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感受”，我来买单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我说：“国际秩序回归到赤裸裸的实力碰撞与利益交换，不一定是坏事。”

有人问：为什么？

我之前还写过：“每天看新闻，我看见整个世界正在发生一次意义重大的转向。可以用几个高频词来概括：‘草台班子’’不装了’‘演都不演了’。

“这个世界无力再负担曾经流行的一些光明美好的大词，西装革履者撸起袖子一样耍流氓下黑手。”

“从很多方面来看，这是一种倒退。但我感到一种松快，因为语言和现实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哪怕残忍，各自承担吧。既然远方的话语无法拯救近处的苦难，那么话语的凋落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呢？”

首先，我这几年发现了一个很难找到科学解释的现象，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在国际秩序和个人生活、私人情感之间，似乎有一种异常迅速而密切的呼应。不是指我们的政治观点会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碰撞，而是指世界秩序和心灵秩序或许存在一种同构性，一个转向另外一个也会转。

特朗普和美国MAGA运动的崛起，可以简单概括为两种逻辑的切换，从言辞优先到利益优先。特朗普之前的美国总统，不管是驴还是象，总要弄那些意识形态大词。你如果是这种意识形态的信徒，听他们讲话就会飘飘然，恍惚正在跟着传说中的勇士，走在人类文明前进的康庄大道上。

特朗普完全换了风格，从竞选到执政，每天都是钱钱钱。搞关税是为了收钱，金卡签证是为了挣钱，前脚抓走委内瑞拉总统后脚替委内瑞拉卖石油，发起所谓和平委员会直接卖10亿美元一个永久席位……意识形态的话语偶尔也讲一讲，但那只是在宣布“又赢一次”时的装饰，讲的人不入戏听的人也不入戏。

咱们这边很多人对特朗普深恶痛绝，就在于他不配合演戏了。从前他们喜欢听国际上的大人物传经布道，虽然参与不了游戏，至少过个干瘾。特朗普直接把舞台给拆了，想入戏的人再怎么给自己催眠也做不了安稳梦了。

就拿俄乌战争来说，咱们那些热血网友都当“正义对抗邪恶”的史诗大片来看，拜登在任的时候，美欧上层和西方媒体都很配合，统一按照这种道德基调来讲解。特朗普回来，不管你这个那个，只算钱，乌克兰欠美国多少钱，怎么还，没钱拿矿来抵……血液已经沸腾几百轮的远程围观人士怎么受得了，立马就把特朗普指定为Putin的傀儡、撒旦的帮凶。接着他们就拿这种脸谱去解释特朗普做的所有事，却发现越来越解释不动了，委内瑞拉和伊朗都是俄罗斯的外围啊。

其实特朗普的行事没那么复杂，他就是算账，如果成本有限、收益可观，就干，如果成本太大，就不干，或者干一半就撤，什么宏大叙事也绑架不了他。

其实把时间放远一点，特朗普这种做派才是政治游戏的常规操作。利益为主，言辞为辅。但是在多灾多难的20世纪，整个人类世界发展地严重意识形态化，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大国还是小国，经常为了一种虚名，付出惨烈的真实代价。

政治的意识形态化就是，假装一种政治路线所有人都有“精神股权”，为了精神上的胜利也好荣誉也好，务必牺牲小我。

但是这种游戏玩着玩着就变味了。因为人是一种善于欺骗和自我欺骗的动物，说一种大话的人，真的相信这种大话吗？几乎没有办法去验证。你说我有“股权”，可我怎么分不到红利呢？

明白过来味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对意识形态感到厌倦、幻灭，特朗普和MAGA就是美国选民醒悟的标志。日子艰难，顾不了天边的哭声了。不得不说，美国还是走到了“转向”的前头。接下来不管选战如何，利益优先这件事不会轻易改变的。

我说我感到松快，是因为我发现，很多现代人的生活也都严重意识形态化了。消费主义只是其一，还有人和人的相处。

这几年我逐渐形成了一种偏见：远离那些过度强调“我的感受”的人。

最开始我是不好意思的，总觉得别人说“感受”的时候，自己应该倾听、尊重、接纳。我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荣幸，说明别人信任你。

但我越来越发现这事不对。先说那些没有利益关系的人，他们和你分享“感受”的时候，几乎总是分享负面情绪。你先是同情，“Ta怎么过得这么惨”；然后是困惑，“他好像没有这么惨，只是好事不跟你说”；最后有种被利用的恼怒，“合着拿我当情绪垃圾桶了。”

再说那些有利益关系的人。他们每次强调“我的感受”，几乎都是默认你来买单。当你不愿接受，终于说出“我也有感受”的时候，他们立马就不谈“感受”了。

我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些人是拿“感受”当牌来打的，你要“尊重”Ta的感受，就得答应让Ta占便宜。

所以我现在不轻易和别人谈“感受”了。首先我没有那么多的心力和时间，给别人当义务的心理咨询师，其次我也不喜欢被人当冤大头使唤。

我现在主张，每个人对自己的情绪世界负责，在这个世界之外，大家按照约定的方式协作或者玩耍。像成年人一样，独力面对世界。

无论是政治世界的意识形态泛滥，还是生活世界的“感受”泛滥，都让人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恼火。所以我宁愿大家庸俗一点，实际一点。各自选择自己喜爱的游戏，投入自己的筹码，清清爽爽，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