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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星海情报局 ,作者:星海老局
资本对人最大的压迫,莫过于“异化”二字。
什么叫“异化”?
简单来说就是:你不再是你,不再是某某某,你没有性格、没有记挂、没有感情、没有自主的意识——在资本的眼里,你只是一个“生产资料”。
当你作为“生产资料”的时候,你的时间、精力、技能、智慧......在雇主眼里和一台机器、一套软件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采购过来用以支持生产的要素而已。只要你坐在工位上,公司的房租水电以及各种辅助部门就在为你付费,就需要计算你是否划算。
这话不好听,但上过班的朋友都知道,现实就是如此。
之所以平时公司里大家至少表面上还能上下一团和气,不过只是因为大家虽然立场和角色不同,但好歹也都是人——不论你的身份是员工还是老板,如果你把别人当成草芥,那么你很快也会被别人视为蛇蝎。

哪怕本质上依旧是心知肚明、冷冰冰的交换关系,但人与人之间,终究还是要用“以和为贵”包装一下的,终究还是要有一些复杂的“社会性”色彩的。
说这些,不是为了发牢骚,而是为了大家能更好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为了让大家明白:AI是怎么让老板们动了“裁员”念头的。

之所以AI会导致裁员,从根子上来说,并非是因为AI降本增效,而是因为AI打破了传统职场里的那层“模糊”。
在没有AI的时代,脑力劳动的定价是存在一定“模糊空间”的。
你的产出,比如一篇报告、一份文案、一个作品、一段代码......你很难说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而你自身的属性,比如学历、经验、人脉、性格等等,也都不容易被拉出来精确比较。
当然,市场当然最终会给出一个价格,但这个价格一来有滞后性,二来往往表现出的是它撬动的价值——就好比一架自杀无人机也就几百美元的成本,但它却可以摧毁价值上亿的雷达和战机。
那你说这无人机到底价值几何呢?
这种模糊,导致老板也好,HR也好,甚至你自己可能都拿不准自己在公司里、在项目上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老板和HR只知道雇佣你有点贵,但不知道你到底贵在什么地方,更不确定换掉你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所谓“只要程序能运行就不要改bug”,绝大多数情况下,为了避免“裁员裁到大动脉”,老板们还是愿意难得糊涂的。
这种“模糊”,恰恰就是传统职场中的一种保护色。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因为AI来了,不单纯是对文案、绘图、剪辑、编程等等具体工作的“降本增效”,更是带来了一个通用的、清晰的、可量化的计价体系——Token。
那层保护色,现在彻底被击穿了。
在Token体系下,AI每完成一个任务,就会消耗一定数量Token,进而计算出一个精确到角分的价格。

所以,如果AI写出来的报告、敲出来的代码也可以满足需求,那么相关的Token成本就定义了这篇报告、这段代码的真实市场价格——而Token成本,对人而言往往低得可怕。
那么,此时此刻,身为劳动者的你,又有什么底气开出比Token费用更高的价码呢?
公司需要为你的985学历、大厂经验、行业人脉和独特性格付费,但面对AI,这些问题统统不存在啊——明明只需要花几角几分钱,就能请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花费上百亿美元开发的AI大模型替我干活儿,我为什么要花钱请你这个连清北都没考上的普通人呢?
因此,事情又回到了开头那个冷冰冰、毫无人情味的话题:
在资本的眼里,你终究只是一个“生产资料”罢了,现在市场上明摆着已经有了比你便宜一万倍都不止的生产资料,那资本还有什么必要继续雇佣你呢?
这,就是AI导致裁员的基本原理。

如果你以为这就是AI带来的裁员问题,那我只能说,你对AI带来的冲击还是太小看了。
在裁员这个问题上,AI真正的恐怖之处绝不仅限于它会裁掉当下已经加入职场的人,裁掉现在的人,只是三级恐惧;AI的裁员二级恐惧是:它还会提前裁掉那些将来会加入职场的人,也就是现在还在学校里面刻苦学习的孩子们。
为什么?
因为不论现在已经加入职场的老兵,还是未来几年会加入职场的新人,大家都是传统教育体系的产物。
你上了小学、初中、高中,然后也许是大学。这套流程走下来,你的家庭花掉了大量的金钱,你本人花掉了大量的时间,国家花掉了大量的公共资源。所有这些投入,指向同一个目标:把你打磨成一个"合格的社会人",一个"有用的劳动力"。
这套起源自工业革命时代的人才培养逻辑,在过去二百年里都是成立的——工业社会需要大量能够执行标准化任务的人,教育系统就负责批量生产这种人。
考试筛选的是什么?是记忆力、执行力、在规则框架内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能力,在工厂里、在办公室里,都是硬通货。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同样是"记忆、检索、在规则框架内解决问题",AI做得更快、更准、更便宜。
也就是说:教育系统用二十年时间,精心打磨了一把刀。然后AI出现了,AI告诉你:这种刀,我们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而且每把的成本是你的万分之一。
因此,当Token计价体系所带来的颠覆性认知被市场广泛承认,当老板们发现原来通过AI获得智力的成本竟然如此之低、而AI的进化速度又那么快,那么,作为理性的经济人,唯一合理的决策就是:企业不仅会缩小现在的编制规模,还会砍掉未来的编制规模。
说句夸张点的话就是:AI这已经开始撬动传统教育体系的地基了。
这就和骑士阶层的消亡是一个道理——都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现在帝王家已经点名要用马克沁和加特林了,你学那些弓马娴熟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鸡什么娃?还报什么辅导班?是生怕自己的孩子被晚几天淘汰,想让TA早点被干掉吗?
要知道,在传统教育体系里越成功的人,现在越危险。做题家们最擅长的东西,那些重视逻辑、重视结构化的东西,恰恰就是最先被AI干掉的部分。

如果说三级恐惧是干掉正在工位上的现货打工人,二级恐惧是干掉还在学校的期货打工人,那么AI带来的一级裁员恐惧就是它正在把“裁员”这件事儿进行美化甚至上价值——“裁员”的叙事,被AI给彻底颠覆了。
在传统模式下,“裁员”虽然只是一个相对中性的动词,但往往包含了许多负面色彩,这个词往往意味着抛弃、意味着巨大的社会责任。
这一点,在最近这些年的互联网大厂身上表现得分外显著。
回到2015年到2022年那段时光,当低利率、廉价资本、流量红利三重叠加,中美的互联网大厂都开始激进的扩张。
互联网公司的扩张逻辑是:先把人招过来,不管现在用不用得上,至少别让竞争对手抢走。这种"战略性囤人"在中国互联网圈和硅谷同步上演。某些公司在高峰期的员工规模,比五年前几乎翻了一倍——招的不全是"需要的人",相当一部分是"不能让别人得到的人",以及"我们融到钱了所以要显得很厉害的人"。
那个时代的招聘,本质上是一种资本游戏,而不是经营决策。因为融资成本是便宜的,人是筹码,规模是估值的代理变量。
招人——规模扩大——估值提升——融更多钱——继续招人
这个飞轮转得飞快,但它的燃料不是利润,是资本市场的信仰。但好景不长,疫情也好,地缘政治也罢,总而言之,2022年前后,支撑大厂烧钱的燃料断了。飞轮停转,过剩的人力成本瞬间从"战略资产"变成了"财务负担"。
也正因如此,面对裁员,CEO们会用最温和的措辞:"由于市场环境变化,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我们对每一位离开的同事深感遗憾……公司会尽全力提供补偿和支持……"等等。
这套话语体系背后,有一个隐含的道德前提:裁员是失败的标志,裁员意味着过去“步子迈大,扯着X了”,意味着管理层出现了决策失误。总而言之,在过去的语境下,雇主对雇员负有道义责任,解雇一个人是需要愧疚的事。
即使这种愧疚是表演性的,它至少承认了一种社会契约的存在。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老板们突然发现:虽然同样是裁员,但只要你能打出AI的旗号,那就不仅不是承认“管理失误”,反而还是“积极转型”——裁员,变成了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就在一个月前,美国金融科技公司Block宣布裁掉4000人(占比接近50%),理由是AI技术升级带来的工作模式变化。

消息一出,公司股价暴涨25%。
资本市场不仅不觉得这家公司出了问题,反而觉得这家公司轻装上阵了。
这可就彻底“礼崩乐坏”了。
当下,在AI的大背景下,一种新的裁员语言开始流行:"我们正在用AI重构公司的核心能力……这是一次面向未来的战略转型……我们需要更精干、更高效的团队来迎接AI时代……"
请注意这两者之间的叙事差异:“裁员”这个动作,从被动触发变成了主动执行,从防守变成了进攻。被裁的人不再是"受害者",而是被委婉定义为"不符合未来需求的人";裁员也不再是公司的失败,而是公司的"远见";管理层也无需愧疚,因为他们在"做正确的事"。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就是:裁得好,裁得妙,裁得呱呱叫。
商业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裁员不仅不是耻辱,反而成了展示管理能力和战略眼光的勋章。
甚至,被裁的人或许都没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还觉得自己的失业是“自己没有跟上时代”,而不是“企业在转嫁成本”。这是一种极其精妙的意识形态操作——让受害者认为自己是问题所在。
这,或许才是最顶级的AI裁员恐惧——以前是“不得已而裁员”,现在成了“我要裁员”,以后搞不好会变成“为裁员而裁员”。

结尾:清醒地活在这个AI时代
了解了AI裁员的三级恐惧后,我想大家大概也就能理解AI到底是如何让老板裁员得了——Token计价体系带来的成本透明、传统教育体系的供应成本过高、裁员叙事美化......如果有老板明知这三点还能坚持保住兄弟们岗位的,那高低也配得上一句“有情有义”了,放在古代,那也得尊称一句“仁宗”。
但在这之后呢,作为普通打工人,咱们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们需要对这个时代有一些更清醒的认知。
第一件事是关于贫富分化。
AI裁员带来的,不只是失业,而是整个社会结构的变形。
过去社会是橄榄形的,大量中产撑起中间那一截——大公司养着中层,中层养着家庭,家庭撑起消费,消费养活更多人。现在这一截正在被整体爆破:大公司裁员了,小公司变工作室了,工作室变一人公司了。
"一人公司"听起来很酷,自由职业嘛,没有难熬的通勤和烦人的领导,但本质上是没有五险一金、没有稳定收入、所有风险自己扛的孤立个体。
财富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流向中间那一截——它集中到了顶端,变成了少数人的利润和资本市场的估值。
这不只是就业问题,这涉及到整个社会的重塑,中间层是社会稳定的压舱石,压舱石没了,船会怎样,你自己想。
第二件事是关于谁能活下来。
很多人问:那我该怎么办?答案通常是"培养不可替代的能力",然后列出一堆清单。但很少有人说清楚,AI时代真正值钱的那种能力——审美、品味、判断力——根本不是靠刷题和上课能培养出来的。
这些东西是人生积累,是你从小接触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在哪种环境里泡大的,是时间和阅历沉淀下来的感知系统。
这意味着,AI时代的竞争,天然向那些出身更好、起点更高、从小就活在高质量环境里的人倾斜。过去的不平等,至少规则是透明的,你努力还能够着。现在的规则变了,而且新规则对你是否有利,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大致决定了。
AI是放大器,能放大你已有的东西——但如果你本来就是空的,它只会帮你更高效地生产空洞,而别人本身来就有很多,AI会帮他们放得更大。
这就涉及到了教育的变革,我们已经回不去那个没有AI的世界了,但我们的教育体系还停留在过去的模式。
老局从来都坚信“知识改变命运”,但老局从来不信文凭决定一切——AI时代到底要让孩子们学什么?到底该怎么学?学出来之后能干什么?
从官方到学生,从老师到家长,这是值得我们每个人深思的问题。
第三件事是关于历史有没有先例。
每次有人谈AI裁员,都有人站出来说:别怕,历史上每次技术革命最后都创造了更多就业。纺织机干掉了手工织工,但工厂吸收了他们;汽车干掉了马车夫,但汽车工业创造了更多岗位。
这话没错,但它是事后的结论。那些活在过渡期的人,不知道出口在哪,也没有等到历史书里的结局。
更关键的是,过去的技术革命替代的是某一种具体能力,被替代的人还能横向迁移。这一次AI替代的是认知能力本身,退无可退。而且即便AI最终创造了新岗位,那些岗位的门槛更高、数量更少,历史上新岗位是面向大众的,这一次更像是面向精英的。
所以即使你完全相信"最终会好",也无法回避一个问题:那个"最终",是多少年以后?过渡期的代价,正在实时落在这一代人身上,即便有生之年等到了,可那时候我们的年纪还能应付当时的职场吗?
因此,“养生”是AI时代打工人必须要上的一门课,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必须要善保有用之身以待天时。
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一次系统性的、结构性的变化,它的受益者是少数掌握资本和技术的人,它的代价由大多数普通劳动者承担。
清醒地看见正在发生什么、看见那套"AI转型"叙事背后的权力逻辑、看见谁在受益、谁在买单、看见那些被精心包装成"进步"和"效率"的决定......普通人或许无法左右这股浪潮,但起码要做到看懂。
老局说这些,不是让你愤怒,虽然愤怒是正当的;也不是让你绝望,虽然形势确实不乐观,我只是让你不要在自己被时代吞没的时候,觉得是自己的错。
须知,那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活在了一个成本计算方式正在改变的时代,而没有人提前告诉你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