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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锵稿 ,编辑:徐元,作者:朱尔典
饶晓志长了一张棱角不分明的大众脸,单眼皮、淡眉毛、圆腮帮,总之是街头巷尾的常见的中年汉子模样。
或者简单说,这就是一张“无名之辈”的脸。
不过,在电影圈,不想演戏的编剧注定不是一个好导演。于是,零零星星在大小屏幕里有过几秒钟到几分钟镜头的饶晓志,这回结结实实作为男一号,主演了一部120分钟的电影。
更厉害的是,饶晓志演得异常出色——几乎所有看过这部《长夜将尽》的观众,都对他的丝滑表演赞不绝口,也无怪他拿到了2025年度First影展的最佳演员奖杯。
一点不夸张地说,饶晓志主演王通执导的《长夜将尽》,就跟张艺谋主演吴天明执导的《老井》、冯小刚主演管虎执导的《老炮儿》一样,值得在中国电影史上写下一笔。
《长夜将尽》是饶晓志与老搭档万茜的又一次合作,正是后者的的反复鼓励和邀约,才让饶晓志下定决定当起了男一号。
《长夜将尽》里,名叫“马德勇”(亦即谐音“莫得用”)的这个男人,形象不佳、智商不高、钱包不厚,其最妥帖的选角,就该是范伟、饶晓志这一型。
不过,即便是中年的范伟(或是昔日的付彪),形象气质固然无懈可击,可他们十之八九会把马德勇塑造成一个卑微又悲情的善良小人物。
而饶晓志诠释的这个邋遢汉子,就远不是“卑微善良”所能概括的了。马德勇患有小儿麻痹而轻度残疾、成长于高压父权的原生家庭、从事不够体面的工作,但由于家庭经济条件不错,他又并非劳工阶层的“纯屌丝”,反而有某种地主家傻儿子的天真性情和泼皮气质,尤其当他面对一次可能的爱情时,真诚至极,也笨拙至极。
饶晓志用一种流里流气与傻里傻气交织的气质,把马德勇的色厉内荏、虚张声势但实则百无一用演绎得生动无比。他不是坏人,也并非好人,只是一个伪装混不吝而实则极度缺爱的可怜虫,影片结局,他豁出去发了一次疯,最终让我们看到了这个灵魂的浪漫与勇敢,只不过,依旧于事无补。
显然,马德勇是继“小武”和“树先生”之后,中国电影又一个里程碑级的、直指当下现实的男性角色。
凭借松弛又自然且极为精细的表演,饶晓志获得了2025年西宁First青年影展的最佳演员(First影展已将传统的男女演员奖合并为一)。
话说回头,饶晓志贡献了一次值得脱帽致敬的演出,事出偶然,也属必然。
偶然在于,《长夜将尽》本来有两三位男主演人选,只是出于客观原因而未能到岗,身为监制的饶晓志,其实属于替补登场。
而必然的一面在于,马德勇这样复杂多面的一个人物,想要演得活灵活现,在表演技巧之上,还必须要有长期之于市井生活的观察与积累、要有对社会众生相的揣摩与理解。
所以,似乎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最后这个角色找上了饶晓志——这位出道伊始就号准了“无名之辈”脉门的创作者。
小镇青年、不是演艺世家、在北漂岁月里一度被骗去干过传销、开过赔本的餐厅和酒吧、在话剧里做配角而突然有一天被知名演员替了角、在舞台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才慢慢熬出头……不高不帅不富的饶晓志,当然比那些活得悬浮的漂亮明星领教过更多的世情冷暖。于是,在马德勇这里,他四十年的人生积淀、二十年的艺术修为,一次性喷发了。
其实在《长夜将尽》之前,饶晓志也零星地客串出演了一些他任监制或制片的电影,上图即《朱同在三年级丢失了超能力》里,他出演了一个粗暴的小学生爸爸“张智勇”,其名显然与马先勇(《无名之辈》里陈建斌角色)、马德勇实现了某种悄咪咪的“宇宙联动”。
所以,也不奇怪,老谋子、小钢炮,又或是贾樟柯、陈以文(《阳光普照》《周处除三害》),这类外形条件一般、又是苦出身的导演,历经沧桑,人到中年,所能迸发出的演技,真不是一般的演员能比的。
当然,《长夜将尽》和马德勇一角的出色,还离不开外景地贵州的风物、离不开贵州方言的加持,这些无疑是该片监制“贵州籍知名导演饶晓志”的功劳,而“演员饶晓志”的爆棚出彩,显然应当感谢前者的成全。
如果我们多留意一下,还会发现,从2018年的《无名之辈》以来,七年的时间里,饶晓志除了自己执导了四部电影,还同时担任了多达16部影片的出品人、制片人或监制,即便刨掉本质上是饶晓志名下公司参投关系的如《流浪地球》《刺杀小说家》或动画片与纪录片等,那么至少还有十部影片,都是他扶持青年导演、深度介入创作的。
其中,最为电影圈或评论界看重的,当属《平原上的夏洛克》《宇宙探索编辑部》《朱同在三年级丢失了超能力》《震耳欲聋》以及《长夜将尽》这几部。
除了自己担任导演,近些年里,饶晓志还频繁监制了一批青年导演的作品,成了一个中国影坛的带头大哥。
也就是说,在被世人认证为话剧导演、电影导演之余,饶晓志还悄然又勤奋地做起了影坛传帮带的工作——要知道,在今日的中国电影业,投资青年导演,为其保驾护航,直到影片问世,这项事业的功德,绝不亚于带队拍出了卖座救市之作。
按照饶晓志自己的说法,就是从前电影圈的监制,往往是师父带徒弟,而到了他这里,则改成了师哥带师弟,来扶新导演快速上马。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有一种强烈的时不我待的心态,在自己当前有能力调动多方资源、体力精力都跟得上的前提下,他愿意帮青年人揽活、干活。这份热忱与勤力,放眼这些年的中国影坛,并不多见。
今天我们纵向看来,饶晓志监制的这一系列影片,实则和他编导的那几部影片有着某种松散但显著的关联:讲述庶民故事、剧情设定强、富含荒诞与幽默,有着笑中带泪、泪中带笑的强烈情感浓度。
“饶系”影片至今已有十余部,从产业角度来归纳,大体都是中小成本电影,而且也都不是清晰明确的商业类型片——无怪乎饶晓志总是自嘲说,自己的电影经常被宣发公司吐槽不好营销。
往坏了说,这一批文艺小片,市场接受度低、公众影响力小;而往好了说,正因为它们各具特色、色彩斑斓,有了它们,中国电影才有了更多的可能,才有了更丰富的腰部阵容,才有了更多元的创作人才。
这么看,饶晓志之于近年的中国电影来说,着实是一个功臣——最新的证据是,《长夜将尽》全片100%采用的是整套国产摄影设备,不但效果(尤其是夜戏)与进口设备一致,最关键的是,影片制作成本实现了大幅压缩。
对很多人来说,饶晓志凭《无名之辈》一炮而红,似乎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天才。不过,实际梳理他的履历,看到他在话剧圈苦熬多年,作为导演拿到了话剧界最高奖金狮奖,然后又经历了电影首作的口碑、票房双败,38岁才拍出《无名之辈》,比起宁浩、毕赣、文牧野、邵艺辉这类“影坛金童”,饶晓志其实算是大器晚成了。
而且,事实上他的电影作品虽然颇为卖座,很得观众欢心(在今天,“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已然是无人不知的民间语文金句),但至今也没有征服评论界,也欠缺重要电影奖的表彰,更是他和前述几位同行最大的差别——同为贵州人,大体又是同期的饶晓志和毕赣,这二位之于评论界和大众层面的口碑,正好两两相反。
饶晓志和他主导的话剧、电影,都有一种显著的“性情中人”的色彩,这是他多次“再创辉煌”的根本,不过,似乎也是他在评论界有一定非议的原因。
或者无妨这么说,大概正因为饶晓志一半文艺一半商业,一直以小镇青年自居,热衷倾诉小人物的愤懑与乡愁,每到气血上涌时,又喜欢大张旗鼓、浓墨重彩地抒情(因而也往往被讥为“煽情”),才让他并不太招精英(评论、媒体)的待见、而又有相当的观众缘。
不过,成熟的电影市场里,当然应该有娄烨和毕赣的一席之地,但显然更需要有陈思诚和饶晓志来拍出老百姓想看爱看的东西,再兼拉出一支新人队伍,把接力棒一路传下去。
从这个意义上看,借着《长夜将尽》,饶晓志来到幕前,骤然让我们目睹了一个优秀演员的横空出世,而当我们把目光往他的身后望去,才更会发现,原来他在幕后,还是一个有担当的带头大哥,正领着一群年轻导演奋勇向前。这一前一后的两份功绩,都值得我们击节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