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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LLEMEN睿士 ,编辑:Bela,作者:你们的
如果把中国奢侈品消费史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可以概括为“炫耀时代”,消费者们要求清楚地被看到,清楚地被归类,清楚地被确认。
那是Logo覆盖身体的年代。Chanel、Hermès、Louis Vuitton几乎构成了一种城市风景线。
奢侈品在这一阶段的功能非常直接,大面积的字母排列、反复出现的图案、爆款名单与配货逻辑——这一整套系统像某种新的身份考试,你是否能买到、是否知道怎么买、是否进入了销售顾问的“内部名单”,都成为财富等级的侧写。
而第二个阶段,恰恰发生在这种确定感逐渐过剩之后。随着审美经验不断累积、信息壁垒被彻底打破,在近十年内完成财富积累的一批“新钱”慢慢意识到:奢侈的价值不再只取决于“我买到了什么”,而开始转向“我为什么要买它”。
品牌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将会决定未来奢侈品市场的格局。
Claire非常介意被外界简单归类为“暴发户”。“我最不喜欢别人这么说。”在她看来,所谓暴发户通常是不知道自己在买什么的人,而她从一开始就把消费当成一种判断力的练习。
她并不回避自己的“第一阶段”,也经历过配货与爆款逻辑。在她看来,一个人第一次被看见时,对方并不知道你的职业、财富或背景,但衣服会先替你完成初步的解释。“穿衣其实就是格调,”她说,“很多时候第一印象已经决定了一切。”正因为如此,她对自己穿什么格外谨慎。
随着认知和经验的累积,她的选择开始明显向内收缩:The Row、Loro Piana、Norlha,这些几乎没有Logo的品牌逐渐成为衣柜主体。
她对这种变化解释得很简单:“真正懂的人,看剪裁、看缝线、看里布。”做进口面料生意十几年,长期与意大利纺织厂打交道,支数、织法、染整工艺早已构成她的日常语境,所以在她看来,“炫耀品牌太初级了,现在炫耀的是判断力”。
她现在很少追逐爆款,也不热衷社交媒体上的消费展示。一旦某个品牌被过度讨论,反而会触发她的警惕。
“我不想穿成趋势,更不想有些人太容易得到我买的东西。”去年,她联系某品牌订制十多年前的秀款,“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他们的高层还要审核我的资料和背景。不过我喜欢这个态度,因为这就意味着不是每个有钱人都能获得这样如同艺术品一样的衣服。”
Leo作为36岁的创一代,更接近一种“表达型消费”。他经营餐饮与广告业务,日常谈预算、谈流量,也谈视觉叙事。他认为衣服首先是一种态度,而不是一套需要被隐藏的阶层密码:“我不怕被看到,我怕的是无聊。”
这种态度其实与他的成长背景有关。像很多在海外度过高中或大学时期的中国留学生一样,他的青年时期几乎是由潮流品牌构成的。Supreme、visvim、Chrome Hearts,这些名字曾经是他们那一代人在海外华人圈子里的共同语言。街头文化、滑板品牌、限量发售——这些符号构成了一种早期的身份表达,也留下了明显的时代印记。“那时候买衣服谁最潮,其实很简单,就是看谁先拿到限量。”
但随着事业逐渐稳定,他与时尚行业的关系也开始改变。工作中与品牌合作的经验,让他开始意识到另一件事:时尚消费不只是购买单品,更是在进入一个品牌叙事。“后来才慢慢发现,买衣服其实是在买一个世界观。”
他的衣橱因此变得相当复杂。一方面,他依然保留着对设计锋芒的兴趣——Balenciaga与Demna时期的Gucci都在其中,Pharrell掌舵下的Louis Vuitton也被他视为一种新的视觉表达。最近Haider Ackermann在Tom Ford的系列同样引起了他的兴趣。
另一方面,他也开始注意那些被称为“新经典”的品牌,比如AiméLeon Dore。这类品牌既保留街头文化的语气,又逐渐形成更成熟的品牌系统。“ALD是很聪明的品牌,”他说,“它既懂潮流,也懂生活方式。”最近他还刚刚注意到洛杉矶品牌Cherry LA,并把它加入自己的购物清单。
这种消费方式是一种持续更新的体验,而不是固定的审美阵营。他既愿意为秀场设计买单,也会为新品牌试水。
他并不认为Logo必须消失,相反,只要设计有观点,符号本身也可以成为表达的一部分。在他看来,真正无趣的不是Logo,而是没有立场的设计。
“如果只是一个标志,那当然很廉价。比如一个带有Logo的白T,我是不会买来穿的。”
在这一点上,他代表了新钱消费的另一种路径:不是从炫耀走向克制,而是从炫耀走向表达。在他看来,Logo如果只是符号,那确实廉价;但当它被重新编排、被赋予文化语境,就变成一种态度。
他在意创意总监是谁,在意品牌有没有艺术合作,有没有明确的文化立场,喜欢那些带锋芒的单品,“秀款才是品牌最真实的表达,商场里的基础款是妥协。”
Steve从事艺术品买卖,熟悉画廊机制、博览会节奏与收藏市场的定价结构。
“我看衣服会比较刁钻,也比较刻薄。”从他的视角出发,许多看似昂贵的东西并不真正成立:轮廓没有结构,概念只是空话,工艺也不足以支撑价格。也正因如此,他对时装的要求反而接近自己对待艺术品的方式。
他会购买一些在艺术行业内部几乎已经成为“共同衣橱”的品牌。Bottega Veneta是其中之一,Comme des Garçons和Issey Miyake也是。对他而言,这些品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已经在某些文化圈层中形成了共识:你穿什么,往往意味着你相信什么,带着怎样的艺术品味。
配饰的逻辑同样如此。他常戴的是Jacques Marie Mage的眼镜——这个品牌近几年因为《The White Lotus》(白莲花度假村)被更广泛的观众注意到,但在艺术行业里,它早已是一种默契。限量生产、厚重镜框、偏向1960年代的设计语汇,使它更像一件小型雕塑,而不是单纯的配饰。
“有些牌子你一看就知道它背后有没有脑子。没有美学支持的贵,很快就会显得心虚。”
每天都在与高价值物件、藏家、顾问、策展人和画廊主打交道,穿着才更不能出错。衣服在这里不是生活点缀,而是一种门面,一种让别人迅速判断你是否具备眼光的视觉证词。
他更在意品牌是否拥有持续而稳定的方法论。“有钱只是入场券,对美学的感知才是门槛。”这类新钱真正完成的升级,不是从物质转向精神这么简单,而是从“买到了什么”转向“我是否有能力选择什么”。

准确地说,新钱在购买的是一种“经过校准的可见性”:既需要被看见,又希望被认出,总是反感过于直接的注意力。换句话说,他们要的是一种看似松弛、实则经过精密控制的社会呈现。
这听上去当然有点矛盾,但消费本来就建立在矛盾之上。尤其是当财富积累到一定阶段之后,人真正焦虑的往往不再是“我有没有”,而是“别人会如何理解我拥有的这一切”。心理学里有一个很经典的观察:人真正期待的,从来不是泛泛的关注,而是被准确地关注到。
这里面当然也有对从众心理的警惕。早期消费最重要的作用,是快速进入共同语境,因此人们乐于购买那些最容易被确认的爆款;但今天的新钱已经越来越清楚,真正危险的不是买得贵,而是买得太像。太像意味着失去辨识度,意味着自己不过是趋势流水线中的一员,意味着花了很多钱,却只换来一种可替代性。
于是,他们一方面仍然需要品牌提供安全感——品牌历史、创意总监、工艺体系、文化叙事,这些都是购买的正当性来源;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必须从品牌内部继续往外走,去证明自己是能对品牌进行筛选、组合和重新解释的人(也是那个实至名归坐上VIC宝座的人)。
新钱并不是突然变得有文化了,而是他们逐渐意识到:在一个信息过度透明、符号不断贬值的时代,单纯炫耀已经越来越低效。
真正稀缺的,不再是“买得起”,而是“说得通”。你为什么穿它,为什么选它,为什么是这个品牌、这个系列、这个创意总监,而不是另一个?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恰恰构成了今天消费最隐秘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