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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如今,任何一种童年白月光,都躲不过一句“多年以后”。
一个当下流行的网络文化现象:
时差式人设崩塌。
童年回忆?
呸。
没有一泡好屎。
“火之意志”?
你木叶村就是个由氏族寡头把控、用军国主义洗脑平民的疯狂战争机器。
“大女主”?
不仅《如懿传》塌了,就连她的前辈甄嬛也没能幸免——不过是个垄断道德制高点,一边榨取人情经济一边当不粘锅的巨婴。
“国民小厨”?
说!
你黄磊到底能不能把豆角做熟?
时差式人设崩塌最大特点:
麻绳专挑粗处断,热血变黑暗,天真变心机,原先的人设在哪立,人民的口水就往哪喷。
那最新一个坐上被告席的,是这位。
这个原本并没有多少知名度的角色,经过一系列视频解读后,迅速成为热梗。
《老酒馆》中,由牛犇老师出演的老二两。
原先两个标签:
穷苦人。
讲究人。
矛盾吗?
当然不。
分开了,一个让人同情,一个令人尊敬。
可放在一起。
前者念穷,后者念酸。
在穷酸圈,老二两不如他们圈内顶流的可能只有阅读量。
他也有一段名台词——
掌柜的,如您不嫌弃,我每回来打二两酒,占您一角,小菜我自备,人多了我就站哪喝,人少的时候我坐下,您看这样行吗?
每回二两酒,到点就走人。
被坏人挤兑的亏吃了不少;被好人同情的便宜一点不占;店里伙计念他好,给他多打二钱酒,他也会不声不吭地偷偷把钱补上;别人踩了他的脚,他率先鞠躬“对不起,是我垫了您的脚”……
说好听了,谦卑。
说难听了,温顺。
以前相关视频下面总是配文:做人有人品,喝酒有酒德。
现在呢?
流量换了个方向——
老东西,你装什么装?!
满嘴“不添麻烦”处处绑架别人,表面唯唯诺诺背后鬼鬼鼠鼠。
仗义每从屠狗辈,要人命的就是这老实人。
Sir不太舒服……
批判他们上纲上线,呼吁共情同理?
不、不、不。
别误会。
Sir不满意主要是因为:
骂得不够狠。
骂得不够准。
甚至,他们都没骂到那个他们最想骂的人头上。
老二两,可能只是一场移情。
没错。
最该被好好审视一遍的,不只老二两。
还有另一个背影。
一面从前咋看咋高大,如今越看越渺小的背影。
声明:本篇仅讨论剧情与网友心理,与笔者本人现实家庭关系无关。
放轻松,我们先从热闹的开始聊,伴随老二两热度而诞生的是:
老二两文学。
一句话总结写作要点:
以贬低自己的方式,立身于道德高地,进而提出长得抱歉但想得恢弘的非分野心。
比如,那句正常打工人的心声——
领导的,如您不嫌弃,我天天来上班混日子。
作为新一代“骚话模板”,老二两文学拥有着强大泛用性,每个垂直细分领域都能套用,因为每个小众领域都不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伟大梦想。
比如,当你想向你的拳馆教练讹辆法拉利开。
比如,你想借公家的算力养自家的海鲜。
不用比如了。
我想是个人都可以现场造句:
读者老师的,如您不嫌弃,我每天文章AI生成一两句,占您一星标关注,您手机电还多就在看、转发都安排上,电少就点个赞,您看这样行吗?
想占便宜是人之常情。
“老二两文学”能快速抚慰咱们广大癞蛤蟆们白日梦只能憋着的内伤。
只要套上公式,咱就大可以在“搞抽象”的庇护下做口腔体操,过过嘴瘾,让各大社交平台“充满快活的空气”。
你也看出来了。
这段“站酒条约”之所以能被玩成梗,是因为大家品出了它背后扮猪吃虎的味道——
剧中“老酒馆”,处于日据时期的大连兴隆街,战乱时期还敢还能来这里喝酒的人,有两种:
一,有家有业的大老爷。
比如讲理讲面的满清遗族那爷。
二,脑袋拴裤腰带上的江湖人。
比如“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杜先生。
只有老二两呢?
他独占一个生态位,“厚脸皮的老叫花子”。
“站酒条约”看似妄自菲薄。
其实是反向的霸王条约。
怎么能把“消费低”“自带小菜”这种砸人买卖的话,说得跟不给店家添麻烦一样呢?

二两也是酒,买了就是客。
你站着喝。
是给谁上眼药呢?

爱占便宜?
其实并不准确。
老二两令网友牙碜的,是一种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窝囊劲儿:
明明不配这二两酒,但怎么卑躬屈膝也要喝?
这是穷。
明明都消费了,还装模作样,假装清高?
这是酸。
还是那句话,各自都不是问题,但放一起就总让看客笑话:
如此讲究,你也配?
作为过场人物,《老酒馆》并没有交代老二两的前身:他从何而来,以前是谁,喝过怎样的酒。
你只看到一个没资格讲究的人,无限放低身段地讲究这二两。
掌柜的曾善意提出,把酒送到他家。
老二两拒绝:那还有酒味儿吗?
二两酒,也要有这仪式感吗?
Sir想到了另一个窝囊人,《耳朵大有福》里的王抗美。
穷,每晚四瓶啤酒。
但同样讲究。
他会以教人写四种茴字的热情,向人传授这四瓶啤酒怎么喝——
新闻联播就酒,国内新闻喝一瓶,国际新闻喝一瓶,重播的时候再整两瓶。
抽的是最次的大前门。
但在他口中,抽的是信仰。
太熟了吧......
你不知道他的过往,你不清楚他的来历,自从你有自我意识起,看到的他,就是能说会道但已经落伍的平庸老人。
你有点恨。
恨的不是吐出口的酒气。
而是憋在胸口的,落后又毫无意义的骨气。
你这个老家伙,是憋给谁看的啊?
最让人来气的是“垫脚事件”。
酒馆人多,磕磕碰碰在所难免,被人踩了一脚,对方立刻道歉。
老二两说什么?
绝对是好话,但绝对不好听。
对方又不是恶人,人家还上赶着问:您脚没事吧?
老二两呢?
甩下一句“我鞋大”,匆匆走开。
直到走到无人角落才默默吃痛。
你品。
越品越不对味:
这不纯膈应人吗?
就像过度自谦等于骄傲。
在无事故责任的情况下,他的身份姿态越低,道德海拔就越高;
想表现通情达理,没问题,但别把对方架上“无理蛮横”的火上烤啊。
怎么着。
外表软,心里硬,你也高阶INFP?
让Sir说。
各位骂对的是:这是种无能者的傲慢。
但没骂透的是:比傲慢还冰冷的,是隔绝。
如果是从短视频看这段,很容易遗漏一处细节——
不知何故,今天他连自备小菜都没有。
独自一人,端着酒杯,看着天空。
但背景声。
是刚刚踩他的那桌人正在点菜。
听着吧唧嘴的声音从耳旁飘过,他没有回头,目光焊在窗外天边。
但嘴动了。
像在嚼什么也像在念什么,不知道。
眼前能让他下酒的,只有月亮。
看到这些,你才可能看到他“超低姿态”背后,自卑与自负并存的冷漠隔绝。
像是日本文化中的“本音”与“建前”。
公式化的礼貌,是社交的润滑也是一堵墙,能泾渭分明地分割里外秩序——
请容我提前拒绝。
你我两个世界。
或许,就是自作风雅。
因为世俗真没老头的容身之处。
家住十里外的乡下,茅草屋都是借人家的,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二两破酒喝的是“一两血一两泪”。
只不过你不知道的,分割两个世界的是“红烧肉和炸鱼”,还是那颗也曾给李白下过酒的月亮。
看上去是阴阳怪气,其实更可悲,那是软弱、回避和自怜的层层编织而出的专属于无能者的刺猬铠甲。
越客气,越冰冷,冰冷里还藏着他的敝帚自珍。
还好。
只是一个配角。
这要是主角的话,得多让人来气啊?
正如明日香对碇真嗣的咋看咋来气,所以Sir真的理解网友们对老二两的愤怒。
这是种同族厌恶——
因为太了解了,所以太讨厌。
也是种替身投射——
因为太相似了,所以太失望。
正如,明日香恨的不是碇真嗣,网友们恨的也不一定是老二两。
而是那个从小教导我们“谦虚、大度、礼貌、忍让,不属于我们的我们不拿,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成为人上人”的那个衰老身影。
他才是每人一生中随时间“人设崩塌”得最狠的人。
“不能坏了规矩。”
是老二两说过最多的,也是听得兄弟们耳朵里长茧子的话。
店里面有空座,哑巴伙计招呼他坐,他站着喝;酒馆十一点打烊,但店家好意留他,他不留;掌柜的做东请吃饭,他连忙摆手,溜之大吉......
网友们觉得假。
因为真相很简单:
老老实实讲规矩的也就只有苦命人,苦命人能讲究的事也就只有规矩。
但,这还不够。
Sir想问:
老二两讲规矩,这是老实、本分、不给人添麻烦的体现吗?
比如最后一次登场。
大雨、深夜。
掌柜看他家远,特意备好了马车,座儿都捂热了,他,摆手拒绝。
你品,你琢磨。
这要是《一代宗师》……
赵本山给梁朝伟递烟,小梁满嘴:“不抽不抽,对身体不好,您也少抽点。”
哈?
本山必将拉上小沈阳一起揍他。
说好听了,客不随主便。
骂难听了,给脸不要脸。
因为这世上不止一套规矩。
太多的规矩,没有也不能写在纸面上,在钱货两清之上,还有面子长短、人情往来、江湖恩怨。
规矩,就是图个彼此方便。
可老二两的,是本末倒置:
总是给他人的好意制造着不方便。
《老酒馆》里另一个小人物,说书的杜先生。
是老江湖,也是老骗子。
也穷,但身上是另一套“规矩”,留在老酒馆说书的缘起,是一顿霸王餐。
老板陈怀海看他白吃白喝,按住了,不拆穿。
转过街,堵住了。
杜先生不跑,恭恭敬敬抱拳,坦坦荡荡拱手,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敬佩:
您知道我白吃白喝,但没当众拆穿。
您给我留了脸。
他白吃白喝,留的是债,要躲。
被手下留情,念的是恩,要还。
老东西你看看人家!
真正的玩家明白,人心与人心本就是一场冒险,主题就是相互亏欠。
你的呢?
拒绝一切冒险。
Sir经常能刷到一种装成心理学的“解恨”短视频:
富爸爸/穷爸爸的教育理念。
前者教你,要有野心、要有目的、做人不要怕得罪人要大胆进攻。
后者教你,别占便宜、吃亏是福、做人就是要规规矩矩、清清白白。

△@星星学园
可老二两呢?
没有一点功利,也不体现啥品德。
而是习惯、本能地主动退让。
所以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一种说辞。
其实本质是“你们的人情游戏,我不配也不想参与”。
是物质、人情成本都不多的他,在世界的好意、恶意到来之前,竖一道墙,作绝对防御。
在软弱、退让、隔绝的外表之下,沉默如一座大山。
这种人,你大概率见过,也可能没有。
即便理解,你也不曾真的认同。
即便认同,你也不会真的体谅。
你(曾经)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像他那样。
可越是到最后,你越难以辨别:
他这一辈子啊。
算是“蝇营狗苟”?
还是“猛兽独行”?
被关在他自以为是的规矩里的是他自己?
还是除他以外的全部世界?
或许会有一天,或许不会,你也端起他的二两杯,也能喝出他曾经喝出过的口滑心顺。
而他早已喝完那二两,擦擦嘴,慢慢走回雨夜。
这多气人啊。
明明背影矮小、寒酸,平庸得不能再平庸。
却又那么一蓑烟雨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