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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看理想编辑部
2026年的第一个季度要结束了,脱口秀比赛综艺在酝酿中。几个月后,又会有一批新鲜的笑话,新鲜的脱口秀演员站上舞台。
脱口秀综艺回归的两年里,刘仁铖是其中一个被大众认识的“新人”。实际上,在他登上《喜剧之王单口季》的2024年,他已经干了脱口秀七年,不是行业OG,也算资深演员。
小时候,刘仁铖的家人从不觉得他幽默,包括他自己,幻想过得诺贝尔文学奖,但没想过会出现在电视上,从事娱乐行业。他在节目里存在感不高,总是焦虑,偶尔放松。即便两年参赛都获得了很好的名次,刘仁铖的不配得感还是略大于享受。
这个故事关于一个自卑的人,如何努力活着。
《喜剧之王单口季》(以下简称《喜单》)第二季播出后,所有人都知道刘仁铖爱发朋友圈了。那里折叠了他的大部分情绪,焦虑、疲惫、疑惑、快乐......可能是不希望朋友们担心他,或者只是不想招人烦,刘仁铖设置了仅三天可见。不管这一天过得有多不开心,要发多少条emo朋友圈,72小时后就不见了。
刘仁铖上了两季节目,成绩都不错。第一年的首轮决赛,他在段子里说,网友评价他做的是“小ego”脱口秀。凭借Q弹可爱的自我调侃,他意外赢过经验丰富的刘旸教主,拿下第四名。第二年,虽然新人光环褪去,但稳定的发挥让他保住了年度第五名,没有成为他担忧的那种“昙花一现的演员”。
难怪有人会觉得,刘仁铖的朋友圈是“好学生的撒娇”——天天焦虑,次次晋级。同为一个不习惯自信的人,我非常理解刘仁铖的焦虑。这是“小ego”人发展出的自我保护机制,由于无法百分百相信自己的实力,而通过事前焦虑来鞭策自己,同时给自己做好失败的心理铺垫。
刘仁铖说,“哪怕最后都是好的结果,但再比一次我也没有信心。我真的没有把握15天或者20天写出一篇稿子,但这两年确实运气好写出来了。我现在的感觉是,连续扔硬币扔了10次正面朝上。但我没有把握下次还能扔出来正面朝上。这就是我比赛的感觉。”
连续扔硬币扔了10次正面朝上,其实就是实力。就算把它视作极致的幸运,幸运本身也算一种实力。但对刘仁铖这样的“小ego”人而言,坦然庆祝成功是不舒适的,焦虑和不自信才是舒适区。
第二年上节目,有很多半推半就。刘仁铖原本不打算上,比赛熬人,他的段子储备又少了,但两档综艺竞争激烈,节目组不希望漏掉任何一张牌。他觉得自己没有红到可以离开节目的地步,沟通下来还是去了,有种麦兜被送去武林学校的悲壮感。
重回节目,刘仁铖压力更大了。倒不是对名次有多大的欲望,而是担心表现远不如第一年。“我总觉得怕输跟想赢是两个事,想赢是积极参与竞争,而怕输是,我可以不比,不比就不会输了。”
第二季的节目录制周期比第一季短,原本每一轮有20天的准备时间,第二季缩短到15天左右。不仅自己不能退步太多,他还被选为组长,带着八个人。熟悉的痛苦加倍浓缩,卷土重来。
麦兜在武术学校“太乙春花门”寄宿时,最大的乐趣之一是和同学去炼丹房偷煮方便面。刘仁铖热爱吃饭,但录制期间不好找饭搭子,大家要么为了备战戒口,要么紧张得没胃口。只有新人林简七无所谓,几乎什么都吃,他们就成了经常一起吃饭的朋友。
林简七还会喊刘仁铖去网吧,前几次他没答应,还是想好好备战。后面比赛越来越激烈,他也破罐子破摔,跟着林简七一起去快乐。“我俩本质上都是爱逃避,臭味相投,凑到一块去了。”不过刘仁铖的紧迫感更强一些,稿子还是得写,林简七拖延他就使劲催。他们为了激励彼此写稿,偶尔互相辱骂,谁先在开放麦炸场了,另一个人就来骂。一般是林简七骂刘仁铖。
刘仁铖强调,关注他的人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多,无论是同行还是观众。他的私信量至今仍然保持在一个不高的水平,如果他愿意,每天都能翻完当天收到的私信。
至于在脱口秀演员里,他也从来不是存在感最强的人。像嘻哈、付航这样的高能量演员,一般演员都想避开,而刘仁铖即便炸场了,也不难接。“我就算得票很高,我的场子也很正常,因为我的能量很低,但又没有特别低。”
第一年录节目时有件让刘仁铖觉得尴尬的事。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在决赛前淘汰,就准备了一段感言为好友付航鼓劲,表达那种“我先走了,你好好干”的意思。结果他进了最后四名的PK,且当时付航的赢面很大,感言的意味就变得奇怪了。但他只准备了这段,不讲就会冷场,最后硬着头皮站在台上对付航说,“你是赵本山,我是范伟;你是周星驰,我是吴孟达;你是付航,我是刘仁铖”。
即便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他也不想显得像在蹭热度,他希望词能达意,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文字工作者大多有这种执念。刘仁铖知道,有时候是自己想太多了。但他已经接纳内耗是种生理性特质,像身高,体重可以减,身高改不了,所以不纠结了。
刘仁铖很少在段子中展现出攻击性。他表达过很多次,他害怕冲突。问他一些段子为什么选择某种处理方法,怕挨骂是其中一个理由。对特定群体冒犯性很强的段子,他就讲不了。“我不追求所有人都喜欢我,但我确实不希望有人来骂我。”有人因为他的段子产生负面情绪,再把负面情绪传给他,何必呢。
我问刘仁铖怎么看待黑灯的段子,讽刺性和攻击性都很强。他说确实很佩服黑灯,但不是因为段子风格,而是黑灯的勇气。一个盲人讲脱口秀要克服的障碍数不胜数,那些负面评论和舆论,比起黑灯生活中真正的困难与痛苦,都不值一提。刘仁铖说自己做不到,“我是一个比较没有斗志的人”,所以能不得罪观众就不得罪。
还有一个难题,刘仁铖没想好怎么处理观众的喜欢。虽然有点反直觉,但害怕别人讨厌自己的人,通常也会害怕别人喜欢自己。刘仁铖解释,一方面是因为从小的自卑心理,另一方面是因为,很多人只看了网络卡段,并不一定了解他。他认为“喜欢别人是很难的事情”,哪天要是自己说了句观众不爱听的,就不被喜欢了。
他很清楚综艺对人的真实性的折损。前段时间录综艺,有个环节是踢足球,刘仁铖摔了一跤,头摔晕了。他当时觉得挺严重,结果节目一播出,自己看起来一点都不严重,甚至有点滑稽。被更多人看到的代价,通常是被误解,哪怕是好的误解,也会令他不自在。
刘仁铖现在能坦然接受的喜欢,是狗的喜欢。有网友说,看节目时只要刘仁铖出来,自己的狗就会趴着很认真地看电视。刘仁铖截图发在自己的小红书上说,“获得了人生的最高评价”。

至于人类的喜欢,他习惯用幽默的方式化解。每次他在小红书发照片,都有网友都夸他帅,他会选一条评论置顶,尤其是那些说他像吴彦祖、彭于晏的,被置顶的概率很高。
刘仁铖不是不想被喜欢,他只是担心每一份喜欢背后有难以承受的代价。
最近他开始巡演新专场《小刘的奇妙冒险》,距离第一个专场《铖重》过去了五年。他在专场简介里写到,“我在互联网上留下了很多痕迹,两年节目的十三段脱口秀,一百多期播客几千分钟的音频,但我有时候却感觉我是一个透明人,甚至会感觉这个自己很陌生。经常陷入一个问题,大家会喜欢真正的我吗?”
带着这个问题,他用几个月把新专场写完,回溯了这些年的经历,把自己的故事完整地讲给大家。新专场票价最低100元,最高380元,对于一个连续两年登上节目总决赛的演员来说,是很实惠的价格。他至今不敢确信自己找到了观众,“可能得演完这个专场,我才知道有没有找到。”
《小刘的奇妙冒险》首演常州场售罄,其他城市的票也都慢慢地卖完。刘仁铖很快就会知道,有没有找到喜欢他的观众了。
2026年,刘仁铖29岁,四舍五入做脱口秀九年。有三个人在这九年里给刘仁铖提供了关键的帮助。
一个是《喜单》的总导演小红。第一次登上节目的2024年,刘仁铖做脱口秀七年了。他对自己的喜剧实力有底,职业生涯到了准备好上节目的节点。就算不是《喜单》,他大概也有机会参加《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
最终他去了爱奇艺。综艺节目不仅仅关于讲段子,还包括个人形象、真人秀的呈现,刘仁铖对这些都很忐忑,小红导演给了他很多照顾,上节目带来的结果他很满意。
2024年由此成为刘仁铖职业生涯中关键的一年,不单单因为获得了名气,还有技术上的突破——他从前无法想象自己能在20天内完成一段脱口秀创作。
另一个贵人是播客《不开玩笑》的负责人,同为脱口秀演员的史炎。《不开玩笑》去年在播客app“小宇宙”斩获了四项大奖,是这几年备受瞩目的播客。
在登上节目被更多人认识前,刘仁铖受邀成为《不开玩笑》的常驻主播之一,通过播客先累积了一点自信。刘仁铖在谈话中接梗速度很快,加上憨厚老实的形象招人喜欢,基本上有他参与的单集收听量都很高。
听众的喜爱让刘仁铖可以相对放松地表达自己。《喜单2》上刘仁铖有一段关于吃饭的脱口秀,当时拿下了194票的高票。其实这个话题他在《不开玩笑》里聊得更详细,第197集《吃吃吃,就知道吃》,刘仁铖说那是他的人生播客。
录播客对他的帮助也在于此,为了准备每一期聊天,他需要仔细回顾自己的人生故事。录节目对段子消耗极大,有些事情在播客里聊着聊着,就成了一段脱口秀的素材,加工后又能讲了。
最后一个给刘仁铖的脱口秀事业提供过关键帮助的人,是他的俱乐部前老板。名字就不透露了,因为两人有法律纠纷,具体的细节他写成段子放进了新专场。
虽然和前老板的关系已经走向破裂,但是刘仁铖不否认ta对自己入行提供的帮助。至于之后发生的事,他更倾向用一种近乎实用主义的方式理解——既然我现在还站在脱口秀的舞台上,那这条路就不算走错。
九年是一段很长的工龄,刘仁铖可能才刚开始进入第二章节。在中文脱口秀圈子里,他的成名速度不算快,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会走很久很久。时间偶尔也会奖励走得慢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创作终于迈向了2.0版本。作为参照,他认为周奇墨达到了3.5版本,已经很高阶。刘仁铖不认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存在一个质变时刻,他的进步以0.1为单位,从0到0.1,慢慢到1.0,再到如今的2.0。他只是觉得幸运,入行之后就在北京找到了编剧工作,在中文脱口秀仍是一片荒芜时,能维持住收入,不至于早早放弃。
“但未来不知道我们这批人,能到第几个版本”,他说。中文脱口秀行业难的地方在于,它是个舶来品,你很难想象未来长什么样。如果这个行业还要发展三、四十年,那他能算第一批做脱口秀的人,但一个演员在几十年间能如何成长,除了上节目、出专场还能做什么,一切都很模糊。
最近爱奇艺推出了新的喜剧综艺《今夜喜友秀》,不比赛只表演,每期设有一个大主题,脱口秀、sketch、小品等喜剧形式都能演。刘仁铖参加了,演的时候第一句话又嘴瓢。他表演时经常口干,这是他讲脱口秀容易口齿不清的原因之一。
口干的毛病他一直没找到治疗办法,严重的时候,会导致他要补录节目。刘仁铖很不喜欢因为自己的问题而连累别人。排除掉各种导致口干的可能性后,他觉得只能是因为体重,是时候认真减肥。
不知道减肥这个小目标会如何在刘仁铖的2026年展开。《喜单》的观众见证过他的魔法,他曾经因为表演吞字而差点被淘汰,之后他找播音老师苦练,在下一赛段用一段绕口令夺回尊严。他不是那个天赋异禀的人,至今表演仍会出现各种状况,但他一直在努力,修正一个个问题,直到自己进化出下一个“0.1”。
刘仁铖去年有个小收获,他学会了吃止疼药。以前生病身体疼,他会下意识忍耐,他觉得病得治,但疼痛是自己要承受的。自从听劝吃药,他的状态改善了许多。长大的其中一课,是发现原来不用所有事都自己硬扛,不用每一刻都活得那么用力。
我问刘仁铖,做脱口秀最朴实的快乐是什么?他说,白天写了一个段子,晚上去开放麦试,效果特别好。我猜,当一个演员不用想自己配不配,有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观众,下一回该写点什么,幽默是很自然的事。
祝刘仁铖永远能找到脱口秀里最朴实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