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PPSO ,作者:正在养虾🦞的,原文标题:《腾讯「八虾夺嫡」内幕:一只龙虾,怎么成了全村的希望》
99年生的张舒昱,是腾讯电脑管家团队入职不久的产品经理,在腾讯里这算不上核心业务线。
今年1月OpenClaw刚在中国爆火,她着了迷,拉上几个人攒了一个产品原型QClaw:基于OpenClaw,一键安装,通过微信直接操控智能体。
项目在腾讯体系里几乎没有存在感,没有立项审批,没有总办资源,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写代码。
3月9日,QClaw内测上线。一周之内,数百万用户注册。

然后事情开始超出预期,惊动了腾讯总办。
高层反应极快,随即调拨数十名员工和计算资源到张舒昱的团队。同日,另一支团队推出了WorkBuddy,同样兼容OpenClaw。再隔一天,腾讯港股大涨超过7%,投资者把涨幅直接归因于这两只虾。
3月11日凌晨2:06,马化腾发了条朋友圈:「自研龙虾、本地虾、云端虾、企业虾、云桌面虾,安全隔离虾房、云保安、知识库……还有一批产品陆续赶来。」

这对腾讯11万员工是一个鲜明的信号,无数员工将其解读为:Pony支持他们all in龙虾。
据The Information报道,截至本月,腾讯内部同时有8个团队在开发基于OpenClaw的产品和服务。加上在研和内测项目,总数已超过10个。
15年前,腾讯内部三个团队赛跑移动IM,张小龙的广州研发部跑出了微信,是腾讯史上赛马最成功的一次。
这次换了个物种,叫赛虾。
一个99年产品经理做的边缘项目,两周之内变成一家万亿市值公司的战略支点,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张舒昱在采访时说了一句大实话:「我们都在用AI Agent做实验。此刻,没有人能说什么是最佳方法。」
翻译一下就是:我们也不知道答案,但先跑起来总比站着强。

要理解腾讯对龙虾的狂热,先要直面鹅厂当下在AI竞争中的处境。
过去两年,中国AI大模型军备竞赛打得昏天暗地。
阿里砸钱做千问,字节孵出豆包,在用户规模和模型能力上都拉开了身位。腾讯呢?手握游戏和微信广告的丰厚利润,但在AI赛道上远不及这两个对手激进。
自研的混元大模型尚且无法与竞争对手匹敌,又拖累了自家AI助手「元宝」的进展。
今年的春节大战元宝带着十亿红包参战,日活一度超5000万,但据晚点报道,到年初七,元宝日活迅速回落,几乎回到春节前的水平。
腾讯不是没努力。去年请来前OpenAI研究员姚顺雨执掌混元研究,重建了研发基础设施。4月即将发布的混元新一代模型,业内普遍视为腾讯模型能力的一次摸底考试。

姚顺雨.图片来自:智源社区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在新模型交卷之前,缺乏强大的内部模型,让元宝在与豆包和千问的竞争中暂时落于下风。
所以当OpenClaw在中国引爆了Agent热潮,腾讯高层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根绳子。这只龙虾证明了AI的下一个爆发点未必在聊天框里,可能在桌面上,在工具里,在无数个能替你干活的智能体身上。
腾讯高层的判断很清晰:OpenClaw引发的这一轮Agent浪潮,将是AI战场重新洗牌的机会。
他们逻辑是这样的,如果腾讯能通过将OpenClaw类Agent能力与微信深度整合,提供配套工具和服务,成为中国最好的Agent使用平台,那么即便其内部大模型不是最强大的、AI助手也不是最受欢迎的,腾讯依然有可能在AI下半场逆风翻盘。
2020年,马化腾在腾讯内部将视频号称为「全村的希望」,寄望于它在短视频赛道上扳回一城。如今,「全村的希望」换了物种。
区别在于,视频号好歹是亲生的,龙虾来自一个奥地利独立开发者的GitHub。
某种意义上,这更像是2014年纳德拉接手微软后做做的事,承认在移动互联网上输了,放下「什么都要自己做」的控制欲,押注一条全新赛道。
纳德拉用了十年,腾讯希望快一点。
外界把多团队并行理解为经典赛马机制,腾讯内部更愿意说「多样性」。QClaw和WorkBuddy是最先冒头的两只虾,路线截然不同。
QClaw是张舒昱从电脑管家边缘团队杀出来的,直接拥抱OpenClaw开源生态,做微信一键安装,野蛮生长。设计理念就四个字:打开即用。不需要配置环境,不需要懂终端命令,微信扫一下就能让AI接管你的电脑。

张舒昱.图片来自:南京审计大学
WorkBuddy则走了一条不同的路。负责人汪晟杰在接受APPSO采访时反复强调一件事:百分百自研,没用过一行OpenClaw源码。
它走半自动化路线,避开了OpenClaw「透传」模式下信息暴露在公网上的风险,采用bot推送通知模型,每一步关键操作都需要用户确认。汪晟杰的定义很明确:龙虾是一个概念,不等于OpenClaw。WorkBuddy要做的是安全可控的龙虾,企业能放心用的龙虾。
汪晟杰透露了一个时间细节:WorkBuddy在1月17号那个周末就已启动,三四个人通宵做出MVP(最小化可行产品),原计划3月16日发布。看到龙虾热潮后提前了一周,撞上了QClaw同期发布。
也就是说,腾讯并非在OpenClaw火了之后才匆忙跟进。多个团队在不同时间点嗅到了同一个机会,OpenClaw的爆火更像催化剂,把水面下的项目一夜之间推上了前台。
但赛虾机制的矛盾也摆在桌上。
QClaw和WorkBuddy功能高度重叠,都能通过微信操控AI智能体,用户该选哪个?8支团队同时跑,资源会不会内耗?
答案藏在张舒昱那句话里:「此刻没人知道什么是最佳方法。」8支团队同时下场,与其说是信心爆棚,不如说谁都没有把握。
腾讯选择用数量对冲不确定性,多条路线同时跑,押中一条就够了。
赛马机制的精髓从来都是:靠数量提高命中概率。15年前微信就是这么跑出来的。

赛虾的前提是有虾可赛,但这只虾不归腾讯管。
3月12日,OpenClaw创始人Peter Steinberger在X上公开批评腾讯,矛头直指腾讯的SkillHub服务复制了社区Skills却没有做出任何贡献。
两天后,腾讯通过GitHub捐款,随后被列为特色赞助商,与OpenAI并列。在上周英伟达GTC大会上,腾讯云CEO汤道生当面约见Steinberger,提出由腾讯云贡献服务器和安全服务,并探讨与OpenClaw基金会更深层的合作。
中国市值最高的互联网公司之一的高级副总裁,飞到圣何塞跟一个开源项目创始人坐下来谈合作。在腾讯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当你需要别人的东西比别人需要你的东西更急迫时,身段自然就放下来了。
同一周的财报发布会上,腾讯总裁刘炽平宣布2026年将AI新产品的投资至少翻倍,从去年的180亿元起步。而在阐述钱花到哪里时,他只点了三个名字:混元、元宝、以及最新的Claw产品。
一个月前还是边缘项目的龙虾,一跃与腾讯自研大模型和旗舰AI应用并列。龙虾从「大家自己玩玩」正式升格为「公司战略」。
马化腾最近在财报会议上的发言,进一步回答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腾讯想用龙虾做什么?
他的切入角度直接跳过了产品层面,落在生态上。
马化腾认为龙虾类应用有记忆和个性,更像助理,带有「活人感」,能让AI落地到办公、终端、小程序等各种场景中,不再全部挤在chatbot这条独木桥上。
但真正耐人寻味的是他关于「去中心化」的论述。微信本身是中心化的App,但微信生态是去中心化的,数十万小程序商家构成了开放平台。
马化腾认为AI Agent天然具有去中心化特征,可以融入微信生态。有一句话特别关键:所有服务商的心态都是怕被AI智能体「短路化」「渠道化」。
意思是,他不想让AI Agent变成一个新的中间商,把微信里的服务商变成纯粹的后端API。他想让小程序保留独立性,同时具备AI能力。「每一个小程序都可以智能化和龙虾化。」
这个思考比「我们也做龙虾」高出一个维度。马化腾看到的是一种范式转移的可能:AI的价值分配方式,从「一个超级chatbot统治一切」变成「无数分布式智能体各显神通」。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拥有全球最大通讯生态和最活跃小程序平台的微信,天然就是Agent时代最肥沃的土壤。
刘炽平在财报会上把这套逻辑做了明确的总结:「Claw提出了一种去中心化的模型……有段时间,似乎每个人都在争夺成为AI智能体唯一的入口和垄断者。但现实并非如此。」
一句话概括腾腾讯的押注逻辑:模型之争输了一局,但生态之争的牌还没摊开。
当然,这套叙事也可以换成另外一套表述:我们模型不够强,所以告诉你们模型没那么重要。
自洽和自欺之间,有时候只隔一层窗户纸。但关键在于,这一次腾讯确实有牌可打。微信不需要成为最强大模型的容器,只需要成为最好用的Agent运行环境。
这和纳德拉的Azure逻辑如出一辙,你不需要自己做出最好的AI,你只需要让最好的AI都跑在你的云上。
腾讯的「养虾」远不止做几个C端产品那么简单。腾讯周五公布了「养虾产品全景图」,这套从底层到应用层的完整龙虾矩阵,密度超出外界预期。

消费级产品打头阵。QClaw主打微信一键安装,面向普通用户;WorkBuddy走桌面端自研路线,强调安全可控;微信ClawBot负责让用户在微信聊天界面直接操控龙虾。
三个产品覆盖了「小白用户一键上手」「桌面深度使用」「微信生态无缝接入」三个核心场景。光是消费级这一层,腾讯就同时铺了三条路。
企业级产品紧随其后。ClawPro面向企业和政务客户,主打安全隔离和精细权限管控,企业微信独占通道,账号权限分级,内置技能审核机制,代码生成类操作要过审,网页搜索走安全网关。
汤道生在腾讯云峰会上重点推介了ADP(智能体开发平台),定位是企业构建定制化Agent的工具箱。配合Claw Runtime提供安全沙箱运行环境,Lighthouse做安全管理。
整套企业方案的逻辑很清晰:OpenClaw太野了,我帮你把它关进笼子里。
开发者生态也没落下。CodeBuddy是去年下半年就上线的AI编程助手,现在被纳入龙虾矩阵成为开发者入口;SkillHub是AI技能社区,做了本土化适配,也正是因为这个产品被Steinberger点名批评后才有了后面那笔捐款。
TokenHub则是模型服务市场,不光接混元,也接DeepSeek、MiniMax、Kimi等第三方模型,统一计费。
腾讯连「卖铲子」的生意都想好了。
从这张全景图可以看出,腾讯不想只在产品上做单点突破,要做一整条龙虾产业链——从安装到运行,从个人到企业,从消费到开发,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
这正是汤道生反复强调的「Harness工程」思路:Agent时代的胜负手不在模型本身,在于脚手架。工具调用、上下文工程、长期记忆管理、工作流设计,这些看起来不性感的苦活,才是决定Agent好不好用的关键变量。
汤道生在腾讯云上海峰会上表示:「AI落地不只是算法题,Harness工程能力是关键变量。不同的脚手架设计,会显著影响实际使用效果和token成本。」
用人话说就是:模型是发动机,但没有底盘和方向盘,跑不了多远。腾讯模型暂时跑不过别人,但如果能把底盘和方向盘做到最好,照样能赢。
把所有线索串起来,这个故事可以被浓缩成一句话:腾讯用一家大公司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去拥抱了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开源项目。
这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姿态。
OpenClaw的更新节奏是每周两三个版本,API说改就改,Breaking Changes说来就来。Peter点一下merge,深圳大厦里好几支产品团队可能就要通宵救火。腾讯把战略命脉系于别人的GitHub仓库上,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谦逊。
但换个角度想,腾讯可能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继续只在模型和chatbot赛道上硬碰硬,不是陪跑就是陷入同质化厮杀。但Agent浪潮撕开了一条新缝隙:谁能把AI变成最好用的工具,谁就能重新定义入口。
微信有14亿月活,有小程序生态,有支付,有社交关系链。这些东西造不出最强模型,但能造出最好的Agent使用环境,这是腾讯手里唯一一张别人没有的牌。
问题在于,这张牌的有效期有多长。
OpenClaw仍在快速迭代,生态远未定型。今天的龙虾热,会不会像去年的Manus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8支团队赛虾,会跑出下一个微信,还是跑出8个半成品?马化腾的「去中心化Agent生态」蓝图很美,但从蓝图到现实之间,还有需要经历多少次「技术事故」?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当一家公司的CEO凌晨两点发朋友圈,总裁在财报会上把龙虾和自研模型并列,高级副总裁飞到美国去约见开源项目创始人,8支团队同时下场赛虾,AI投资直接翻倍,它就已经不是在追热点了,它在押注这家公司的未来。
赌的不是这只虾能活多久。赌的是在AI重构一切的十年里,腾讯还能不能坐在牌桌上,以及坐在什么位置。
视频号当年也被叫做「全村的希望」。五年过去了,它还没打败抖音,但在微信生态内长出了自己的活法。龙虾能不能也走出第三条路?答案为时尚早。
当一个巨头终于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把资源砸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你永远不能低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