
你看,整个过程里,投资者没有靠捐款、没有靠政府补贴,仅仅通过资本市场的定价机制,就靠保护蝙蝠赚到了钱,同时还帮地方政府降低了借钱成本,帮农民恢复了农业生产,实现了生态、财政、投资的三方共赢。
过去我们常见的绿色金融,比如绿色债券,本质是借钱去做环保,投资者赚的是债券的固定利息,环保本身不创造额外收益;而这个模式,是靠环保本身让资产升值赚钱,保护的效果直接和投资收益挂钩,逐利的资本会主动去做保护,而不是靠政策强制、靠道德呼吁。
更关键的是,这个模式的可复制性极强:
它不需要新建复杂的法律框架、交易市场,用的是已经成熟的市政债券市场;
它不要求投资者懂生态保护,哪怕投资者只看债券的风险和收益,只要保护能降低违约风险、推高债券价格,就会有人愿意做;
它还解决了地方政府的保护动力问题:哪怕政府完全不关心生态,只关心自己的财政和借钱成本,也会主动去保护生物多样性,因为这能直接帮它每年省下巨额的利息。
当然,这项研究不是给了一个万能的解决方案,它也清晰地指出了这个保护融资路径,在现实中面临的诸多挑战,这也是未来值得我们持续探索、解决的核心问题。
规模匹配的难题:如果一个县的债券发行规模很小,投资者为了做保护大量买入债券,本身就会把债券价格炒高,等保护做完,已经没有多少升值空间了,预期收益会大幅缩水。
市场流动性的限制:这个模式需要一个高效的债券二级市场,方便投资者买入和卖出债券。但很多小县域的债券交易并不活跃,流动性不足,会直接影响收益的兑现。
公信力的门槛:债券价格能提前上涨,核心是市场相信投资者的保护计划能成功。如果投资者没有足够的公信力,市场不认,就必须等到保护的实际效果显现、税收回升,债券价格才会上涨,时间滞后会严重影响投资收益。
无法避免的搭便车问题:债券价格上涨,会惠及所有持有这个债券的投资者,哪怕他们一分钱都没出、一点保护都没做。这会导致很多投资者等着别人出钱做保护,自己坐享其成,降低了主动做保护的动力。
替代方案的风险:如果农民找到了更便宜的害虫防控方式,比如新型农药,那蝙蝠的生态价值就会大幅下降,保护蝙蝠带来的财政和债券收益也会缩水,整个模式的底层逻辑就会被削弱。
这项研究最珍贵的地方,是它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可能性:我们不用再在“保护自然”和“发展经济”之间做两难选择,不用再纠结“钱从哪来”的永恒难题。
当保护生物多样性,能让投资者赚到钱,能让地方政府省下钱,能让农民增加收入,这件事就会从少数环保人的坚守,变成整个社会的自觉行动。
我们总说,要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美好的地球。而最好的保护,不是让所有人都牺牲利益去做公益,而是找到一条让保护者受益、让破坏者付出代价的规则,让可持续的发展,成为最有利可图的选择。
而这项研究,就是给我们打开了这扇门。

解读文献: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dy0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