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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宋爽,编辑:|尤蕾
“写作很难,因为句子不是现成的,每一个句子都要独自去找,而如果是拍戏,有现成的本子,演起来就容易多了。”在这条“暗河”里,苏菲·玛索将女孩、恋人、母亲、祖母的隐秘时刻串在一起,虽然这些女性不是她,但都有她的影子。
在北京三里屯的一家酒店,我见到了苏菲·玛索。在我看来,三里屯和她实在是不搭。这里闹闹哄哄,充斥着被潮流牵着鼻子走的年轻男女,人们打扮起来不遗余力,都使出了看家的本事。虽然比不上老牌潮都上海,但那些拿着几斤重的街拍摄影师们心知肚明:这里已然是中国北方首屈一指的潮流风向地了。
之所以说这里和苏菲·玛索不搭,原因也很简单。和好莱坞那些喜欢削腮、提眉和玻尿酸丰唇的女星相比,前者只能算质朴。喜欢她的人深知,苏菲·玛索最美的不是眼睛、嘴唇或是她脖子上的高定珠宝,而是一种随它去的从容不迫。
走进房间,这里倒显得和苏菲·玛索的气息意外和谐。房间不大,有一个半开放式的阳台,里面种了一些绿植。那天艳阳高照,但雾霾严重,使得光线照进来柔和了许多,恍惚间竟有点南法的意思。从门外看进去,一个穿着西装的高个子女人正拿着水杯踱步,刚进门,她就走了过来向我伸出了手。
她的眼神像小孩,这是我最深的印象。在整个采访过程中,苏菲·玛索的眼睛转来转去,有一种顽皮的激情;她的鼻子比我印象中大了一点,脸庞瘦削,眼角的皱纹不加掩饰,聊起自己感兴趣或愤怒不解的事情时,动作就像在跳舞。
1996年,苏菲·玛索出版了第一本半自传体小说《说谎的女人》,《暗河》是她的第二本小说,于2023年出版。2024年10月14日,法国贝阿恩学院评委会全票通过,将首届玛格丽特·德·纳瓦尔文学奖授予苏菲·玛索的《暗河》。
颁奖词称,这部由13则短篇小说和7首诗歌交织而成的文集是“各年龄段女性生命的回响,折射出她们多样的存在及爱的方式”,评委们盛赞这本书“带着新小说派的影子和诗人普雷维尔的印记以及作者对习作矢志不渝的热忱”。
颁奖礼上,苏菲·玛索泣不成声,她说:“写作很难,因为句子不是现成的,每一个句子都要独自去找,而如果是拍戏,有现成的本子,演起来就容易多了。”
她在版权页上特别强调,坚称《暗河》是一部“虚构作品,一切皆是作者的想象”。但我们从中仍然可以一窥这位法国国宝级女演员的人生。她将女孩、恋人、母亲、祖母的隐秘时刻串在一起,虽然这些女性不是她,但都有她的影子。
《暗河》没有艰深的内容,但想让思绪跟上苏菲·玛索的节奏,也不太容易。看得出,作者是一个感性的人,她写幻想、写生活中的秘密、写那些不起眼的时刻,捕捉一切被人忽视的细节,以至于每一句文字读起来都像是在看电影。总的说来,《暗河》是一本没有明确目的的书,它是存在主义式的——虽然主义是苏菲·玛索最讨厌的词缀。
以下是《新周刊》和苏菲·玛索的对谈。
新周刊:你的写作方式并非依循传统的小说的写法——那种一字一句,具体而详尽地描述一个故事,具有很强的诗性,你是否刻意为之?
苏菲·玛索:法语里有句话叫“上帝在细节中”,所以我的确是刻意为之的。我的写作方法更多是视觉性的,类似于电影。电影让我关注到更多的细节,让我习惯去记录那些微小的事物。我认为所有(细节)都代表了某个人的整体:比如我们如何坐下、如何说话、如何移动双手、如何穿衣、如何打理头发……细节是最大程度上的言说。
新周刊:你的故事没有明确的开头和结尾,我能否理解为你更热衷于讲述生活中某些瞬间带给你的感觉?
苏菲·玛索:是的,正是如此。生活就像一条流淌的河流,你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但那个流经的时刻、那些瞬间,是具有超越性的。我喜欢“事物就这样从身边流过”的想法,那是一种稍纵即逝的、珍贵的东西。
苏菲·玛索:很小的时候。我一直会随身带着纸笔,写一些小诗,像所有女孩一样,我也爱写日记。我小时候并不是被文学所包围的,我没有接受过特别好的文学教育,也没有看过很多文学书。这种匮乏,是我日后想通过文字表达自我的一个原因。当演员可以用身体去表达自己,但我们不能总用身体表达自己,也需要用文字去表达。
我一直很喜欢文字,尽管年轻时文字给我带来了许多麻烦——那时我没有足够的词汇来表达自己。所以我写作也是源于此,我试图尽可能清晰地表达自己,以便被人们理解。
新周刊:在你的书中,女性都是存在于家庭关系中的,无论作为女儿、母亲或是妻子。对你来说,将她们“嵌入”家庭角色,这是不是必须的?
苏菲·玛索:所谓“身处家庭关系中的女性”这个话题,更像是我上几代女性的历史。她们没有真正的社会存在感,没有工作,没有投票权,没有银行账户。我们这一代人相对更加独立自主。
我文字中的女性之所以处在家庭关系,是因为家庭是她们存在的土壤,是她们的家园,我们是不能离开这一切而独立存在的。我本身的人生经历完全脱离了原生家庭的轨道,我做的事情与我的家庭毫无相似之处,但我来自那里,这是无法改变的。
新周刊:从你的童年到现在,你身边的女性,她们的生活、社会地位、自我感受有什么显著变化吗?
苏菲·玛索:当然,女性的权利一直在进步,社会风俗也在改变。女性现在是社会的参与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完美了,事实上一切都尚未完成。
西蒙娜·德·波伏娃说过,经济危机来临的时候,女性是第一波受到冲击的人,因为经济危机割断的是女性的生存条件,比如说她们是否要生孩子,如何兼顾家庭等等,都与之相关。所以我们一定要继续战斗,要保持对话。
新周刊:你看起来总是非常从容自信,你经历过危机和焦虑的时刻吗?
苏菲·玛索:我的职业生涯初期非常“暴力”,13岁出名之后,我简直是被丢进了染缸,当时我完全没有准备好,就遭受生活的打击,甚至被背叛等等。但我总会给自己留一个“逃生出口”,这带给了我安全感。你知道章鱼吗?它总有一个地方可以逃脱,我就是这样。
新周刊:有人说“男性作家探索世界,女性作家探索自己”。你对此有何看法?
苏菲·玛索:这是因为以前女性总是待在家里,而男人们可以出海和旅行。就像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书中提到的,她想写一本关于女性的书,可是发现女性一直被禁锢在家里面,所以她根本找不到任何材料可以写一本关于女性的书。
苏菲·玛索:我不喜欢任何主义。也许有一天我会写一本“女性主义”的书,但对我来说,我不喜欢带有“主义”后缀的词,这让我不舒服。我的书是向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女性致敬,但也不仅限于此,书中也有男人。
苏菲·玛索:我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写的,并没有想过它会成为一本书。后来这本书出版了,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写作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长久以来我都觉得写作并不是我最合情合理的表现形式,但我还是会尝试用它来表达自我。
新周刊:和当演员相比——你已经获得了巨大成功,作家是你更渴望被认可的身份吗?
苏菲·玛索:我完全不是为“名”而写书。恰恰相反,我很早就拥有了名气。我也不是说出名不重要,但是写作完全不是为了这件事情。我就是在家里默默地写,也不强求任何人去买我的作品。你知道吗?我最怕别人给我颁奖,因为我很害怕发表感言。

苏菲·玛索在《暗河》新书发布会现场
新周刊:你在写作的时候有什么私人化的习惯?比如在白天还是晚上,在什么地方写作,写作时吃什么东西,有没有草稿或者大纲等等?
苏菲·玛索:我都是在早上写。起床、洗漱、遛狗、吃早餐(非常重要),喝完第二杯咖啡,我就上楼到书房。我会先打扫一下,我需要家里干干净净,然后坐在我的书桌前,一直工作到下午。
新周刊:你会对AI感兴趣吗?你觉得AI是否会改变人们现在的写作模式,带来写作上的革命?
苏菲·玛索:所有电子类的东西都是我的噩梦,我一窍不通。我都不知道自己用的是数据还是Wi-Fi。所有东西都是我一点一点学起来的,比如英语、写作,甚至写获奖词都是我自己慢慢学的。我无法想象让AI去做我花了50年的时间学到的东西,我无法想象这件事情。(使用AI)就像是否定了我过去所有的努力。
苏菲·玛索:我觉得“爱”是个很大的词。爱是生命,是早晨醒来,是死亡。爱有太多形式。我们需要爱,也需要被爱。我有很多爱的人,我也认为自己是被爱的。我爱“爱”本身。
苏菲·玛索:太多事情了。早晨醒来,给孩子们一个拥抱,和朋友们闲聊……我们的生活很容易被干扰,比如坏掉的车、丢掉的手机。生活有时候很艰难。所以,当我能去爱、去看美好的事物时,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我不想只用不幸来包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