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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青年 ,作者:肖弈佳
大学生真的不愿谈恋爱了吗?杜佳璐感受到,无论是在她旁听过的本科生“两性心理学”的课堂上,还是日常的心理咨询中,大学生们都对“恋爱”很感兴趣,也普遍有着想要和人建立深度关系的愿望,他们的恋爱需求并没有减少。
但与此同时,“大家不愿意在恋爱上试错了。”晓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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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青年记者肖弈佳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黄子桐李佳炜报道
复旦青年记者叶宣驿编辑
“你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
“你的偶像是谁?为什么?”
面对李晓文抛来的一个又一个“有点像面试”的问题,欧亦舟完全没有感到冒犯,心里暗暗想“这真是一些好问题”。他认真思考了一下,便淡定地开始讲述自己,以及他的偶像库里的故事。李晓文习惯通过这种方式迅速看见一个人的价值观,而这次,她意识到她成功了。
这是两人通过“MatchUs”恋爱匹配平台相识的第三天,也是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恰是上海穿两件单衣的季节,两个人围着光线昏黄的思南公馆散步,一来一回间,喋喋不休聊了几个钟头。
3月10日,上海交通大学学生发布了一款自主开发的校内恋爱匹配平台——SJTU Date,4天内便涌入用户7000余人。3月22日,由复旦大学学生开发的FDU Date平台紧随其后上线,高校迎来一波“恋爱匹配”平台的开发和参与热潮。
不同于“左划右划”的约会软件,在恋爱匹配平台上,素不相识的用户们报名填写问卷,在规定时间内被抛入一个巨大的数据池,根据作答信息,平台会为用户们匹配契合要求的潜在对象。
从身高体重、兴趣爱好到恋爱风格、人生观念,这些精准契合似乎构成一段爱情的美好开端。在一次次线上的邂逅中,大学生们在恋爱匹配中寻找什么?他们对亲密关系的想象实现了吗?
李晓文和欧亦舟的缘分是从一个特别的问题开始的。提交问卷4天后,“匹配成功”的消息弹到了李晓文的手机上。滑开通知,她看到匹配问卷的底部显示着一行字:“如果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拥有某种能力,你希望那是什么?”
回想自己的答案“拥有无限高的智商”,李晓文意识到,自己想象中这一问题的答案似乎都以自我为中心。可欧亦舟的回答令她眼前一亮:“我希望拥有让家人和朋友永远健康和平安的能力。”
面对这个未知的“他”,李晓文暗自揣测着:“要么是个很善良很真诚的人,要么是个很会立人设的人。”

▲匹配成功后,李晓文收到对方的匹配问卷/图源:受访者
参与匹配前,“社交软件上很难找到三观匹配的人”是她最初抱有的心态,她曾觉得社交媒体上“有很多奇葩”,也会担忧匹配来的男生没有边界感、不尊重女性。但两人添加微信后,欧亦舟给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个“踏实”的人。欧亦舟上来便大方介绍自己是匹配来的,还专门发了一段文字介绍自己的家乡、未来规划等。
欧亦舟总是乐于分享自己的生活,早上吃到食堂爱心形状的煎蛋,就会拍给她看,还会说:“你看,这个蛋是心形的。”这让李晓文感到他的可爱与真诚,也让她渐渐放下防备心。
两人见面后,李晓文惊奇地发现,无论自己抛出什么问题,欧亦舟都能很真诚且顺利地回答,他们也经常在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附近散步,聊朋友、家人与自己,一聊就聊到凌晨三四点,不舍得分开。李晓文觉得这恰似电影“爱的三部曲”中,男女主在巴黎的街头,从黑夜聊到清晨。
就算是隔着微信屏幕,两人也可以自然交换一些深层次的情绪。欧亦舟从未向他人提起过亲人去世的经历,这对他来说“像一种漫长的潮湿”。在一个雨天,他在线上坦诚地向李晓文讲起有关家人的创伤,对着屏幕,两人都默默流下泪水。
仅仅在恋爱匹配认识的两个月后,欧亦舟问出令自己都感到意外的问题:“如果感情这么一直好下去,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结婚?”李晓文听到后愣了一下,随即想想,如果双方都满意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呢?一年后,两人在共同的母校所在地杭州领取了结婚证。

▲李晓文和欧亦舟在杭州结婚/图源:受访者
同样是始于聊天的“花束般的恋爱”,胡亦安通过匹配建立的关系却未能结出果实。她曾参与过复旦大学“旦夕”平台上同学自主发起的“丘比特活动”,在问卷里,她给理想对象提出了比较高的要求:颜值8到9分,性格开朗阳光、爱运动......出乎她的意料,丘比特活动很快就给她匹配到了一个男生。
一开始的相处是甜蜜的。胡亦安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点开对方的聊天框,看到定时出现的“早安”,她会很激动,甚至一天都充满活力。这种久违的“有人醒来就记挂着自己的感受”,让她在上一段异地恋分手后格外珍惜。
可第一次线下见面便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他们相约自习,为了这次见面,她精心打扮了一番,还提前到教学楼外面等他下课,但对方戴着口罩,沉默寡言,也没有送她回寝室。第二次相约自习,对方甚至在中途没打招呼就径直走出教室,自己出去散步了一小时。
问卷中“阳光开朗”的男孩,现实中却表现得“高冷”,这让胡亦安心中的悸动慢慢平静下来。她逐渐发现,两人大部分的交流其实都在重复一种打卡式的对话——“早上好”、“我到图书馆了”、发送晚餐的照片、“今天做了几套考研卷子”……每次的对话时间只落在上午十点前和晚上八九点后,每次也只说简短的几句话。
两人日常中不能即时交换情绪,发生矛盾回避沟通,同时也不敢触及生活方式、家庭等更深入的问题,这与她对于亲密关系的需求大相径庭。她不禁感到疑惑:是对方习惯了“一个人”,还是匹配来的关系,情感浓度始终不能比肩真正的情侣?
随着不适感的累积,胡亦安直接向对方挑明:继续拖着也不会更好,决定分道扬镳。此后,对方的聊天框在胡亦安的微信中日渐沉下去,最终静静躺在列表的底端。
传统婚恋平台上,每个用户需要公开展示自己的个人资料,并通过“左右滑动”筛选社会面上成千上万的个人资料,用户手握自主选择权,也可以和多个潜在对象聊天。
与Tinder等恋爱社交软件不同,恋爱匹配多发生在大学生群体内。一次匹配中,参与者只能与一位符合意向的潜在对象进一步交流,若匹配失败后,需等待下一次时间窗口统一匹配。参与者不需公开展示自我,在隐私保护下减轻个人形象忧虑,可以将真实个人信息和恋爱期待输入平台,并将筛选权交给后台黑箱。
上海交通大学SJTU Date、复旦大学FDU Date以及浙江大学MatchUs等平台均采用先进的算法匹配。但一开始,黑箱并非完全摆脱人为因素。复旦大学旦夕平台上“丘比特匹配”的背后,是数名被称为“月老”的组织者,所有参与者的数据都将由后台人工逐一筛选、配对。
曾经担任过“月老”的陈嘉柑透露,出于效率,填写问卷的认真程度与身高、年龄等硬性条件,往往是月老们最优先考虑的要素。
另一位月老张若宁介绍,问卷里,个体被简单地描述为“细腻”“单纯”“冷静”“风趣”“话多(线上/下)”“话少(线上/下)等类型。这些自我评价式的问题被月老们一一标注,用不同颜色做出记号,红色区域为成功区,绿色区域为待定区,如若缺乏适配的匹配对象,便会重新流入匹配池。一格格名字在“选中—退回—再挑选”的循环里反复移动。

▲复旦“丘比特”活动后台的匹配表格/图源:受访者
不透明的“黑箱”背后,难免发生许多乌龙。陈嘉柑回忆,有人把自我介绍写得像一则简历,也有人会写上自己的高考成绩;有人加上了微信,后来几乎不说话,近乎消失;有人发现匹配对象是以前认识的“老熟人”;还有的人在刚联系上匹配对象后就展现了强烈的目的性:持续的自我展示,甚至在还没开始聊天时就发送了自己的照片。
成功的相遇也很需要碰运气。就算是“一见如故”的李晓文和欧亦舟,平台匹配来的相遇其实纯属偶然。在提交要求时,李晓文填写的身高要求是“173cm”,“我就觉得不能比173cm再矮了”,她笑着说;而就在匹配的几个月前,欧亦舟在填写身高时正好把172cm的真实身高往上凑了1厘米,才阴差阳错地促成了这段爱情。
身高、体重......匹配过程中,组织者们发现,某些数字往往会成为匹配者筛选恋爱对象的门槛。在浙江大学MatchUs平台上,最常见的身高下限要求是172cm、178cm和182cm。MatchUs平台负责人晓赫曾对这些要求提出疑问:为什么一定要180cm,180cm一定适合每个人吗?在他看来,很多用户对不同的恋爱对象期待着同一标准,却并不理解标准的含义。
这些数字、标签筛选掉的可能性,让组织者开始重新思考匹配的核心,于是新的匹配类型在“MatchUs”平台上应运而生。平台曾推出一期“电影特辑”,系统提供12宫格,供参与者填入自己喜欢的电影作品。匹配时,双方交叉重复选择的电影越多,匹配成功的概率就越高。
FDU Date更是设计了多至65题的问卷,分为“初见、心动、远方、朝夕、回声、交心”等6个板块,小到吃辣习惯和形象管理,大到“吵架了习惯怎么处理”,尽可能考虑匹配者价值观与情感风格的契合性。

▲FDU Date匹配平台的问卷界面/图源:肖弈佳
FDU Date平台创始人之衡提及,系统会从多个维度评估两个人的兼容性:“对方是否具备你想要的品质、两人日常相处合不合拍,一些方面是否适度互补。”同时,问卷中的大部分题目都可以被标记为“对我很重要”,系统会据此动态调整权重,让匹配结果更贴合用户真正关心的维度。
上海交通大学的李思涛平时的生活总围绕着上课、写作业、打游戏展开,他自觉上大学后,接触同学的机会比高中还少。抱着“抽彩票的心态”,他和室友参与了SJTU Date的匹配。由于学校男女比例很不均衡,他并没有抱很大期望,第一次匹配也以失败告终。
“可能年纪越来越大了,确实可以开启恋爱生活,要不然以后就找不到对象了。”但李思涛依旧对恋爱匹配抱有期许,希望等热度过后,再尝试匹配,寻找契合自己的“另一半”。
截至目前,SJTU Date第一期成功配对2400人次,FDU Date成功配对388人次。浙江大学的“MatchUs”平台团队将恋爱匹配扩展到跨校规模,在累计参与的4万用户中,总体匹配成功率在30%-40%上下。然而更科学、成功的匹配机制,也不一定指向长期稳定的恋爱关系。晓赫透露:“最终,真正能从配对认识走到稳定关系的比例,在匹配成功用户中仅占据6%。”

▲截至3月30日,FDU Date平台上显示的匹配数据/图源:肖弈佳
复旦大学心理健康中心专职教师杜佳璐推测,恋爱匹配模式切中了部分大学生的心理需求。
她认为,亲密关系的核心是尝试看见、理解对方,可即使是关系如此亲密的两个人,也难免摩擦与沟通成本,人们本能地回避这些负面体验,所以想要筛选。“躲藏在标签下,这种匹配筛选给人一种‘客观’的安全感,即便参与者找不到完美伴侣,至少能够排除一些明显的‘雷区’。”
在浙江大学MatchUs项目孵化中,平台负责人晓赫则看到了更现实的需求。他观察到“大学生愿意放在‘无直接回报’的事情上的时间,正以可观察的速度减少。”这一趋势在2021年后变得逐渐明显。平台团队当时在“浙江大学相约98论坛”尝试引入产品,但发现“大学的主流叙事正在渐渐改变:保研、考研、学工、竞赛、实习变成了校园生活的主轴”。
基于全国32282份大学生恋爱数据样本,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茅倬彦的团队分析发现,当代大学生恋爱动机以情感需求为主。在约25%不愿意恋爱的人群中,“耗费精力”(60.45%)、“享受单身”(52.72%)和“学习更重要”(48.75%)成为了阻碍恋爱的主要因素。在青年人眼中,恋爱成婚与其他追求形成竞争,正失去优先地位。
大学生真的不愿谈恋爱了吗?杜佳璐感受到,无论是在她旁听过的本科生“两性心理学”的课堂上,还是日常的心理咨询中,大学生们都对“恋爱”很感兴趣,也普遍有着想要和人建立深度关系的愿望,他们的恋爱需求并没有减少。
但与此同时,“大家不愿意在恋爱上试错了。”晓赫说。
“大家不太会想花太多时间在另外一个没有那么大确定性的人上。”他补充解释道。当社交时间被挤压,现实交友空间变得匮乏,大学生们逐渐将浪漫化的爱情想象寄托在找到那个“最优解”的人上。因此,这种低成本、点对点,力求精准的匹配模式应运而生。
当被问及参与匹配的缘由,扩大社交圈认识异性、走出上一段恋情阴影和填补情感生活空白是参与者们最常提及的原因。
在没有匹配的日常中,胡亦安的生活半径很小,大部分时间里,她在学院上课、做学生工作,很少认识新人。“匹配机制就像打开一个窗口,让你能接触到本来遇不到的人。”她抱着这样的期待参加匹配,但这种入口是否能带来真正的关系,深度连接该如何建立,她在那段匹配经历之后反而不那么确定了。
与具体的人相处,曾经粉红色泡泡一般的幻想会被轻轻戳破,这是参加匹配的大学生们都会经历的落差。
在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匹配后,陈小曼选择再次参加恋爱匹配,但这一次,她逐步拥抱、接纳着一个具体的恋人。
匹配时,她选择了“理工科”“在杭州发展”等条件,最初也预设伴侣是一个“生活单调的工作狂”和“不懂浪漫的理工男”。但具体接触后,她发现匹配上的对象李一航其实“挺有意思”:他有时会去拳击馆锻炼,还会带她去一些很年轻潮流的酒吧。正值毕业季租房,当她一个人非常无助时,他在下雨天专门打车赶来,不仅撑着伞陪她一起看了五六套房,一起爬了许多层楼,还到处问中介、找朋友帮她了解市场。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但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把工作、生活一切都处理的很好”的滤镜逐渐破碎,陈小曼发现李一航其实不会做饭,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靠谱”。以前约会都是对方来规划,后来吃饭选哪里、约会干什么,慢慢都变成了她的事。
李一航也会偶尔担心“自己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陈小曼却感到释然:“在一起久了就会发现,大家一开始都会包装自己,但最终没人能和想象完全一致。”她学会了接受对方的不完美,也学会了直接沟通——当感到落差时,她会告诉对方:“你以前是怎么做的,现在为什么变了?”
这段恋爱匹配的经历也打破了李晓文对亲密关系的幻想。她过去认为,恋爱关系应该是女生坐享其成、男生来付出,这也是她在以往的情感经历中的期待。但和欧亦舟的这段感情让她明白:“过去的我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其实两个人都要付出。”欧亦舟是飞盘队队长,她便会专门花时间接近他的朋友圈,了解他喜欢的飞盘运动。
在欧亦舟23岁生日当天,李晓文为他准备了1到23岁的“一岁一礼”,因为错过了他之前的人生,李晓文很想看看自己的恋人是如何长大的:1岁的出生当日报纸,10岁的宝可梦精灵球,14岁的篮球,19岁的调酒套装……她提前两个月开始规划,一点一滴地收集恋人的人生碎片。

▲李晓文送给欧亦舟23岁生日的“一岁一礼”/图源:受访者
23件礼物垒起一座小山,欧亦舟一件一件地拆,直到拆开22岁的礼物——他在这一岁加入了校飞盘队。礼物是一只飞盘,上面有他全部队员的签名,他默默哭了出来。

▲礼物中,全队员签名的飞盘/图源:受访者
有时候,李晓文也想起那个永恒的命题——什么是爱?感受到爱的瞬间,有可能发生在生活中平凡的每一天:门铃响起,冲过去拥抱刚下班的恋人,看他“像小猪”一样吃自己亲手做的夜宵。那是“发现自己变得平静的时候”,一种“心定”的感觉,她意识到这是真正的爱,而不是激情。
在胡亦安看来,失败的尝试帮她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也让她更清晰地知道自己在亲密关系中需要什么、无法妥协什么。以前,她将自己没有“脱单”归结于狭窄的社交圈,几次匹配的尝试后,她逐步发现问题并不在于这一环,而在于“自己是否准备好进入一段亲密关系”。“不管是打开社交窗口,还是根据一些标准找到了所谓的完美对象,都不一定指向圆满的爱情。”
李晓文的答案则是“耐心解答”。她不害怕匹配到“不合适的人”,反而觉得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筛选,不能因为怕有风险就拒绝开始。“这些人都不对之后,总有一天,对的人就会来。”
(应受访者要求,除杜佳璐外,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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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配对揭晓。|交大恋爱匹配平台「SJTU Date」https://mp.weixin.qq.com/s/MZXYrBhn_NNEGdFjaOBp4Q
[2]茅倬彦,姬思敏,万琳琳.低生育率下当代大学生恋爱、婚姻与生育观念发展动向——基于全国32282份调查数据的分析[J].青年探索,2024,(02):88-101.DOI:10.13583/j.cnki.issn1004-3780.2024.0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