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0 10:17
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 ，作者：一席YiXi，原文标题：《我永远以结核病作为医疗公平性的参照，必须终结它在贫困人口中的流行｜张文宏 一席》
张文宏，复旦大学教授。
感染结核不代表一定会发病，那谁会发病？谁家庭贫困、谁营养不够、谁没有地方住，谁就更容易发病。我们把它叫作「贫困相关性疾病」。
当我们向「健康中国」目标迈进的时候，我看的是这个指标——几千年的传染病，必须在贫穷人口当中得到消除。
一席x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2026.02.11上海
大家好，我是张文宏，首先感谢大家热烈的掌声。我刚才在旁边偷偷地听了一下，主持人很怕我上来没有掌声，打击我做公众演讲的信心。
你们知道，疫情以后我很少做演讲，因为我觉得很多事情都要落实到行动当中。但是今天这一次我无法推脱，大家都是为了在人类中蔓延几千年的疾病一起努力，希望借助最后10年、20年的时间将其消除。
结核病，是世界上所有不平等中最为典型的一个案例。哪怕今天在中国我们已经可以很好地工作生活，但是在你看不见的角落，仍然有很多贫穷的人罹患结核。一旦发病，他就会失去工作机会，家庭也无法负担。
这些问题构成了一个缩影，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如何实现医疗的公平性。
最近在网络上有很多很热门视频，讲中国医疗已经到了非常高的水平，很多外国人蜂拥而至。我就随意搜了搜B站，看到一对英国情侣突发疾病，在中国治疗了一天后彻底爱上了中国。
我想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爱上一个国家呢？原来他是在东南亚冲浪，伤了膝关节，很严重。因为他的下一站是深圳，他就进了深圳的一家医院，拍CT、拿药，离开后一看账单，总共1400块钱。
在英国，他说，如果到一个诊所里马上拍CT，应该是420-800英镑（约合人民币4000-7500元）。当然他说他非常幸运，进了英国的医疗NHS系统，可以全报销。但是他觉得中国的医疗又方便又好，付公立医院的钱，享受到了国外私立医院里面才能享受的待遇。
一刹那间，你可能会产生一种感觉：中国医疗现在的鸿沟，是一个反过来的鸿沟——我们的医疗水平居然会远远超过这些发达国家。
很多人说这是偶然的，所以我就开始看我们自己身边的案例。正好上个礼拜，有个病人在美国觉得胸痛、不舒服，看了一个月以后，回到了中国。
回到中国后马上拍CT，我一看CT结果就觉得必须马上住院，首先要排除结核病和播散性的肺癌。后来又做了PET-CT，高度怀疑是肿瘤。我马上问他：怎么搞的，在美国一个月才知道要回来呢？
他说在美国2月就去看了，要求做CT，但是被安排到了5月份。所以在美国很多治疗都可以报销，但是效率呢？今天中国提供一流医疗治疗能力的医院，它的效率可以做到像送快递一样。
我门诊还接诊过一个澳洲的病人，有黄疸，搞了几个月一直不好，就想到了伟大的祖国，飞了回来。
看完之后我说马上住院。一个星期以后，我打给我的主治医生，我说这个病人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怎么不向我汇报呢？
他说，张老师，我们三天就把它搞清楚了，而且开的药物让他已经缓解了，他已经出院走了。
所以通过这几个案例，你可能会觉得，原来在中国看病是这么容易的。
但是医疗鸿沟真的消除了吗？如果今天你母亲住养老院、你父亲因为某种癌症要开刀、你的丈母娘正在接受一个脊柱的手术，三件事情同时发生在你旁边的时候，该如何去应对？你会发现其实没有这么容易。
第二，今天还有很多药物，医保也不是全覆盖的。那你说为什么不采取免费医疗呢？免费医疗哪怕今天在英国，普通人也是忍受不了的，它已经把效率延迟到约一个CT可能要几个月的时间。
所以我无意于给你讲中国的医疗政策应该怎么去做、哪一种医疗政策是好的，因为我不是一个医保专家。
但是我从中看到的一点是什么呢？哪怕付再少的钱，如果不能支付，这个钱都比天还大。
一个贫穷的人今天要治疗结核病，如果总共要花费20万，如果需要你自己付20%，那就要4万块钱。一个贫穷的农民，而且是在中国的边远地区，你叫他付4万块钱，他要卖多少斤地瓜才可以有这个钱？
当我们把这个比例再往下面降90%，自己付4000块钱，你说可以不可以呢？4000块钱也很艰难，但是可以被接受。
所以医疗平等不代表只有效率、费用是不是全部报销，还在于医疗的可及性、可支付性——可及性指药品有没有，可支付性指药品有了你能不能负担。
历史上，中国医疗走过了很漫长的一条路。有个电影叫《春苗》，讲的就是中国五六十年代，在新兴医疗都没有的时候，是一批赤脚医生弥补了城乡之间的鸿沟。
我们今天在「张江之门」，是上海最重要的科学创新的发源地，但它离我工作的地方开车还要40分钟。而很多看病的人自己从农村赶到上海来，要走更远的距离，更不要说是从新疆、贵州、云南再跑到这里来。
所以当时中国弥合医疗鸿沟的不平等，是通过一大批赤脚医生在乡村给大家提供服务。这个模式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一个范例，并被写入了世卫组织的《阿拉木图宣言》里面。
但今天难道靠赤脚医生就能解决问题吗？新药呢，新的仪器设备呢？在中国，我永远以结核病作为医疗公平性的参照，因为结核病人在中国的数量够多。
全球范围内，高发地区大概是30%-40%的人感染结核，中国现在大概是20%，14亿人口中两点几个亿的人感染过结核。
▲结核病（TB）发布率在世界各国的分布图
感染结核不代表一定会发病，只有在营养状况非常差的时候，生其他慢性疾病，使用免疫抑制剂的时候，结核病就发出来了。所以今天我们有非常大的一个结核病储存库，库里不断地有结核病发出来。
那谁会发病？谁家庭贫困、谁营养不够、谁没有地方住，四五口住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家里通风也不好，谁就更容易发病。这种我们叫作「贫困相关性疾病」。
那今天这个人群有多少呢？全世界每年大概有1000万预估的新发结核病，而实际报告只有800万，中间有200万还没有被发现，当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是很重的结核病了。
▲Global Tuberculosis Report,2024
在中国，2024年的数据显示每年新发的活动性结核病大概是70万，分布在各个落后贫穷的地区、经济条件差的人群当中。
所以当我们向「健康中国」的目标迈进的时候，有很多指标可以看。但就我这个领域，我看的是这个指标——那些经济情况、生活条件最差的人，结核感染得到了及时的发现，结核病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几千年的传染病，必须在贫穷人口当中得到消除。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我们今年终于进入了结核的中低流行行列。你可能觉得我们做得很好，有这么好的一个下降曲线。
但我们总人口有14亿人，如果你算绝对数量的话，中国70万的新发结核病去年还排在世界第三位，今年落到世界第四位。排在前面的都是我们很熟悉的这些国家：印度、印度尼西亚、菲律宾。
今天我把问题抛给你：每年70万的结核病患者，是不是应该全报销地进行治疗呢？好，那问题就来了。如果结核病是全报销，是不是意味着肿瘤也要全报销、所有的慢性疾病都是全报销呢？
今天张医生在这里，会给你讲结核病。如果是换一个做心血管的专家，他会给你讲中风；一个精神卫生中心的人，他会给你讲老年人的焦虑症、抑郁症、阿尔兹海默症。每件事情都很重要，每件事情。
我非常高兴地告诉你，上海是中国结核病发病率最低的一个地方。所以你要知道自己很幸运，但是今天坐在这里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责任：要为结核发病率很高的那个人群、那个地方做贡献。
现在中国创新了大量新药，我们如何借此来提高医疗的公平性、弥补健康不平等呢？所以今天围绕结核病本身，我们和大家一起探讨。
在新冠来临之前，我是主要做呼吸道传染病，且聚焦在结核病的。结核病一个重要特征是存在着非常大的看不见的隐匿性的传播。所以在《柳叶刀》杂志上，我们也受邀专门写了一个The hidden threat of subclinical tuberculosis.
在100个结核病人当中，有30到40个是没有症状的。中国如此，东南亚也如此。所以当我们跟浙江疾控一起进行筛查的时候，筛查了10万人，发现其中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病人，是吹唢呐的。
在中国的乡村，娶老婆要吹唢呐，人去世要吹唢呐，喝喜酒、喝丧事酒都要吹唢呐。而这个人居然是隐匿传播的活动性结核，痰涂片检查结果呈强阳性，结核分枝杆菌载量达到了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