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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08:58

国际奥组会禁止跨性别运动员参加奥运会,曾被学术界抨击的性别检测重出江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个生物狗的科普小园 ,作者:Y博的科普园


3月26日,国际奥委会宣布从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起,将对参加女子组赛事的运动员实行性别检测,跨性别以及大部分间性别运动员将被禁止参加奥运赛事。


这是自1999年国际奥委会放弃染色体检测后,性别检测的卷土重来。与历史上的性别检测类似,这次奥委会同样以维护女子运动的公平与安全为由,但同样与过去的性别检测类似的,所谓的公平与安全,并没有建立在科学事实之上,本质无非是迎合一些政治运动罢了。


两代性别检测


奥运会对女子赛事进行性别检测有着悠久的历史,1948年起女运动员就必须通过检查获得女人卡后方可参赛。从1968年起,奥委会开始采用遗传检测,最初是检测两条X染色体中一条X染色体会形成巴尔体,后来用PCR技术检测是否存在Y染色体上的性别决定基因,SRY基因,直到1999年被废除。


近半个世纪的赛事“验女”,“原因”都是担忧有男人混入女子比赛。只是这表面上的绅士风度,骨子里却是对女性体型、运动能力的深刻歧视。例如,第一位有记载被要求验明女儿身的奥运会选手,很可能是1928年阿姆斯特丹奥运会上夺得女子800米银牌的日本女选手人见绢枝,原因仅仅是身高1米69的人见绢枝,在当时的欧美人眼里根本就不符合东亚女性的娇小瘦弱形象。


而在冷战开始后,东西方两大阵营互相质疑对方派男人刷女子奖牌榜更是常态。在这样的背景下,性别检测与其说是保证女子组中只有女子参加,倒不如说是为了满足赛场外,男性看客们的心理需求。


如今奥委会再度启用性别检测有一个新的背景,那就是跨性别人士是否可以根据个人的性别认同参与赛事。主要问题显然是跨性别女性的参赛资格问题,一位出生时生理性别是男性,但个人性别认同是女性,之后又经过性别矫正手术,成为跨性别女性的人,是否可以参加女子组赛事。


奥委会如今不仅给出了否定答案,而且通过强制的性别检测,还明确要将任何潜在的跨性别女性排除在外。这在表面上与过去性别检测试图阻止故意要混进女子赛事的顺性别男人不太一样,但底层逻辑都是奥委会认定有男人会利用生理上的优势,想参加女子比赛。影响竞技公平性。


被重拾的SRY基因检测


底层逻辑的类似甚至都到了奥委会都懒得找一个新检测方法,直接把99年废除的最后一代性别检测手段,SRY基因检测重新启用。


SRY基因位于Y染色体,被称为性别决定基因。如果我们把人的生理性别决定极度简化,那么可以把SRY理解为开启雄性性别发育的总开关,SRY基因的存在可以让胚胎发育时就有更多的雄性荷尔蒙睾酮,促进雄性生殖器官的发育。


对于绝大部分男性与女性,SRY基因的存在与否确实可以对应性别,但问题是人的性别决定并非上述的简化版,还有很多其它因素影响,而这也导致了SRY基因检测乃至整个性别检测,在99年被奥委会废除。


随便举几个例子。一,Swyer综合症,一般SRY基因在Y染色体上,但染色体上的基因可以发生重组,如果SRY重组到X染色体上,那么个体依然有XY染色体,也有SRY基因,只是换了个位置。但这种情况下SRY基因不会起作用,个体不会启动雄性性别发育,会是生理女性。


二,雄性激素受体失活。SRY基因通过调控更多的雄性激素分泌,启动雄性性别发育。但如果雄性激素受体本身因基因突变失活,那么再多的雄性激素也没有意义,无法启动正常的雄性发育。彻底的雄性激素受体失活,CAIS,人体内会有发育不全的睾丸,体内睾酮也类似男性,但外表,如第二性征,完全会是女性。


Swyer与CAIS都属于间性(DSD),也就是性别发育不符合经典的XX/XY染色体二元特征。如果一位女运动员属于上述情况,都会通不过SRY基因检测,但她无论在个人性别认同还是生理特征上都会是女性。


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是上一次使用SRY基因检测的奥运会,有8名女运动员检测失败,后续检测都确定是间性人群,多数是雄性激素受体失活。虽然之前采用遗传检测查性别的奥运会具体结果不详,但基本稳定在每450名女运动员中有一人通不过,这大概率对应了奥运会间性运动员的比例。


实际上,在过去实行遗传检测的奥运会里,从来没有发现一位男人试图混入女子比赛,倒是这些间性运动员被悄悄劝退。从80年代起,一些遗传学权威以及医学机构开始注意到奥委会对染色体检测的误用,同时也有生理特征完全是女性却因性别检测失败被禁止参赛的间性运动员开始发声,最终在舆论压力下,奥委会在1999年终止了性别检测。


再度受伤的间性人群


重拾SRY基因检测,相比过去,奥委会做了少许修正,例如不再用SRY基因检测一锤定音,后续检查发现如果是Swyer与CAIS都会保留参赛资格。


但是,间性不只有Swyer与CAIS,除了少数几种,绝大部分间性运动员都将被禁止参加女子比赛。因为奥委会如今的政策是认定只要与性染色体相关的遗传因素导致运动员体内睾酮偏高,且没有其它生理机制让这些睾酮完全失效,这就使得该运动员对普通女运动员具有不公平的优势,不该有参赛资格。


这种睾酮决定论无疑是基于南非运动员Caster Semenya的案例。


Semenya属于另一种间性,5-ARD。人体内,睾酮会一种酶转化为二氢睾酮,后者在刺激雄性性器官发育上效力更强。5-ARD的人,这种酶失效了,导致虽然有XY染色体,体内也有大量睾酮,但雄性性征发育会不明显,有些人出生时就会被归入女性。


不同于CAIS,5-ARD给竞技体育带来了另一种困境。CAIS的女性,由于体内雄性激素受体失活,睾酮水平再高也没有用,从竞技角度,我们比较容易接受她们没有获得与普通女性不符的优势。5-ARD的人,她们体内睾酮受体仍然存在,理论上类似男性的天然睾酮,可能可以让她们获得包括肌肉重量、爆发力、耐力等各方面的优势。


至少,在很多人的意识里,是会如此。但实际上,天然睾酮含量有巨大的差异,2014年的一项近700名顶级运动员研究,发现近14%的女运动员睾酮偏高,近17%的男运动员睾酮偏低,两性间也有重合。


其实不同于外源睾酮在促进运动能力上的天赋秉异,内源睾酮的影响并不是那么明确。2017年,世界田联委托的科学家发表论文,分析2011与2013年两届世锦赛数据,显示内源睾酮更高的女运动员相对睾酮低的运动员在5个田径项目中有优势:400米,400米栏,800米,链球、撑杆跳。


但很快有研究人员发现该论文里不少数据对不上,比如论文里的一些成绩在2011与2013两届世锦赛里根本没有。这些科学家向作者要来了部分成绩数据后,发现根据比赛分项,2017年论文分析所用的数据17-33%有错,让结论可靠性很可疑。


被质疑后,世界田联2017年论文作者在2018年对论文做了更新分析。但“修正”反而让内源睾酮高为女运动员带来优势的结论更加难以置信,因为17年与18年很多分析结果变了。如17年分析里11项跑步赛事中有3项高内源睾酮选手表现弱于低内源睾酮,18年分析变成了6项。有3项赛事还出现了优劣对调:17年分析时高睾酮有优势,18年变成低睾酮有优势。


尽管在证据上,Semenya等内源睾酮高的选手是否获得了竞技优势,存在缺失,但过去多年,很多赛事协会都对这些运动员做出各种限制,如要求用药物将睾酮降低到一段程度,甚至是要长期维持在比不少女性天然睾酮都要低的水平。


由于涉及变相强迫运动员做不必要的医学干预,这种睾酮限制极富争议。而如今奥委会重新捡起SRY基因检测,实质上将彻底阻断大部分间性人群参与赛事的可能性。


如果说此前半个世纪奥运会染色体检测是无意间让间性人群成为最大受害者,那么这一次,奥委会是有意为之。


跨性别运动员是不公平竞争吗?


实际上,通过SRY基因检测禁止跨性别女性参与女子赛事,也可以算作睾酮决定论的一个延伸,至少,奥委会在解释理由时将雄性发育与睾酮作为关键证据。


其实单论体内睾酮含量,做过性别矫正手术的跨性别女性都会摘除雄性性腺睾丸,同时采用荷尔蒙治疗,她们的睾酮水平会与顺性别女性类似。可是包括世界泳联在内,近年来都指出如果经过了青春期,男性性别获得的发育优势,是后续性别矫正无法逆转的。因此,禁止青春期后做性别矫正的跨性别女性参与赛事。


奥委会如今是更进一步,认为即便在青春期前做性别矫正,过去更高的睾酮也让跨性别女性具有不当的竞争优势。


这在本质上与禁止Semenya参赛的睾酮决定论一脉相承。


但问题是,奥委会自己委托科学家做的研究,反而显示跨性别女性运动员相对顺性别女性没有显著的生理优势。


这项2024年发表的研究里,发现相比顺性别女运动员,跨性别女运动员的心肺功能,爆发力反而更弱一些。



其实在性别矫正手术的跟踪中,我们早就知道跨性别女性在完成手术后的短时间就会失去大量肌肉,肌肉质量、骨密度等会迅速接近顺性别女性。一些炒作的跨性别运动员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和一群小姑娘竞技,本身就不成立。


但这项在运动员中的研究,更加显示很多人对跨性别运动员的诸多体能优势假设都存在问题。


在证据指向跨性别运动员没有获得生理优势时,奥委会却宣布她们是不公平竞争,禁止参赛。恐怕没有比这讽刺奥林匹克精神的了。


虚构的损害公平性


在鼓励、支持禁止跨性别、间性运动员参与女子体育赛事时,保护女性,保障安全,维护公平,是经常被提出的概念。


这在巴黎奥运会女子拳击中达到了一个高潮,两名运动员,台湾地区的林郁婷与阿尔及利亚的Khelif都被无故指责为变性人或男人。


其中最荒唐的说辞莫过于这是男人混进了女子比赛,殴打女人。担心女性在女子拳击赛中被打,只能说很黑色幽默。


但这种将性少数运动员视为赛事安全隐患的说法甚嚣尘上,不能再无视。其实只要选择参加竞技体育,就必须选择面对巨大的个体差异,以及这种个体差异带来的“不公”。


就以所谓的安全性为例,在接触性的体育运动中,一个体重轻的运动员面对一个体重重的运动员,对抗时显然更容易受伤。很多人会说男性平均体重大于女性,跨性别女性参赛会造成安全隐患——世界英式橄榄球协会就以此为由禁止跨性别女性参赛。


但这种平均体重论极具误导性,无论是顺性别男性还是顺性别女性运动员,他们的体重在群体内有巨大差异,就以英式橄榄球联赛里前锋与后卫的体重为例:



事实上有超过300名运动员分别处于各自性别里的体重前2%与后2%,就女运动员来说,她们的体重和男运动员平均差不多,就男运动员来说,他们的体重和女运动员平均相似。


如果男女间平均大小差异带来的安全性隐患到了需要禁赛的地步,为了提升运动安全性,更有效的做法难道不是禁止这些运动员参赛吗?他们的占比远远超过了跨性别或间性别运动员的比例。


事实上,在竞技体育里,很多运动员的优势都来先天决定的遗传因素,篮球运动员更高的身高,游泳运动员更长的上身与手臂。


当奥运会等赛事接受并且追求这些直接带来竞技优势的遗传因素时,却对没有证据显示带来竞技优势的跨性别、间性人群的基因型加以封杀,这是在维护赛事的公平,还是在虚构公平?


真相是跨性别、间性等性少数群体参与体育运动的比例很低,在竞技体育里,他们更是极少数。


攻击、指责、限制一个少数群体总是很容易,很多时候还很安全。


甚至有时仅凭外表就能让很多人言之凿凿地去断言某某就是XX。


巴黎奥运会上被指责是变性或者男人的林郁婷,最近世界拳击协会刚宣布通过了性别检测,确认是女性。当年辱骂攻击她的人,如今是否欠她一个道歉呢?


或者,还是找到了新的安全目标去攻击?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发现SRY基因的科学家Andrew Sinclair去年曾撰文反对将这种检测用于裁决运动员是否有资格参加女子比赛。


当时的背景是世界田联启动对所有参赛女运动员做SRY基因检测,Sinclair写了一篇题为《世界田联对女运动员进行的强制基因检测具有误导性。我应该懂,因为是我在1990年发现了那个基因》的文章


当奥委会如今宣称SRY基因检测最好最准确时,看来奥委会决定了那个发现SRY基因的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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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https://bjsm.bmj.com/content/58/11/586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0641525/


https://theconversation.com/world-athletics-mandatory-genetic-test-for-women-athletes-is-misguided-i-should-know-i-discovered-the-relevant-gene-in-1990-262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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