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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高校历史现况研究 ,作者:高校历史现况
在满是栅栏的军工操场上,我见到一个跑圈的老人……
在21B的负一层,我和她一起上了半个月自习……
我在六年前的失物里,找到了前两天丢的U盘……
在夏天的小路上,我遇见一个穿冬装的女孩……
我是2011年入的学,我们这届很有意思,很多学弟学妹没有我们这届的体验。因为我本硕六年多,一直住在四公寓。

哈工程四公寓,哈军工14号楼
原因倒是很简单,2015年我们本科毕业那年,四公寓被从本科生公寓改成了研究生公寓。而我又考研本校,所以理所当然的留了下来,甚至连房间都没换。
所以在这个公寓里,我们发生过很多有意思的事,也留下了特别多难忘的回忆。
说回刚入学那时候,那还是个没有智能机的时代,什么都不方便。尤其是还有很多需要手写、打印的东西。而我们学院的实验报告、作业等,又不知道为什么多到离谱,所以每次我都要从四公寓走很远走到腐败街的007或者其他店里去打印资料。久而久之,光是打印这件事,就耗掉了我大半的耐心,我就想着说,要不要干脆买一台打印机放在寝室里自己打东西算了。
大一下学期的那个春天,毕业季的跳蚤市场摆到了助学超市(现在已经是哈军工纪念馆了)边上,整条人行道上都是摆摊甩卖东西的学长学姐。而我就是在那堆旧书、旧资料、闲置的耳机键盘里,撞见了那个打印机。

大致的位置就在这里
那是台很有年代感的灰白色激光打印机,外壳已经微微发黄,边角磨掉了漆,机身沉得要命,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老物件。摆摊的学长说这是他本科四年用的,马上毕业带不走,便宜出。我问多少钱,他说二百。
二百?这便宜吗?
2012年,二百块对一个大一学生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我蹲在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学长承诺可以搬到21B去插上电给我试一下到底能不能打。一想到以后再也不用去打印店排大队,我咬咬牙,掏了钱,和室友两个人哼哧哼哧把它扛回了四公寓的宿舍。
现在回头想,那台打印机,真的陪我扛过了整个大学时光。从大一的作业、课设、期末重点,到后来的专业课实验报告和图纸,再到大三备战考研的复习资料、历年真题,甚至室友们的简历,全都是从它里面打出来的。
它从来没掉过链子,哪怕是连续打几十页的资料,也从来没卡过一次纸,安安静静的,像个永远靠谱的老伙计。
但变故发生在大四毕业那年。2015年的5月,毕业论文改到了最终版,我坐在宿舍里,一页一页地打印。正文、参考文献、附录,几十页纸顺顺利利地出来了,就剩最后一页致谢。我正等着它出纸时,却听见机身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咔咔声,然后猛地一卡,彻底没了动静。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拆了前盖,掏出来被搅得稀碎的纸屑,又开机关机折腾了无数次,硒鼓拿出来又装回去,可它就像突然寿终正寝了一样,电源灯都不亮一下,彻底没了反应。离提交装订只剩半天,我没办法,只能拿着U盘冲到腐败街的打印店,单独打了那一页致谢。
装订好的毕业论文整整齐齐,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就像一场跑了四年的马拉松,最后一步,陪了我全程的老伙计,没能陪我跨过终点线。
那阵子全宿舍都在打包行李、甩卖带不走的东西,我也把不用的书本、被褥都整理了出来,虽然我们早已经接到了通知,宿舍变成了研究生用,我们本校读研的专硕可以沿用,甚至不用换寝室。但毕竟还需要换床,把八人寝爆改成四人寝,那兵荒马乱的,东西总要打包一番,自然也要断舍离一些没用的物件。
但这么多东西,我唯独对着这个坏了的打印机犯了难。问了好几家维修店,人家都说机型太老,核心零件坏了,早就找不到适配的配件,修不好了。室友说干脆扔了得了,可我摸着它磨掉漆的外壳,怎么也舍不得。
也是巧,就在我纠结的时候,宿舍又有了新通知。换床工作会很快完成,那我干脆不收拾了,就把东西堆在屋里。我假期不回家,换床那天看着就好了。
自然,那个坏了的打印机就留了下来。只不过它既然用不了了,我就把它丢在了窗边的角落里吃灰。
没想到这一放,就是两年多。
我考上的是本校本专业的专硕(其实是调剂回来的),但日子远比我想象的难熬。前一年,一边上课一边在实验室参与项目,后一年,一半的时间都要跟着导师跑横向,下车间、改图纸、对接甲方的需求,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等我腾出手来搞毕业必需的小论文,才发现自己落下了太多。
实验数据反复测都对不上预期,理论模型改了一版又一版,投出去的期刊,两次都被拒了,拒稿意见写得密密麻麻,每一句都像在打我的脸。
那时我离毕业只剩四个月,小论文还没录用,同门的同学要么已经见刊,要么拿到了满意的offer,只有我卡在原地,进退两难。
每天凌晨从实验室回宿舍,看着角落那个落满灰的打印机,我常常会发呆。会想起本科时用它打考研真题的日子,那时候的自己,眼里有光,笃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现在,我连当初为什么要考研、为什么要坚持这个专业,都快想不起来了。当年对专业的那股子热爱,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焦虑和挫败,磨得快看不见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买新的打印机,那是因为我们实验室有一台公用的,我在学校的时候基本都待在实验室,自然也用不着在寝室再买一台了。
事情就发生在一个焦虑的深夜。
那天我刚把改到第三版的小论文存进电脑,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刚躺下没十分钟,手机突然震了,是小导发来的微信:“明天早上七点,把你这版小论文打印出来,带纸质版,到你导师办公室,我们和你逐页过细节。”
我盯着屏幕,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这个点儿,学校里的打印店早就关了门,实验室的打印机最近好像又没墨了,墨盒的快递也还没到,所以就算明天早上就算我早点去实验室,也没法打。我在宿舍里团团转,急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要是明天拿不出纸质版,以导师的脾气,少不了又要损我一顿,本就停滞的小论文进度,也只会雪上加霜。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已经有一些神经衰弱了,可能只是几句玩笑一样的批评,也能让我难过很久,可能还是压力太大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余光瞥见了窗边的角落。
那个坏了两年多的老伙计。
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冲过去把它从角落拖了出来。机身还是那么沉,外壳的黄渍比当年更深了些,边角的磨损还是我熟悉的样子。我几乎没抱任何希望,擦了擦落了薄灰的电源接口,插上电,按下了开机键。
让我浑身发麻的事发生了。
那个沉寂了两年多的电源灯,居然亮了。熟悉的绿色,和那年我第一次按下开机键时,一模一样。紧接着,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是它预热的声音,和当年最好用的时候,没有半点差别。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找打印纸,找数据线,把它放好纸,又连上了我的电脑。
可当电脑右下角刚弹出设备连接成功的提示,而我还没来得及点开小论文的文档时,这个打印机居然又动了。
它自动进了纸,滚轮缓缓转动,一行一行的字迹被清晰地印在纸上,熟悉的墨香飘了过来。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慢慢从出纸口滑出来,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那不是空白的纸,也不是打印机自检测试的打印内容,更不是我电脑里打开的任何文档。
那是我两年多前,没能打印出来的,毕业论文的最后一页。标题是“致谢”,落款是我的名字,连字体、行间距,都和我当年文档里的设置,分毫不差。
我拿起那张纸,手指都在抖。2015年那个夏天,它卡在机身里没能出来的那一页,在两年多后的这个深夜,居然自己打了出来。
我来不及细想这根本没法用科学解释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既然它能打出来东西,我赶紧点开小论文的文档,点了打印。
它没有卡纸,没有异响,一页一页,顺顺利利地把我的小论文完整打了出来,字迹清晰,排版工整,和它当年最靠谱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最后一页纸出来,打印机的嗡鸣声慢慢停了,宿舍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我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许久,我拿起了那张两年多前的致谢,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里面写着感谢父母的养育,感谢本科导师的悉心指导,感谢室友四年的陪伴,最后一句,是当年22岁的我,一笔一划敲下的:“感谢这四年里从未放弃的自己,愿永远保持对专业的热爱,永远敢闯敢拼,在自己选的路上,走得坚定,走得坦荡。”
看着这句话,我鼻子一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这段时间的焦虑、自我怀疑、迷茫,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我好像突然看见,两年多前那个刚毕业、对研究生生活充满期待的年轻人,就站在我面前,看着现在这个快要放弃的自己。而这个陪了我这么多年的老伙计,用它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方式,把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我,和我早就藏在心底的初心,一起送回了我手里。
第二天的会很顺利。导师拿着我打印的论文,逐页提了修改意见,最后点了点头,说这一版的思路,终于对了,再打磨打磨,就能再投了。
结束后,我回到宿舍,想再试试这个打印机。可不管我怎么按开机键,怎么重新插电,它都再也没有亮过。又变回了那个坏了的、沉寂的老物件,好像前一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我焦虑过度而做的一场梦。
可我手里那张2015年的致谢页,和组会上用的那篇小论文,都是真的。
直到现在,那个打印机还放在我的家里。我还是没把它卖掉,也没扔掉。毕业时,我把它打包带回了家,又带到了工作的城市,它陪我住过一个个的出租屋,最后住进了我的家里。
我还是不知道它那天晚上为什么会突然好起来,不知道它为什么能打出两年多前没出来的那一页,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之后它就再也亮不起来了。但我总觉得,它不是坏了。
或许,在2012年那个春天,被我扛回四公寓的那一刻,它就成为了我的一个朋友。它陪我走完了跌跌撞撞的本科四年,又安安静静守在原地,看着我读研路上的迷茫与挣扎,在我最需要光、最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用它自己的方式,给我亮了一次灯,把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年轻人,还给了我。
就像哈工程校园里所有沉默的老楼、老物件一样,它们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学生进来,又离开,装着我们一整个青春的执念与热爱,然后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给我们一场跨越时间的温柔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