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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上星期,香港电影编剧家协会春茗暨年度推荐剧本颁奖典礼上,章子怡凭借《酱园弄·悬案》中詹周氏一角斩获”2025年度最佳电影角色奖”。
她在获奖时说——
“如果你们有合适我的剧本,不妨递给我。如果你们需要资金的话,我也能像古天乐一样,想想办法。”
这句话炸翻内娱——
一个拿过奥斯卡提名、被称为“国际章”的华语影后,站在颁奖台上,公开向编剧求剧本?
这是章子怡从影26年来,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直白地说出“我缺好剧本”。
但,这只是她一个人的困境吗?
不。
这不是孤例。
这是一场持续了7年的“求片”接力赛。
第一棒,海清,2019年。
FIRST青年电影展,她拉着姚晨、梁静,对着台下鞠躬,恳求导演们给中年女演员机会。
第二棒,陈坤,2021年。
北影节,他对着媒体喊话:“请多写些好角色给我们年纪大的男演员。”

第三棒,章子怡,2026年。
几乎是重复了这些话。
似乎这些一线电影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求救”一次。
为什么会这样?
按道理来说,这些人,是华语电影的脸面,他们不缺好剧本。
以章子怡为例。
你看世纪之交那几年,章子怡拍的都是什么作品——
1999年,拍《我的父亲母亲》。
那部电影,让她拿了百花奖影后,也让她走到了李安面前。
2000年,《卧虎藏龙》。
她成了玉娇龙。
之后是《英雄》《十面埋伏》《2046》《艺伎回忆录》……
那几年,她的作品列表,豆瓣均分7.0以上。
现在呢?
近5年,她主演了3部作品,豆瓣均分6.0,没有一部超过7分。
其中,《酱园弄》5.6分。
《上阳赋》5.6分。
唯一一部6分以上的,还是一个短片合集,《我和我的父辈》。
严重坍塌。
而其他一线电影咖何尝不是如此呢?
回想一下我们印象里的“一线电影咖”——
陈坤,6.3。
黄晓明,5.1。
黄渤和周迅虽然有《涉过愤怒的海》这样的佳作,但整体而言也好不到哪里去。
前者,近5年作品均分6.8。
后者,均分6.1。

很多人说黄渤没有以前好笑了,可像以前《疯狂的石头》《斗牛》这样的剧本现在还有多少呢?
去年好不容易有一部《站台》接近8分,但这也是陈佩斯和团队从话剧到电影近十年打磨出来的故事,如果不是刚好遇上,黄渤依然没有一个施展喜剧功力的舞台。
低产,低质。
似乎,整个华语电影的门面,正在集体塌陷。
造成这样的现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如章子怡所言,是因为好剧本少。
“猪肉”不够分。
众所周知,剧本荒,是全球影视行业的共同难题。
好莱坞、欧洲艺术电影圈同样面临优质剧本稀缺的问题,并非华语电影独有困境。
尤其是在AI编剧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肉眼可见,好剧本会越来越少。
但让人狐疑的一点是——
好剧本从来都是少的。
但并非没有。
比如豆瓣8.5分的《隐入尘烟》,海清深度投入这个故事。
导演李睿珺,甘肃农村背景,零商业元素,上映前预期票房极低。
但最终逆袭累计票房近3000万,2022年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入围。
比如《河边的错误》。
导演魏书钧,改编自余华同名小说,朱一龙主演。
豆瓣开分7.9分,更是创造了近3.1亿元文艺片罕见的超成绩。
比如《宇宙探索编辑部》导演孔大山,成本极低的伪纪录片风格。
却是2023年文艺电影票房黑马,豆瓣7.8分。
但问题是,在拍成电影之前,一个好剧本很可能在没有话语权的编剧,或者年轻导演手里,他们如何能被看见,被资本和明星信任呢?
中间隔着两堵墙。
第一堵墙,叫“圈层”。
海清是怎么找到《隐入尘烟》的?
源于一场私交。
2017年,导演李睿珺担任重庆青年电影展评委,海清是那届电影展的形象大使。
小众的独立电影展上相识——
而非在顶级颁奖礼、一线制作发布会等顶流圈层的场合。
当时,李睿珺的妻子突然生病住院,海清主动帮他联系医生,两人由此建立了私交。
之后,李睿珺写完《隐入尘烟》剧本,认为海清在年龄和气质上与贵英相符,便将剧本发给她,海清看完被深深打动,尤其是结局部分,当即决定接拍。
人际关系吗?
不不不。
李睿珺本人的话,更有代表性。
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去拍商业片,他说:
我可能就是一个卖面条的,你要让我去做满汉全席,我做不了。一是我不会打交道。做商业片要跟资方、跟演员周旋,那种交道是我打不来的。好比我去电影节都不去酒会……
一个在名利场的酒会上推杯换盏,一个在甘肃的村子里默默种地。
他们生活在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
就像周迅。
陈可辛拍完《如果·爱》后对她说的话:“你做好当明星的准备”——

这句话某种意义上预言了她后来的圈层化。
而章子怡更甚。
张艺谋当年就告诫章子怡:
“你千万不能拍电视剧,你拍了电视剧,就完了。”
顶流们一直被行业规则“教育”着,必须待在自己的“塔尖”上,否则,就是自降身价。
诚然,这不是明星们主观刻意为之。
却实实在在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于是,这里就出现了第二堵墙,叫“身份滤镜”。
还记得章子怡那句话吗?
“有合适我的剧本请递给我。”
什么是“合适我”的?
大制作、大导演、能拿奖、符合“国际章”身份的角色。
就像在戛纳上,章子怡曾经质问陈可辛的剪辑——
“为何要剪掉那些精彩的戏份?”
章子怡仍旧对自己在电影里的“分量”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更关键、更隐形的标准,没人会说出口——
片酬。
一个顶流演员,光是片酬,就能拍好几部《隐入尘烟》。
这就构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新锐导演,手里有个好本子,他敢不敢拿给章子怡?
他不敢。
因为他付不起那个价钱。
就算章子怡说“我可以不要钱”,她背后的经纪团队、商业合约、以及整个围绕她运转的商业机器,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因为一次“降格”,在资本眼里,可能就是整个商业价值崩塌的开始。
所以,你看。
好剧本到不了顶流手上,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物理题。
不是他们不想选。
而是他们的光环,已经让他们挤不进那些诞生好剧本的小作坊了。
所以没错,不是他们不够努力——
这些一线电影咖们受过的教育,其实是作品为王,他们希望通过作品来证明自己,绝非是现在的偶像明星,许多都只是在赚快钱,演技与作品好与否都是次要。
就拿章子怡来说。
1999年,她拍《我的父亲母亲》。
为了演好招娣这个农村姑娘,章子怡开拍前每天跟着一个农村小姑娘挑水、挖土豆、干农活,整整体验了两个月。
拍招娣走路那场戏,天气冷。
她一口气穿了八条裤子。
她后来说:"人穿了八条裤子以后走路,那个劲儿就对了。"
那时候她19岁,没片酬、没方法论,就是凭着一股劲儿往角色里钻。
2024年,拍《酱园弄》。
体重减至42公斤,前往屠宰场观察解剖,要求对手演员王传君真实击打,被枕头闷至窒息,心率飙至140。
写了数万字角色笔记,学苏北口音。
陈可辛评价她"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她为了角色,可以完全放弃自己的形象。
又或者黄晓明。
拍《戴假发的人》,亲自登门找导演董越,要求出演。
又自毁形象——为了贴合角色一个唯唯诺诺、自卑失败的律师孟中。
“减重26斤,自毁形象……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可以想象,他对此踌躇满志。”
可结果呢?
《酱园弄》豆瓣评分5.6,《戴假发的人》豆瓣评分5.1。
他们玩了命地努力,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就构成了这个时代最荒诞的一幕——
一群拥有着很好的资源、很好的演技,最渴望用作品证明自己的演员,这些年里却重复在烂片的泥沼里打转。
甚至于越努力,越被困住。
甚至于给Sir造成了一种错觉——
那就是“一线大咖”和“拍好电影”这件事,是根本对立的。
毕竟,市场变了。
它变成了一片去中心化的平原,好内容可能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冒出来。
而顶流们呢?
他们还活在那个想象中的塔里。
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商业价值,他们背后庞大的团队,都要求他们必须维持“在塔尖”的姿态。
他们不是演员,他们是“资产”。
而资产,是不能“掉价”的。
所以,他们只能在那些“安全”的、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商业上看似有保障的项目里打转。
而这些项目,往往也是最平庸、最缺乏想象力的。
但这事真的无解吗?
也未必。
比如,范伟。
他没有限定自己必须演什么、不演什么。
“演员应该像水一样,放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
从演小品开始,我就发现自己的长处是一钻到人物里头,一切都如鱼得水了。我由爱开始适应角色——先理解并喜爱上角色的特质,然后自然融入。
他出演《不成问题的问题》。
这是一部小成本文艺片,黑白片,首次合作完全新人导演班底,多冒险啊?
但范伟却不看重这个,只看重角色的厚度与深度。
他身上没有包袱,却凭此拿下北京国际电影节影帝。
或者,出演《漫长的季节》——
导演,初出茅庐的辛爽;题材,网剧;角色,王响“下岗工人”,“清汤寡水”的小人物。
但他也演了。
他和顶流演员的本质区别是——
顶流演员的逻辑是“我是谁,所以我能演什么”;
范伟的逻辑是“这个角色是谁,我能不能成为他”。
他摆脱了这种“身份绑架”,还原了演员的本真。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范伟。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现在的行业环境确实太浮躁了。
张艺谋在《十三邀》里曾感叹:以前一个好剧本,有时候要在手里“滚”上十年。
可现在呢?几十天就能攒出一个故事。
剧本在变快,演员的心态也在变快。
大家都想要那种“量身定制”的、能加固人设的高级货。
却越来越少有人愿意去那个哪怕有点寒碜、有点土气的角色里,把自己先揉碎,再重塑。
可是。
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在红毯上求剧本,而是甘愿为了一个好角色,亲手打碎自己身上所有的光环。
可惜,在当下的层层壁垒和精致利己的算计之下。
这份纯粹,正变得越来越稀缺,也越来越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