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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夏榆,原文标题:《千禧一代的天赋、暗疾与隐秘道路 | 年度好书》
文学是对存在的勘察,对生活的捍卫,也是对良好人性的保存。《河上歌》亦如是,它叙事的轻盈清淡与书写的深幽复杂构成反差的奇效。
本书入选经观书评2025年度十大好书
千禧一代的天赋、暗疾与隐秘道路
——读《河上歌》
“身体比他更快地认出恐惧来临前的征兆,而他跟恐惧已经照面过多次。”
天才少年思齐与自己携带的生理性暗疾鏖战。除了服用成分复杂的药物,他也会在学校的操场用力骑单车,或者浸入河中游泳,直到精疲力竭。他抵御萦绕在内心如鬼影般的恐惧,当恐惧难以驱逐时,他发明出藏身匿迹的方式,出走、逃遁与自我放逐。
《河上歌》的叙事就这样展开。作者自由而轻逸的书写使阅读无障碍。很多时候我们阅读,其实也是在面对一种新的经验。打开一本书,与其说是进入语词构筑的文本,不如说是进入他人的生活。当经验螺旋式进入艺术构造系统时,就显现出价值和意义的存续。
循着小说叙事的指引,我们跟随主人公共同踏上一条神秘河流,也被带进一个少年异质的群落,他们天赋异秉,生性清奇,被河流之上的怪影所魅惑,也受困于自身的暗疾和障碍,遍布悬疑与玄机的生活走向只是少年充满迷雾命运的铺陈。
我对《河上歌》的好奇源于对少年命运的关切。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在1980年代成为时代的符号,当时的天才少年齐集麾下,他们此后各有定命的境遇也令人唏嘘。千禧年的少年学子有着怎样的人生奇旅,这是我关切的。案头摆着5本候选书目,《河上歌》《白象》《瀛洲志》《世间的火:初为人母》《跑外卖:一个外卖女骑手的世界》。我需要从5本书籍中选出个人认为的年度好书。反复进行比较阅读,以确定其品质。
《河上歌》格外触动心弦,令我读之印象深刻。少年的生活,已经被很多人书写过。初看寻常,再看就读出不一样的叙事气象。迷恋数学的天才少年,考取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因为身体的暗疾和心灵的困扰无法适应教育体制而退学,成为四处浪荡的游子,最终又远离故国奔赴异邦追寻理想生活。小说叙事就此打开一个异质的通道和别样的世界。
少年席德,中学的奥数选手,然而他从15岁到25岁,先后经历过戒毒、电击疗法、禁闭、父母亲的离世,在欧洲游荡……他冻结国内的生活,漂流异国在欧洲做黄皮白心人,幻想提升自己的阶层,渴望拥有世俗意义上的远大前程。
《河上歌》有着丝滑的叙事。然而跟随着语调轻逸的讲述,我们会体验到刀锋般的寒意。精神的疯狂困扰着人们。被癫痫长期困扰的少年连思齐,偶然的机会获悉,好友席德的母亲孟采云同样被癫痫所折磨。
昔日为演员的孟采云失去舞台后日益陷于抑郁的绝望,因绝望而厌世。小说描述孟采云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情景令人哀伤,她推倒博古架,花瓶砸碎迸裂的瓷片四处飞溅。她穿着一件猩红的真丝睡袍,已瘦得脱了形,肩胛骨如铁丝衣架的两角,直直地、尖尖地撑起松垮的睡袍。她的绣花红缎真丝高跟拖鞋踢飞在地上。孟采云对儿子席德说:“我不想活了,太痛了,你根本不知道有多痛,比生你痛一万倍。”
疼痛、尖叫、鬼影和血,这是萦绕在思齐心头的噩梦般的体验。
他的青春时代,乃至成熟之年都在与这噩梦般的体验鏖战。
我将2026年春节的假期奉献给了《河上歌》。仿佛跟小说里的人物同在,思齐、席德、菲利普、比尔·本特、娜塔莉,似乎能看到他们的音容笑貌,人生际遇以及情爱波澜也现于眼前。当年的少年经历人间的沉浮,逐渐成长为社会精英。他们游走于商海仕途,建树自己的志业和生活。然而小说又毫无所谓商界小说的庸常气息,它聚焦人的心灵和精神的旅程。
读《河上歌》令我想到菲茨杰拉德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想到美国“迷惘的一代”,想到海明威、福克纳、托马斯·沃尔夫。我从书架找出《了不起的盖茨比》重新阅读,对比郭爽的“新千年的盖茨比”,相互映照形成互文关系。郭爽描写和刻画的新千年盖茨比,迥异于菲茨杰拉德描写的战后重建进入繁荣年代的盖茨比。《河上歌》携带着中国的印迹和秘语,作者书写的人物不仅生长于中国的国土,他们的创伤与暗疾以及噩梦都带有本土气息。
少年席德从中国科技大学退学初到广州时,穷得连30块钱一晚的旅馆都住不起。他干不了真正的体力活儿,没法靠出卖体力过活,而服务员、餐馆小工这样的活儿需要跟人打交道,要偷奸耍滑才能胜任,他尝试过也不再做此想。而比尔·本特就读于明尼苏达大学数学系,1980年代末到了香港,开始利用计算机程序预测赛马名次,他成为世纪末的香港神秘而富有的鬼佬,作为律政精英出入于港岛及九龙旧日风情浓郁的交际场。
小说精神分析式的沉思与独白也是向人物内心掘进的方式:
——“残存的理智让他明白,自己被困在了创伤的牢房里,沿途都是荆棘,而记忆的探照灯一遍遍扫过大脑,他慢慢能辨认出身体里微弱的声音,来自他记忆里仅存的安全地带。”
——“你要是把算法泛化成神秘学的仪式,坚持自己在做一场大实验,那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你只是在给头脑里乱糟糟的声音喂食,想要从宇宙的奥秘中获得能量,恐怕你既不能靠言语说服我,也无法在行动上实现。你觉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觉得我没有跟它对峙过吗?不要被魔鬼哄骗。你喂不饱它。一旦它饿急了,你的头脑就会被它占据。”
这些话语指向的即是当下生活,也是人类所面临的生活变迁与时代危机。
千禧一代的生活状态,也是他们的人生映像。小说不仅是修辞,更是对存在的勘察和审视。丝滑的叙事,是我阅读青年作家小说文本的印象。然而叙事将读者带往哪里,这是我关切的。小说叙事的抵达之处,是检测小说艺术气象与精神风貌的标尺。
《河上歌》的终章“最后的夜晚”,是女主角娜塔莉与男主角思齐的独白与倾诉。他们相聚于西雅图,谈论着各自的梦境、隐秘疾患和创伤。“你亏欠我的,从来不是钱。我不打算原谅你曾经的伤害。那就是伤害。我没有埋怨的意思,只是中性地使用‘伤害’这个词。”
多年后思齐辗转到了美国,他的恋人娜塔莉与思齐重聚之后对他的观察,也是《河上歌》对一代少年天才的最后陈词:“他懂得享受人生的当下了,不再惶惶然等待戈多,也不再被旧日的鬼影困扰。或者说,未来的不确定与过去的伤痛仍旧存在,仍在平行宇宙中运行。”
等待戈多。旧日的鬼影。过去的伤痛。平行宇宙。这些词语仿佛某个界碑,标示着小说的曲折道路。好的文学应有的维度,是经验的幽微和辽阔深邃。我们需要了解,好是多义的,它具有不同的维度。如同山脉,你所见隆起的高度,取决于眼界、目力所及的空间和时间。
此时再读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写下的语句,仿佛有穿越时光的力量:
“我坐在那里思索着这个古老未知的世界时,也体会了盖茨比的惊奇。当时他发现了戴西家码头末端那盏绿色的灯光。像远道而来,最后找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他的梦一定让他感到近在咫尺,不可能抓不到手。可他不知道那个梦已经丢失在他身后,已经迷失在这个城市广袤的朦胧后面,这个共和国的黑暗田野在夜色中从那里延伸向远方。”
《河上歌》的异质感,在于时间的跨度,人生的沉浮,更在于呈现出来的心灵与精神实况。生活的暗流。被伤害。伤害他人,或者自我伤害。此为隐伏在小说内部的主题。
“从经验的意义上来说,他们互为见证。菲利普身上仍携带着与生俱来的激情。挫折只是挫折,彷徨只是彷徨。他们也许都一样,甚至需要这些挫折来证明某种信念始终屹立不倒。而朋友的存在,是引擎擦出火花,一种助推,一种点燃。”随着小说叙事的延展,少年的人生道路出现隐秘分岔。《河上歌》对人物心灵和精神境况的关注以及描写刻画,显现出它文本的异质。
不过,小说文本并不能全部带给读者审美的满足感,比如有段落写得太过简略。如果读者已经习惯阅读普鲁斯特或者乔伊斯式复杂的长句,就会为这简略心生不满。总之,当我们阅读的时候,心里会有多种尺度和标准。然而作家的写作必须是自由的,他或她并不需要为读者的阅读倾向和趣味负责,甚至他的内心也不必有读者。写作的自由包括从传统的压迫下解放自己,尊重文学传统但不必在覆压之下写作。注目并珍视个人经验,作家可以无视异己的力量,包括他人的训诫、要求和召唤,或者干预,直接面对和拥抱个人经验。
如何讲述我们所在的时代境况与人的命运之真相,当然是文学应有的使命,也是作为人文知识分子的作家之责任。读《河上歌》的时候,我总会想到两个欧美作家,狄更斯的《远大前程》与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就精神气质和文本的价值观而论,我以为《河上歌》与前述作家具有共同的价值倾向。好作家总是面对其所在时代思考和言说。
回望当下本土的汉语文学写作,正呈现出某种界限鲜明的分野。文学夹在权力、体制与商业资本之间艰难生存,同时面临日新月异的科技更新深刻改变人类生活之挑战。如今中国文学的中坚力量,当属生于1960年代末期的一代作家,然而在他们的创作抵达某种高峰之后开始向下沉降。功成名就又难耐寂寞的作家们偏离写作志业,被体制和商业潮流裹挟,成为急功近利的故事贩卖者。最好的小说家在成为名流之后放弃或丧失思想者的基本立场,更多的作家被驯服,成为体制和组织化的一部分。
生于1984年的郭爽显现出她的写作独有的气质。尽管集合概念在独创性的写作中并无意义,然而代际使我们看到年轻一代写作者与前代作家的区别。《河上歌》是属于郭爽的,忠实于个人的智识、拥抱个人的心灵和感官,同时在更广阔的背景下审视这经验。
“不再在宇宙中流放,不再忧惧。”郭爽面对千禧一代的身心磨难和精神困境,写出她个人的观察和思考:“在体面的言行举止之下,他头脑中的喧嚣与躁动不曾停歇。那些堪称发作的时间,思维高速运转至连太阳的移动都变成一道火痕。星斗流转如同焰火爆炸,而地表上高楼升起,湖泊塌陷,世界面目全非,熔化流淌。他需要多么努力,才能在思维暴虐的棒打中找到静定呼吸的一秒钟。”
好作家如同潜水艇,在泥沙俱下的时代洪流中保持自由游弋的能力。以独立的心灵省察时代生活且自由书写,而不是被时代的浪潮湮没瓦解。在AI时代资讯信息如泥沙汹涌冲击人类的生活时,辨识真伪,甄别真理与谬误,也成为以自由智识生活为要义的作家之义务。
2025年度好书的备选书籍就放在眼前,随手可以阅览。现在我可以举出我所认定的年度好书的样貌。自然,好书并不必然等同杰作。好书有其考量的指标,书写的内容,图书的装帧,以及印制工艺。而杰作需要在浩瀚的时间里检测,由世代读者阅读乃至流传始得确证。
由此我写下自己的2025年度好书鉴读之语——
《河上歌》叙事如轻盈的滑行。自由而灵敏的语言流像舒缓涌动的细浪,这是小说艺术的魅力。异质的生命故事,奇特而卓异的人,跌宕起伏的命运构成小说内部景深。昔日的天才少年,涉过激荡的生命之河,行于更广阔的世界。三部曲的时间跨度形成生活现场迁移,呈现人在时间中的嬗变,也构成叙事的变调与张力。
小说有中国乡镇少年生活的描写,数学天才,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学子,退场或自我放逐,以及死亡;也有异域场景和风情刻画,斑斓而多彩。生命辽阔幅度的延伸,那些低语和诉说,切入人的心灵和精神内部。这是新人类的生活书写,年轻一代逆潮流而行,逾越禁锢,突破封闭,历经尘世沉浮和淬炼,在失序的世界笃定潜进。这是自由灵魂和丰沛生命在纸页的显影。文学是对存在的勘察,对生活的捍卫,也是对良好人性的保存。《河上歌》亦如是,它叙事的轻盈清淡与书写的深幽复杂构成反差的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