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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起朱楼宴宾客,作者:大卫翁,题图来自:AI生成
回国一周,我对之前在朋友圈里看到的国人AI焦虑有了实感。尤其是企业家和自由职业者,显然是对AI上头的“重灾区”。
昨天去拜访一位企业家老朋友,中午和他手下的高管吃饭。
他趁着老板不在哀怨地说,从春节开始大家就被折腾得够呛:人均要装小龙虾,每周要汇报AI学习心得,这周末还要高管团建出去开研讨会,题目就是——企业应该如何应对AI时代。
我给他出主意:要不让小龙虾帮你写个发言稿?
前两天我在上海和杭州做线下活动,问我AI问题的朋友倒是不多,大概是觉得我也不懂这个,但是问我战争影响的可就太多了。
对油价的影响,对黄金的影响,对股票的影响。
人人都有不安,但人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看着新闻一条条喷薄而出。
不过在我看来,这两种焦虑或许殊途同归,都是对于客观世界发生了巨大变革,自己却似乎没有做好准备时出现的应激反应。
只是看上去AI似乎是我们能够学习、掌握甚至加以利用的,而战争却不是。
所以面对AI,我们的处理方式是用近乎狂热的方式拥抱它。而对于战争,就只能停留在饭后的谈资,以及指望有人告诉自己该如何调整投资的仓位。
可是我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或许我们高估了自己对于AI的把控能力,也高估了AI短期内对我们竞争力的影响,却低估了战争对资产价格,乃至我们生活的冲击。
后者暂且不谈,前者我想举这两天常用的一个例子,就是当年电脑时代的到来。
我是1995年就接触到了电脑的。因为那个时候家在深圳,家底也还算殷实,所以很快就拥有了自己的486,算是领先很多同龄人一个身位。
等到后来我上了大学,才发现很多来自农村的同班同学根本没见过电脑,他们第一次走进学校机房的时候甚至连怎么开机都不知道。
显然,对这项划时代的技术,先掌握的我和后掌握的他们之间有五年以上的优势。
但这转化成我对他们的竞争优势了吗?
可能在那个时间点我更懂得如何去网上找资料,以及如何找到更多的影视资源,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我并没有因此比他们考试分高,更没有因此比他们好找工作。
或许技术的扩散就是这样的规律,当越过一个临界点之后,它一定是走向更容易被人使用的形态。
我的同学们只用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轻松越过了我之前学习DOS命令、搞清楚如何用软盘装系统花的那好几年。
后来的移动互联网时代也是同样。先用上智能手机的人确实先享受了世界,但过两年后才回过神来的人也没被这个时代落下。
那为什么AI时代就不一样了呢?为什么就如此时不我待,似乎晚几个月“上车”就来不及了呢?
可能有朋友会说,这次真的不一样,这次的技术革命来得真的很急。
但我不确定。毕竟一年前努力学习cursor和vibe coding的普通人,一年后发现那些知识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了。现在抬手打几个字,程序就已经编出来了。
如果要我说,这种扑面而来的情绪,还是与这个算法和信息的时代里所有焦虑和恐惧都在被放大有关。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在那个电脑刚刚开始普及的年代,我们天天也能接收到类似“今天我用互联网搜到了有用的信息”、“明天我自己搭了个网站”、“后天我和远在天边的网友发邮件了”这样的信息,我们会不会也有同样的焦虑?感觉自己没用电脑就要被时代淘汰了?
如果再叠加上电视和报纸上滚动宣传“不会用电脑你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工作”、“没有引入电脑的企业是没有前途的”,那味道就更正了。
上面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在长时间维度或许确实是真的。但是不是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当然没有。
幸好那个时代我们接收不到这些让人焦虑的信息——至少他们不会天天出现在我们眼前——所以我第一次用电脑连上互联网的惊喜可以持续很久很久,而不会很快就转化为了疲惫与焦虑。
回来之后也有很多朋友问我,美国和日本那边大家也会这么焦虑吗?
我想了一下,会有一些,但绝对没有国内这么全民,这么彻底。
为什么呢?是因为美日现在经济状况更好,大家更加衣食无忧吗?好像也不是。
想来想去,我只能归结于他们平时信息的获取方式还是比较传统。当然也会用社交媒体,也有算法信息流,但大部分人并不像我们这样24小时都泡在网上,特别是泡在短视频和群消息的赛博朋克世界里。
所以飞舞的信息并不会像在国内一样,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们新时代即将来临。
你可以说他们后知后觉会挨打,回头会被AI全副武装的中国打趴下。但至少在当下,普通人的生活是平静而真实的。
以及就算在国与国的竞争层面,企业与企业的竞争层面,AI真的会发挥巨大的作用,但其实对于99%的普通人,这种焦虑只会徒增烦恼而已。
对我而言,AI焦虑为我前段时间开始做的那个“算法纪”课题提供了非常合适的观察窗口。
本来我一直觉得在研究完Gillespie对算法的六个维度后,最后一个“被计算出的公众”是最抽象且难以理解的。
这个维度说的是算法不只是在服务于某个既有的群体,它在主动发明“这群人是谁”。
不过放在这次回国的观察里,这个维度就变得非常具体了。我们正在被算法实时计算并归类为一类特定的公众:一群焦虑的、拥抱AI的、害怕被时代甩下的人。而算法会持续把这个画像喂回给我们,让我们越来越相信,这种焦虑是真实的、紧迫的,并且是所有人共有的。
于是,焦虑成为了一种身份认同。
海外的普通人当然也活在这个技术变革的时代,只是他们的信息获取方式还没有被算法接管到这个程度,所以算法还没来得及为他们计算出同一副面孔。
这不一定意味着他们更迟钝。或许只是意味着,他们还保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未被计算的平静。
所以我的结论并不是让大家放弃AI,而是就像这期节目评论区一位朋友说的那样:“被数据流裹挟的人们,能跳出来看看整个过程,或许真的能帮我们在数据洪流中博出生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起朱楼宴宾客,作者:大卫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