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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赵先生的事务所 ,作者:赵智功
我们都知道星二代们赢在人生起跑线,但是...然后呢?
黑红黑红,为什么批评和消费,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毫无摩擦地共存?
当特权把脆弱做成生意,年轻人为什么不再愤怒?
文化·音乐产业·社会心理
如果你完全不了解Gracie Abrams,可以先把她理解成这几年欧美流行音乐里上升很快的一位年轻singer-songwriter类型女歌手。
她会写歌,风格偏私人、细碎、内向,像把失恋日记唱出来的人。
青春版Taylor Swift。
父亲是好莱坞大导演J.J.Abrams。

不出意外,没错,她们认识,还是好朋友。
Gracie Abrams作为一个刚出道的创作型女歌手,2020年第一张EP《Minor》就签约环球唱片Interscope Records厂牌发行。
Interscope是Lady Gaga、Billie Eilish、Kendrick Lamar的唱片公司。
2023年,她与Aaron Dessner合作推出专辑,Aaron Dessner是Taylor Swift长期合作的音乐制作人。

有幕后推手环球公司Interscope Records的资源渠道,也包括美女招牌深得市场认可。
专辑封面根本不需要设计,就是最直白的美貌。
星二代,这个现象一直存在,但没有被系统性地命名和讨论。
随着社交媒体的发展,更多星二代的生活被大众看到。
直至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那个全球性文化术语诞生。
"Nepo baby"

而所谓nepo baby,源自英文裙带关系(Nepotism),就是“带着门票出生的人”。
他们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富二代,而是出生时就已经站在资源网络、行业认知、审美教育、社会关系和容错空间里的人。

一个普通的独立艺人,一张专辑反响平平,可能意味着合约终止、资金断裂、几年的心血换来一个冷清的Spotify播放量。
但nepo baby可以反复试错,可以打磨风格,可以在不焦虑生存的状态下慢慢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特权。
知道了这些,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在听?为什么没有大规模的抵制和取关?反而越来越火?
Gracie Abrams在这套机制里做得很聪明的一点是:她从不刻意表演富有。
她的形象一直是slightly messy、情绪化、在写自己的感情伤疤。这种"素人感"在传播层面极其有效,因为它把阶级差异包裹在了"我们都有过这种感受"的普世经验里。
表演真实,是这个时代效率最高的资本运作方式。
更讽刺的是,这套表演越做越好,是因为她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去打磨它。
而这本身又回到了那条起跑线:
从容和松弛。
一点也不急。
在讲究混圈子的格莱美,Gracie Abrams的战绩是:获得两项提名,但最终颗粒无收。
很多人读这个结果,会得出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要么"她被低估了",要么"格莱美还是有操守的"。
但这两种读法都把问题想简单了。
格莱美的提名流程并不是一场纯粹的艺术评审,它严重依赖campaigning人际运作,依赖厂牌和宣发团队对Recording Academy成员的newwork。
Interscope级别的厂牌,在这个游戏里有充足的资源和经验。两次提名,相当程度上是一场工业运作的结果。
没有得奖是另一回事,但造型和曝光是顶流。
Recording Academy的官方说明写得很清楚,投票成员是音乐从业者,且被要求主要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内投票。
也就是说,格莱美不是大众热度榜,它更像行业内部对“这一年谁最值得被写进履历”的投票。
Recording Academy的投票者里有相当一批老派industry insider,他们对"被精心包装成indie风格的mainstream产品"有本能的识别能力和抵触心理。
但在Gracie Abrams这个具体案例上,提名是资本运作的成果,没有得奖是守门人体系的最后一点底线。

Gen Z(1996年至2010年出生的年轻人)是历史上第一代从童年开始就浸泡在信息过载里的人。
Gen Z也是阶级意识最强的一代,他们在社交媒体上骂资本、骂nepotism、骂世袭特权,声量和愤怒都是真实的。
但他们同时也在流媒体上把Gracie Abrams的播放量推得很高。

这两件事不矛盾,因为骂nepotism和消费nepo baby内容,在心理上是独立两件事。
骂是一种对集体不公平的社会表态,听歌是一种个体情绪需求的满足。
两个行为发生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绪状态下,彼此之间不需要保持一致。
这是一种适应,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成熟。
当系统性的不公平大到无法靠个人消费选择撼动,大多数人会在意识层面保持批判,在行为层面选择共存。
年轻人越来越清楚特权存在,却越来越少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它
麦肯锡McKinsey的研究显示,只有37%的Gen Z认为“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拥有经济机会”。
德勤Deloitte 2025年的调查则显示,48%的Gen Z觉得自己没有财务安全感。
过去,大众对“关系户”的反感,主要来自一种被剥夺感:为什么机会轮不到我?
现在,这种剥夺感并没有消失,只是它失去了动力,被各种娱乐产品、平台算法、奶头乐们,变成了一种平台化的犬儒。
大家会说“我知道她是nepo baby”,会做梗,会吐槽,会在评论区阴阳两句,但说完之后,歌还是照听,视频还是照看,巡演还是照抢。
特权没有被消灭,它只是被更高明地内容化了。
而音乐行业尤其适合完成这种转化。
因为音乐天然比影视更容易被“情绪正当化”。
一个演员如果靠关系带资进组,观众还能质问一句:一点演技都没有!
一个歌手一旦写的是失恋、孤独、自我怀疑、成长疼痛,事情就会变得微妙得多。
因为音乐的好与坏,很难有统一标准评判,更多是情感认领。
听众并不总是在判断“你配不配拥有这个位置”,更多时候是在判断“你写的东西像不像我”。
举个例子,周杰伦的新专辑就是标准的“四不像”音乐,虽然周杰伦跟nepo baby完全没关系,但本质差不多,以某种乐坛特权形象出品。
让我们继续回到Nepo Baby的话题上。
以前,特权最怕被看见。现在,特权不再怕被看见,它怕的是被看见之后,仍然无法把自己包装成“值得被喜欢的人”。
所以新一代nepo baby的关键能力,不是隐藏出身,而是经营一种足够可信的脆弱。
你会发现,今天最吃香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明星,而是看起来有点社恐、有点敏感、有点内耗、会写备忘录式歌词、会在镜头前显得局促和真诚的人。
因为在短视频和社交媒体时代,脆弱感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商业语言。
它能制造亲密错觉,能降低阶级距离感,能把“她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重新翻译成“她也和我一样会痛”。
当不公平大到无法被个人行动撼动,人的心理会发展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把不公平从道德问题重新归类为自然现象。地震不公平,但你不会对地震愤怒,因为愤怒没有用。
"Nepo baby"这个词在2022年爆发之后,经历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演变。
它最初是一个批评性标签,带有明确的阶级批判含义。
但当它变成了一个被广泛使用的流行词,被做成表情包,被当事人自嘲,被综艺节目拿来开玩笑,它的道德锋芒就被磨钝了。
这是语言的政治,也是资本消化批评的一种惯常方式:把批评词汇变成文化符号,把文化符号变成商品。
当"nepo baby"可以出现在一件印花T恤上,它就已经完成了从控诉到调侃的转化。
Gen Z是这套机制最高效的传播者,因为他们是网络语言和表情包文化的主体。他们在传播"nepo baby"这个词的同时,也在参与稀释它的批判力度。
上一代人有一个基本的叙事:
努力和才华会被看见,阶级可以被跨越。
这个叙事是虚假的,但它提供了一种心理结构,让人知道"愤怒不公平,然后去努力"是有意义的行动。
这个叙事现在基本上已经破产了,Gen Z在成长过程中早就看穿了,躺平文化,让自己舒舒服服、吃好喝好才是主流。
今天的年轻人从来没有原谅nepo baby,他们只是越来越习惯与特权共处。
Gracie Abrams等nepo baby的走红,并不证明阶级问题消失了。
恰好证明了另一件更糟的事:
在平台时代,阶级优势已经可以被包装成一种柔软、无害、甚至令人心疼的商品。
一个已经高度固化的时代,最先学会和不平等相处的,偏偏是最早喊着要公平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