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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食品内参 ,作者:不浪费读者时间的
几天后,一场司法拍卖将在京东网上进行。被摆上货架的,是控股股东西王集团持有的西王食品2亿股股票,占其所持股份的99%。
若拍卖达成,控股股东及其一致行动人手里的西王食品股份,将只剩1.87%。这意味着,西王食品即将易主。

导致拍卖发生的原因是,一笔20亿元的欠债。
西王食品这家企业虽不算家喻户晓,总营收规模也在50亿元上下。占总营收比例一半的主业食用油,虽与头部品牌金龙鱼、中粮、山东鲁花不在同一梯队,但贡献超20亿营收,作为玉米油第一股,是食用油行业细分市场的龙头。
而西王食品背后,曾站着一个庞大的民营家族——巅峰时期的西王集团,坐拥西王食品、西王特钢、西王置业三家上市公司,2017年总销售收入高达435亿元;2013年,创始人王勇家族更以61亿元身家登上福布斯中国富豪榜。
如今,西王食品和控股股东西王集团均迎来了重大变数,那么,糟糕的当下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发生”的?
故事的转折点或始于膨胀的野心。
1950年出生的农民王勇,从油棉加工厂起家,打造了“村企一体”的西王集团。
依托当地玉米资源优势,他从玉米淀粉切入,盯上淀粉糖,随后西王糖业2005年在港股上市;沿着玉米原料优势,他开始做玉米油,2011年,西王食品借壳上市,成为A股“玉米油第一股”。
如果说此前王勇是将一粒玉米“吃干榨净”,在几家公司上市后,王勇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学会了资本化运作,开始跨界,野心也开始膨胀。
他跨界做钢材,站上硬科技风口,2012年,西王特钢登陆港股,成为国内十年来首个钢铁IPO。2013年,他将糖业资产出售,西王糖业更名为西王置业,转型地产开发,一出手就拿下山东省内多个住宅项目。但房地产是个吞金兽,开始不断吞噬西王集团的资金。
或是前期顺风顺水的经历让王勇信心爆棚。2016年,庆祝西王集团创办30周年时,意气风发的他提出目标:力争用3—5年时间实现年收入突破1000亿元,再造两家上市公司。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也为了摆脱对单一食用油业务的依赖,他做了一个决定——发动一场溢价率高达969.82%的“蛇吞象”式跨国并购。
同年9月,西王食品联合春华资本,斥资约39亿元收购加拿大运动营养公司Kerr。为了凑齐这笔巨款,西王食品几乎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杠杆:除春华资本出资5.64亿元外,西王食品26.8亿元是对外贷款,剩余的6.56亿元将视公司经营情况确定自有资金额度和从西王集团借款资金额度。
王勇想得很美:左手“玉米油”,右手“运动营养”,双轮驱动,再加上钢材业务、房地产业务,西王集团轻松驶向千亿。但他忘了,杠杆是有成本的。这场豪赌瞬间将西王食品的资产负债率从收购前一年的22%飙升至58%。
这颗定时炸弹,在三年后轰然炸响。
2019年,Kerr业绩变脸,西王食品一口气计提商誉减值15亿元至16亿元,导致当年巨亏7.52亿元。这就像一场噩梦的开端。此后,运动营养品业务成为持续失血的伤口,2022年至2024年,该业务营收从25.40亿元一路走低至22.48亿元,Kerr仅2019年、2022年、2024年三次商誉减值金额已超30亿元,成为西王食品连续亏损的直接推手。
如今,西王食品的业务格局中,食用油业务和健康营养品业务各占45%左右。并购让它突破了单一营收的限制,但代价是连年的亏损。
而承载着王勇千亿营收目标的房地产公司和钢材公司,此后经营情况急转直下。
让控股股东西王集团资金链断裂,最终导致王勇家族出局的直接导火索,并非并购本身,而是一笔担保。
提出千亿目标的第二年,2017年,同处邹平的齐星集团资金链断裂。作为当地民企的“老大哥”,西王集团为其提供了29亿元的巨额担保。
尽管后来经过多方斡旋,2019年法院判定西王集团仅需承担2.55亿元的代偿责任,但恐慌已无法遏制。真正的致命打击来自银行,各大银行闻风而动,半年内抽走西王集团近150亿元贷款,相当于抽走了企业一半的流动资金。
西王集团扛了两年后,终于在2019年10月暴雷——一笔债券无法兑付,触发交叉违约,形成超过130亿元的债务危机。
这笔担保只是导火索,加速西王集团暴雷的还是那颗膨胀的野心。
山东邹平当地互保成风,但这种互保曾按过“暂停键”。齐星西王两家龙头企业的互保额度曾高达45亿元,在2014年其已协商退出互保。只是从暴雷的结果来看,西王对其担保规模仍高达29亿元。
更重要的是,齐星资金链断裂之际,王勇觊觎齐星的资产,因此继续做了扩大动作。
王勇曾坦言齐星热电、电解铝业务与西王的主业高度协同,若重组成功,每年可节省电费超过2亿元。为此,西王甚至提前发行了20亿元债券“备战”,试图以重组方身份抄底。只是西王集团本想抄底资产,结果反被拖下水。各种债券叠加,导致西王食品也陷入危机。
西王集团的融资结构是错配的,贷款与发债各占一半,债券集中到期而银行抽贷,导致无力兑付。并且,高溢价收购Kerr的后遗症也逐渐开始显现,2019年西王食品计提商誉减值,亏损7.52亿元。
一定程度上,以上都是过度扩张引发的危机。
屋漏偏逢连夜雨。2019年,西王集团旗下其他板块同步恶化,西王置业由盈转亏,净亏损5200万元,西王特钢受钢铁市场转冷影响,净利润同比暴跌98.16%,仅剩1773.2万元。
值得一提的是,在陷入百亿债务危机前,当地政府曾及时伸出援手,但仍然未能填补西王集团的窟窿。
2019年8月,由山东三家国企出资设立的滨州市重点企业发展基金合伙企业,筹集了30亿元“救命钱”输血西王集团。今年3月13日西王食品的最新公告披露,西王集团以其持有的西王食品股票向滨州市重点企业发展基金合伙企业作质押,向该基金融资20.72亿元,到期日为2022年8月30日。也就是说,这笔救命钱到现在也没被西王集团还清。
为了体现纾困诚意,这笔质押合同设置了一个极为宽容的条款——“不设预警线与平仓线”。只要按时还钱,哪怕股价跌穿,也不会强制卖出。据媒体报道,这笔被市场视为“救命钱”的资金,早在2019年10月底——即西王集团债务危机公开化之前,便已全部到位。
然而,政府的及时出手也未能将西王集团拉出深渊。纾困基金终究是要还,2022年8月,这笔债务悄然逾期,至今已拖延三年半之久。
由于当初设定“不设平仓线”,债权人无法直接在二级市场抛售股票,只能走司法程序申请强制执行,通过司法拍卖处置质押股权。
2024年5月,天眼查显示,西王集团被列为被执行人,涉及标的金额30.43亿元。原告正是当年那笔“救命钱”的主人——滨州市重点企业发展基金合伙企业。2026年3月30日,西王集团在西王食品的99%股份将被司法拍卖,用以抵债。
一笔当年意在“保企业”的纾困资金,最终却成了将控股股东“请出局”的催命符。
西王集团旗下不是还有其他上市公司吗,为什么就到了要拍卖西王食品控股股东99%股份的程度?
因为控股股东西王集团已是山穷水尽。西王集团及其董事长王勇、王棣父子均已成为被执行人,西王特钢已退市,西王置业已停牌——西王食品,成了集团最后一块可拍的资产。
可这块“最后资产”本身,也是一副带病的家底。
按2025年亏损下限8.8亿元计算,从2022年到2025年西王食品四年累计亏损约19.6亿元。
西王食品植物油板块占总营收的45%,已显疲态。2022年至2024年,该业务营收分别为28.53亿元、23.85亿元、22.53亿元,呈现连续下滑趋势。到2025年上半年,营收进一步降至9.42亿元,同比再度下滑11.84%。
西王食品运动营养品同样占总营收的45%,2022年至2024年,营收从25.40亿元一路走低至22.48亿元。更重要的是,该业务计提的商誉减值,成为西王食品连续四年亏损的直接推手。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即便到了这般田地,西王食品依然与控股股东保持着紧密的资金关联。
截至2024年上半年,西王食品存于西王集团财务公司的资金高达14.99亿元,占其总资金额的94%。一边是上市公司巨额存款躺在集团账上,另一边是集团因为债务被法院强制执行。这种资金腾挪术,让监管层频频发函追问。
面对困局,西王食品也并非没有“作为”。2025年9月,公司宣布对Kerr旗下三家子公司提起重整申请,试图对这块“流血不止”的资产进行外科手术。2026年,公司也计划在产品、渠道、费用端推进多项整改。
然而,这些自救举措能否见效,都要交给新的控股股东了。市场上传言四起,有说产业资本会接盘,也有说政府资本将入主的。不过,谁能将这个“一地鸡毛”的西王食品盘活呢?
彼时,西王集团坐拥三大上市公司,王勇家族风光无两。那时候的他们大概不会想到,十六年后的2026年,家族将被迫退出,西王食品需要等待新的控股股东来救赎。从荣光到等待拯救,不过十年。
早年,王勇当选西王村党支部书记时,村里还是“茅草房、泥巴路”,村民靠种地为生,村集体收入几乎为零。他上任后喊出“西王要翻身,先要换脑筋”,带头钻研油棉厂、玉米深加工,把西王村带成了拥有三家上市公司的“中国经济十强村”,村民住进楼房,65岁以上老人免费入住老年公寓,孩子从小学起就有补贴,优秀子弟还可公派出国留学。
如今,已76岁的王勇,身上背着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的标签,但西王村的老百姓,和王勇一样,确实富过。
令人唏嘘的是,王勇奔走一生,归来一身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