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家长的在美教育观察：人手一台电脑，学习就越好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今日一图：早上散步，蓝天下的迎春花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那台银灰色的Chromebook很少出现在书桌上，大多数时候都在他的书包里。

我会想起两年前它刚进家门的时候。

2024年我们刚来美国，儿子就近入读公立高中，学校给每位学生发了一台新的Chromebook。刚开始，他很兴奋（当一名学生“找到”自己的学校），但很快就觉得太重、用起来也不趁手。

接下来很有可能，北卡的一些公立和私立学校要作出一项重大改变：不再给学生们一人发一台笔记本电脑了，课堂上用电脑的机会也会受到限制。

笔记本电脑是谷歌公司为学生量身定制的，使用自由度不如自家电脑。虽有黑客学生总能突破限制，毕竟不如自己的电脑好用。

为什么教育局突然开始重新考虑“一人一机”这件事了呢？

借这个机会，我才慢慢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补齐。

疫情期间，联邦政府设立了一项超过2760亿美元的投资，作为教育稳定基金(The Education Stabilization Fund，ESF)，用来支持各州和教育机构应对新冠疫情的恢复和重建工作。基金由美国教育部管理，其中，中小学紧急救济基金(ESSER)解决了一个紧急的问题，让所有学生都能继续上课。一共有超过16000个学区和其他地方教育机构获得了1.895亿美元ESSER，如今，几乎所有的州都资金枯竭了。

截至2025年12月30日，北卡拿到了82亿美元ESF，过去4年每一学年对这笔钱的使用率都在99%以上。

这些钱拿来给北卡的中小学生购买笔记本电脑，总数约为119万台，100%实现了所谓的“one-to-one school”，即“一对一学校”，一人一台设备，而非以前在教室里学生共用一台电脑。其中90%以上是Chromebook这种价格较低的电脑，使用基于网络的应用程序而不是传统的软件程序。

大多数学校在2020年和2021年购买了Chromebook，设备原寿命是4年。谷歌去年11月宣布，将为Chromebook提供10年的支持，把设备寿命延长了6年。

在北卡，已经有77%左右的学区明确表示没有资金更新设备了，一旦电脑报废，后面彻底断供。

比如，北卡最大的学区Wake County（韦克郡）已经负担不起了。“科技成本很高，”教育总监罗伯特·泰勒告诉校董会设施委员会，“一对一对我们这样规模的学区来说根本负担不起。”疫情前，北卡乃至全美只有少数几个学区有财力为每个学生配备笔记本电脑。泰勒说，通常只有学生人数不足1万的小型学区才这么财大气粗。

此前，北卡的统计数据表明，有42%的学生在家里用学校的设备，约1/3学生用的是自家的设备，而且有4%的孩子是没有电脑的。学校发电脑的目的，是试图抹平差距，但现在，一旦学校不发电脑了，并非家家都能给孩子提供电脑，它就变成家庭承担了。

去年秋季，韦克郡的学校管理人员提了一项建议，考虑不再给小学生配电脑，或者发电脑但不允许带回家。

反讽的是，一边是奢侈地人手一台电脑，一边却是韦克郡的学校没有资金改善学校的基础设施。校董会主席克里斯·希加蒂说，她不断收到关于供暖、通风和制冷系统故障的投诉，在夏季和冬季，学校常常因为教室太热或太冷，不得不让学生提前放学回家。

说回电脑，如果只是钱的问题，事情还简单。但这里面还有另一个更隐蔽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一人一电脑”到底解决了什么？

早就有人在怀疑：这些电脑发到学生们手里，到底有没有让学习变得更好？

必须承认，美国联邦政府花钱为每个学生配备一台电脑的确改变了许多孩子的教育方式，他们现在可以使用在线工具完成课堂作业和家庭作业，也为教师提供了更多资源，加快了他们批改作业的速度。把电脑带回家，也为学生和家人提供了以前可能没有的资源。

研究表明，儿童进行纸质阅读比电子阅读更有效。随着电脑普及，孩子们屏幕时间增加，注意力下降，作业碎片化，很多孩子甚至无法完成任务。技术并不必然提升学习效率，这一点很多家长早就感受到了。

学习的本质是注意力、阅读和思考。这一点应该没有争议。集中思维是脑力工作者的本钱。儿童通过纸质材料学习的效果优于电子设备，尤其是在阅读方面，而北卡的学生自疫情爆发以来阅读能力一直没有提高。

有专业人士建议借鉴伯克郡（Burke County）的做法。2025年夏天开始，伯克郡校董会鼓励教师优先使用纸笔教学，实现科技与传统教学的平衡。一些私立学校也逐步减少电子设备使用，结果发现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课堂参与和人际互动能力都有提升。“……以人际互动和联系为基础，并发展我们最强大的工具——人类。”该校称。

相比而言，北卡州一直更关注管理校内手机的使用。要减少笔记本电脑的使用，阻力太大了，因为现在人们都认为，科技和学习密不可分。

一度被当成教育现代化标志的“一人一机”，在财政上不可持续，更谈不上是一个稳定的学习基础设施。当潮水退去后，更容易促使教育部门思考一个问题：

学习到底是什么？什么是必要的？什么只是附属物？

儿子初三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读过一本万维钢写的书《学习究竟是什么》。从这本书的视角来看，一人一机只不过属于“工具层”，工具能否发挥作用，取决于有没有与之配套的刻意练习、反馈结构和自学能力。

“差生文具多”，这句自嘲话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电子设备提供的只不过是无限的低门槛刺激，直接侵蚀了学生们注意力高度集中和即时反馈的能力，他们一边做作业一边在标签页间跳来跳去，很容易造成”假装很努力“的状态。过快的任务切换、碎片化信息只会妨碍知识在长期记忆中扎根。美国教育家苏珊·克鲁格提出了一个“成功教育金字塔”：自信、自我管理（时间、计划、意志力）、沟通能力，才是自学成功的前提，而不是依赖一块块屏幕。

可是，美国教育部门把大量资源砸在免费的设备上，却没有相应地投入在学生的自我管理训练、学习策略的教学上，当孩子一夜之间一分不花地拥有了好用的电子设备时，就像给一个原本不会游泳的人发了一件很昂贵的泳衣，反而让他身处危险里。

我想，哪一天学校不再发电脑了，那时儿子已经毕业了，但对还在读低年级的孩子们，会有很大影响吗？

他们还是要上课、写作业、读书，还是要为考试做准备。真正困难的部分，并不会因为多了少了一块屏幕而变得更容易。

再过几天就是春假了。

那台电脑很可能会整个春假都静静躺在他的书包里，一动不动。

曾经，它是解决学习问题的工具；现在，它自己却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