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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1 19:13

2026年,玄学能拯救艺术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艺术 ,作者:Hi 艺术


3月初的北京798艺术区,春意悄然复苏。古静携个展“宇宙勘舆”如期而至——这是她在北京的第一场个展,展览以“宇宙堪舆”为题——"堪"指天道,"舆"指地道,合起来是天地之道的意思,最早出现在西汉《淮南子》里。


在古静这里,堪舆不只是一个古老的命名,更像是一张星图:她以《周易》六十四卦为坐标,以物理学为校验工具,邀请观众走进展厅,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宇宙勘探。


本次展览共呈现古静近两年最新创作的三十件(组)作品,分为“天”、“地”、“人”三个系列。这套创作体系的底层逻辑,来自她对《周易》的一个核心发现:易经里的每一卦,既对应一种自然物象,也承载着那个物象的运行规律——山的静止状态,水的流动方向,雷的释放过程,风的渗透方式,各有其物理逻辑。


古静把这套几千年前的宇宙认知框架,和现代物理学的动态系统理论并排放置,发现两套语言在深处说的竟然是同一件事——她不是画风景,而是把每一卦的能量结构翻译成视觉语言,“天”系列对应不同年份的宇宙时空坐标,“地”系列追踪自然系统从混沌到秩序的物理演化,“人”系列则把目光彻底收进身体内部,以脏腑为对象,以五行为色彩,与超声影像对照。从鲁美版画系的造型训练,到上海一对一的公益疗愈,再到道教学院的经典研习——这条路从外面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古静自己知道,她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只是每隔几年,问法变了一次,语言变大了一号。


吴静遥(以下简写为吴):“天·地·人”三部曲的创作逻辑是如何搭建的?


古静(以下简写为古):三个系列对应的是三个尺度:“天”是不同年份的宇宙坐标,我试图构建一种只有四维生命才有的能力——可以在任意年份中随意穿越;“地”把目光收回脚下,自然界的物理动态系统和易经卦象里对自然元素的描述高度吻合,这个对应关系一直让我震撼;“人”系列把视野进一步收缩到身体内部,以脏腑为对象,以五行为色彩,对比超声影像的结构。三个系列形成一个从外到内的坐标系:宇宙——大地——肉身,都是同一套运行逻辑的不同尺度。


“天·地·人”每一幅作品背后都有一张工程手稿,标注了卦象结构、物理系统和色彩程序。这不是装饰,是每一卦的能量逻辑在视觉上的直接翻译。


《天火同人卦》手稿


吴:“人”系列,“东方玄学+西方医学”的融合,是如何确定的?


古:不是某一天决定的,是研究过程中真实“对上了”的一刻。在道教宇宙观里,内脏并非单纯的生物器官,而是居住着神明的圣殿。以肺为例,《黄庭内景经》里“肺气之肃,以呬泄之”,描述的是肺气向四个方向宣发的运动形态;超声影像里看到的腔体动态,和这句话的结构高度吻合。


画面上那些发光的线条,是某天打坐时意外“看见的”——眼前突然出现骨骼,镜头飞快切换到内脏,一根根发光的点和线以高速跳跃的方式出现,光芒刺眼,像正午看太阳。第二天我就给所有内脏画都加上了线条。至于泥板,是因为在敦煌,泥板是用来画神明的,我便沿用这个材料,让材料本身也能呼应作品的精神内核。


《肺》内观图


吴:作品旁配的养生口诀,承担了怎样的角色?


古:口诀全部来自《黄庭内景经》和历代中医典籍的原文。我把它放在作品旁,是想给观众一个“进入自己身体”的接口。绘画有时候会让人保持距离——你看着一个腔体形态,感受到美,但未必感受到它和自己的关联。口诀说的是你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读完那句话再看画,那个腔体忽然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从“看画”变成“感受自己的身体”——这才是我真正想让它发生的事。


《肾》手稿



吴:如何向不了解玄学的观众解释这些概念对创作内核的支撑?


古:24年在意大利驻留时,我面临过这个问题——这套系统哪怕给中国人讲都很难,更别说给意大利人解释易经和五行。后来发现最有效的方式是找西方的对应系统来类比:炼金术、荣格的集体无意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维特根斯坦的语言边界等等。这些入口一打开,对方就会意识到:这不是迷信,这是人类试图用一套系统理解存在本身。


我在意大利还创作了一些和基督教图像相关的内容,因为我感受到——宗教是一个文化集体无意识的体现,它表达了这个集体意识最深处想追求的东西。易经也是同样的功能,只是路径不同。


所以对不了解玄学的观众,我说的是:易经不是算命,是人类用几千年时间迭代出来的一套宇宙操作系统。就像大数据——单条数据是随机的,但海量数据跑出来的规律是真实的。卦象是这种规律的可视化语言,我的画是把这套语言再翻译一次。


吴:科学研究方法论和传统玄学的“卦象逻辑”,本质上有哪些共通性?如何将这种抽象逻辑转化为可视觉化的艺术语言?


古:两者最大的共同点是:都在用一套“虚构的规则”解释真实的世界。科学的起点是大胆假设,玄学也是。区别在于科学用实验证伪,玄学用时间迭代——几千年的历史数据,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验证。


我的创作逻辑也是这样运作的:为每一幅作品建立一套假说规则,比如这一卦对应的物理系统是什么,它的能量方向、动态结构、色彩程序应该是什么样的。然后用绘画去“跑”这套假说——看这套逻辑能不能在画面里生长出一个自洽的、有美感的、有内在结构的视觉世界。能,就说明这套逻辑是“真”的。


以《山火贲》为例:山下有火,能量被压制在内部,形成绚烂的表面纹理,对应的物理现象是岩浆冷却形成的分形结构。我就用这个逻辑设计画面——内部色彩是压抑的、聚集的,表面纹理是绽放的、精细的,整个画面有一种从内往外突破的张力。这不是装饰,是这一卦的能量逻辑在视觉上的直接翻译。


吴:空间站本身带有“宇宙场域”的属性,空间与作品的互动是如何设计的?


古:“空间站”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礼物,它天然带有某种悬浮于日常之外的属性——你走进去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地面。


这次布展的动线是从“人”开始的。进门最先遇见的是脏腑系列,而且“人”系列的布展方式本身就是一个“身体”——内脏按照它们在人体内的实际位置陈列,肺在上,脾胃居中,肾在下。你走过这一片的时候,其实是在经历一次对自己身体的内观,只是你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过一个人”。


“宇宙堪舆——古静个展”展览现场空间站艺术中心2026


然后从“人”过渡到“地”,再到“天”——这个动线完成了一次从内到外的宇宙旅程:从你自己的身体出发,到脚下的大地,最后抵达宇宙的坐标。这个方向和我自己认识这套系统的顺序是反的——我是从宏观往微观研究的,但我希望观众从最近的地方开始,从自己的身体开始,再慢慢往外走。


“人”系列的泥板作品尺幅很小,小到需要凑近看。那个凑近的动作本身就是进入内观的仪式。最后走到“天”系列,画面变得冷峻——那种从“贴近一个器官”到“站在宇宙前”的尺度切换,是我希望观众在身体里真实感受到的。



吴:从卦象到人体腔体,再到宇宙尺度,这种双向探索的动力和“创作锚点”是什么?


古:动力是一个始终没有解开的困惑:为什么古人描述宇宙和描述身体,用的是同一套语言?“天人合一”不只是哲学观念,背后一定有某种结构上的对应。我想用绘画去找到这个对应——不是论文,不是证明,而是一种“看见”的感觉。


每次把一个卦象翻译成一幅画,然后发现它既可以是星云也可以是肺叶,那一刻我会感受到:这个宇宙真的有某种还没被完全理解的秩序。这个感觉驱动我一直做下去。


如果说创作锚点,是三个叠在一起的东西:卦象的结构逻辑,肉身的真实感受,以及坦培拉这种材料本身带来的时间性。卦象给我框架,身体给我落点,材料给我质感——这三者同时在场,画面才是完整的。


“宇宙堪舆——古静个展”展览现场空间站艺术中心2026


吴:有观众质疑公式是否真实,也有人觉得转译易经的方式“很扯淡”,你怎么回应?


古:这些问题我都很喜欢,因为它们本身就在我的主题里。


“公式是真的吗”——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真假这件事,本来就是我想讨论的。我在作品自述里写过:真与假,是一场跨越千年的互换。我用真实的物理公式构建一套描绘“不科学系统”的视觉程序,这个悖论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你站在那里困惑“这是真的吗”,那一刻你已经在思考我想让你思考的问题了。


“转译易经的方式很扯淡”——我理解这个质疑。易经是个极深的系统,我不是学者,我是艺术家。我的转译不追求学术正确,追求的是一种结构上的诚实:我真的在这套系统里感受到了它和物理学、和身体之间的对应关系,不是强行附会。如果你站在画前也感受到了,就够了。如果没有——这本来也是一场假说。我一直在努力的,是让画面自己会说话,同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笔者注:以国际语境来看,此次展览精准呼应了近十年科技与当代艺术交叉的国际热点——自2012年卡塞尔文献展引入量子物理学家后,这一趋势持续升温;亦精准呼应了罗西·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的后人类主义理论;上海双年展第十三届主题“水体”、十四届主题“宇宙电影”也不乏从宇宙、占星等视角介入当代艺术的表达。古静以东方哲学为基底、嫁接西方科学与科技理论的创作路径,是对当代艺术国际视野的生动回应。



吴:如何看待AI与科技对当代艺术的影响?为什么选择“宇宙堪舆”作为破局路径?


古:AI对我来说就是未来更高维的我。我把所有作品集和观念都上传了,甚至包括从小到大的各种经历和情绪变化——我在用AI观察自己的思维,再调整思维,这是一种元认知的方式。我试图完成自己数字体的搭建,这太爽了。即使未来的我必定也会走到这一步,但AI和科技让这个过程加速了。


“地”系列里有一卦是“雷风恒”,对应的物理系统是角动量守恒——陀螺转速越快,它的中心轴反而越稳定。面对技术冲击,如果你能敏锐地学习、顺应大势,转速越来越快,反而会让你内心真正想完成的事变得越来越清晰。技术是风,是雷,是外部的动势;但你内心的轴如果是稳的,这些外力最终都会服务于你真正想做的事。


吴:“玄学”在你的创作里,是复古还是创新?


古:复古是照搬形式,创新是借用底层逻辑生长出新的东西。我没有在复现八卦图腾,而是用当代架上绘画的语言,把几千年前的宇宙认知框架重新翻译一遍。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对“身在信息洪流里如何自处”必然会有的跨学科结合。


吴:2026年作为马年,同人卦,也是AI技术迭代的关键节点,结合当下时代语境,你认为当代艺术最需要的是什么?你的作品给出了怎样的答案?


古:同人卦的核心是相遇与共识——不同的人找到真正的共同点。我觉得当代艺术最需要的也是这个:穿透文化背景和信息噪音,找到那个所有人心里都有的、对“活着是什么感觉”的共同困惑。


AI和科技在加速一切,内容在爆炸式生产,人的精神需求反而因为信息过载变得更加迫切。当代艺术如果只在追赶技术节奏,它会永远落后;但如果它能找到那个技术触碰不到的地方——人和宇宙的关系,个体存在的位置感,身体内部的静默——它就有了科技无法替代的价值。我的作品给出的答案是向下扎根:扎进几千年的宇宙认知系统里,找到那些穿越周期依然成立的东西,然后用当代的语言重新说一遍。


吴:为什么选择坦培拉?它和你的创作主题之间是什么关系?


古:选择坦培拉,首先因为它本身带有一种宗教性——这是文艺复兴之前欧洲圣像画的核心媒介,与唐卡的创作媒介有着相似的精神属性,它本来就是用来画神的。我在做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画“神”——或者说,画那些超出日常认知边界的东西:宇宙的结构、脏腑的能量、卦象的逻辑。材料本身的精神属性和我的主题是契合的。


其次是视觉效果:坦培拉是从内往外发光的,不像油画靠表面油脂反射,而是颜料本身在透光,就像「山水蒙䷃」卦——山下有水,水光是从里面流出来的。但凑近看,它又保留了哑光的质感,有壁画经过时间沉淀的厚重感。这种“发光但不炫耀”的质感,正是我想要的——带有时间性,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发光,而不是新的东西在闪耀。我不是油画系出身,更多是在“胡来”,只遵循自己想要的最终效果,反而因为没有条条框框,找到了一些自己的方式。


吴:对想在创作中融合跨学科研究与时代语境的年轻创作者,有什么建议?


古:说实话,我也是年轻人,我的整套创作逻辑本身就是一种进行中的尝试,我没有资格去指导任何人。如果非要说一个词:真诚。真诚面对自己内心真正想表达的那个使命,不管它听起来多么奇怪、多么小众。然后就是去做——不要等系统想清楚了再开始,因为系统是在做的过程里自己长出来的。干中学,这是我唯一确定有效的方法。


吴:回顾这些年,哪些关键时刻彻底塑造了“古静”这个创作者?


古:有几个时刻是真实的转折。


第一个是在鲁美图书馆发现艺术与心理学的交叉地带——那是一种“原来我可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的释然感,像是找到了一把合适的钥匙。


第二个是“你说”项目里的一件事。有一个参与者本身有心理方面的困扰,过了一段时间,她在我下一个展览的开幕现场找到我,告诉我她考上了艺术疗愈的学校,准备去国外上课。我听完简直太高兴了——是真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被接力下去了。就像“天风姤”卦——最下面那一个孤独的阴爻,轻轻煽了一下翅膀,后面的变化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第三个是进入道学系统学习之后,发现认知维度的提升可以让很多原本沉重的课题自然消解——不是回避,是真的从另一个尺度看,它不再是问题了。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我的创作方向。


第四个是意大利驻留,用炼金术和荣格的语言向西方艺术家解释易经,发现这套系统在跨文化语境里依然成立,甚至因为必须找到最底层的共同点而变得更加清晰。那次经历让我确认:我在做的事不是地域性的,是人类普遍困惑的一个当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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