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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人才研究组
在英国牛津大学赛德商学院那间有点昏黄灯光的礼堂里,彼得·蒂尔——PayPal联合创始人、Facebook首位外部投资人、Palantir的缔造者——正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台上。
面对着台下这群全世界最聪明、最懂商业规则的精英学生,他说:
“在硅谷,许多最成功的创业者似乎都患有轻度阿斯伯格综合征(Asperger's,现统称为自闭症谱系障碍ASD)。但我们需要把这个问题反过来看——为什么在我们这个社会里,那些没有患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反而处于巨大的劣势?”
在这段长达2分38秒的对话中,蒂尔冷酷地说到:
正常人之所以处于劣势,是因为他们太容易被外界影响了。他们那些有趣的、原创的、甚至能改变世界的想法,在还没有完全成型之前,就已经被周围的人‘劝退’了。
为了将嘲讽拉满,蒂尔甚至当着牛津商学院学生的面补了一刀:“我经常认为,商学院就是‘反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群集中地。”

要搞懂蒂尔的观点,得先承认一个事实:硅谷的顶级大佬,看起来都多少有点不合群。埃隆·马斯克在《周六夜现场》上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有阿斯伯格;比尔·盖茨年轻时眼神总飘忽,身体晃来晃去,像个典型的“极客”;马克·扎克伯格说话时那张脸,平得像机器人,网上到处是他的表情包。
早在2001年,记者史蒂夫·西尔伯曼在《连线》杂志上写了篇《极客综合征》(The Geek Syndrome),说硅谷工程师和他们的孩子,自闭症确诊率高得离谱。
后来在他的书《神经部落》(NeuroTribes)里,他更进一步说,自闭症不是什么该被消灭的病,而是人类大脑多样性的一种变种。
在科技和商业的战场上,这种变种简直成了超级武器。
为什么呢?我们来细数几点:
1,超级抗干扰和专注力爆棚。
普通人(那些神经发育正常的家伙)的大脑,有一大块带宽用来扫描社交信号:谁生气了?谁在笑?氛围不对劲?但阿斯伯格的人,这部分“社交雷达”要么坏了,要么迟钝。这听起来像缺点,结果却给了他们神技——极端专注(Hyper-focus)。他们能几天几夜泡在代码堆或工程难题里,外面天塌下来都不管。在硅谷,这等于金矿,因为颠覆性技术就是这么磨出来的。
2,极度理性的模式识别能力。
2017年《哈佛商业评论》有研究说,神经多样性人群(包括自闭症谱系)在认模式、记东西和数学逻辑上,碾压普通人。在复杂问题测试里,他们快40%。摩根大通的神经多样性招聘项目显示,这些员工在科技岗的生产力,高出别人90%到140%。微软、SAP等巨头早已将“神经多样性”作为一种战略人才储备来对待。
3,对社会暗示免疫——
这才是蒂尔最为看重的一点。
在他的书《从0到1》里,他说:“模仿竞争的坏处,也许能解释为什么阿斯伯格的人在硅谷这么吃香。如果你对社会线索没感觉,你就不会跟着大家屁股后面跑。”
正常人创业,总盯着热点:O2O火了冲O2O,大模型火了堆大模型;而那些缺乏模仿本能的“阿斯伯格们”,却能心无旁骛地去造火箭、去研究脑机接口。

值得注意到是,蒂尔极其擅长使用“逆向思维”(Inversion)。他不问“为什么阿斯伯格能成功?”,
他问的是:
“我们的社会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以至于正常人全军覆没?”
答案挺吓人的:
我们自豪的“高度社会化”,其实是台专门绞杀原创想法的机器。
任何一个真正伟大的创新,在刚诞生时,看起来都像是一个笑话,甚至是一个愚蠢的想法。
假设你是一个“社会化良好”的正常人。你突然有了一个极其超前、疯狂的点子。你兴奋地把它分享给你的同事、朋友或者投资人。这个时候,“社会雷达”开始起作用了:你会敏锐地察觉到朋友微微皱起的眉头,察觉到同事礼貌但敷衍的微笑,察觉到投资人眼中的怀疑。因为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太需要社会的认同,所以你会本能地感到羞愧、自我怀疑,然后在一周之内,自己把这个伟大的想法给枪毙了。
这就是蒂尔所说的:“被人在想法成型之前,就给劝退了。”
蒂尔特别提到了商学院,而且在这个场合狠狠嘲讽了商学院一把,因为MBA教育堪称“社会化规训”的巅峰。
商学院教什么?教案例分析(看别人怎么成功的),教建立人脉(Networking),教团队协作(如何讨好并领导众人),教在不确定性中寻找安全边际。
商学院培养出来的,是极致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和“完美的高级打工人”。他们对社会风向的嗅觉极其灵敏,因此绝大部分毕业生都会涌向当下最安全、最赚钱的行业——前几年是华尔街和咨询,这两年是去大厂做产品经理或战投。他们太懂“合群”的好处了,所以他们永远不会去涉足那些看似孤独且风险极高的“从0到1”的荒野。
更深一层来看,这台规训机器的燃料,是现代商业无孔不入的洗脑。
在牛津的演讲中蒂尔问:“我们总是想,到底是谁这么蠢,会去看电视广告,会被广告洗脑?
细思极恐的答案是:
是我们所有人。
我们被影响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它应有的限度。
我们穿别人认为好看的衣服,买广告里定义了“成功人士”标配的汽车,追逐风投圈里形成共识的风口。
其实不过是社会算法驱动下的NPC。
在这种高度趋同的社会网络里,阿斯伯格特质的人就像是一个拔掉了网线的单机玩家。网上的病毒(共识与偏见)感染不到他,他因此保全了绝对的独立性。
不过,彼得·蒂尔的这一套叙事,在近年来越来越多地遭到强烈抗议。
的确,阿斯伯格这枚硬币有着阴暗面:
2025年《琼斯母亲》(Mother Jones)杂志曾发表评论,认为硅谷正在形成一种“阿斯伯格霸权”。
批评者指出,蒂尔和马斯克等人,有意无意地将这种特质浪漫化,用来掩盖和合理化科技巨头企业文化中的冷酷无情与缺乏同理心。当马斯克在X(推特)上用极其粗暴的方式解雇员工,或者对某些社会苦难表现出冷漠时,“阿斯伯格”成了最好的免死金牌——“原谅他吧,他是神经多样性天才”。
Hacker News上的程序员曾对此一针见血地评论:“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和单纯是个混蛋,是有本质区别的。”
其实,蒂尔是个忠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他在牛津大学的调侃,本质上是一种精英主义的傲慢。他批判社会压制天才,但他开出的药方却不是去改善社会的包容度,而是鼓励少数天才去掌握霸权——这不是天道的解法。
不过,蒂尔提出这个观点,主要是为了让我们觉醒,意识到社会化过度是杀手,我们可以后天建“人工防火墙”。
刻意断联,造孤独盲盒。
社交雷达干扰判断?在想大事时,切断它。别早早分享半成品想法,人家第一反应是挑刺。每天2小时“飞行模式”:不看微信、不刷X,只啃数据和第一性书。孤独难熬,但它是滤噪神器。
戒掉“共识多巴胺”,审视模仿欲。
下次冲动想干啥(投资、跳槽、买热股),问自己:真值钱,还是聪明人都在聊?除了别人夸,还啥用?我在抄谁?意识到被植入,欲望就弱一半了。
成为“明确的乐观主义者”。
蒂尔把人分为四类:普通人是“不明确乐观”:明天会好,但随波逐流,而“明确乐观者”是锁定具体未来(如上火星、治癌),并制定详细计划,哪怕被别人嘲笑。
既然我们知道了“社会化过度”是扼杀创新的元凶,我们就可以通过后天的刻意练习,在自己的大脑里建立一道“人工阿斯伯格防火墙”。

文末,我们再说一个细节。
在这场牛津大学的对谈接近尾声时,主持人试图打个圆场,笑着说:“我想我们的一些MBA学生可能对你的评价有话要说。但没关系,在牛津,我们是与众不同的,对吧?”
此时,彼得·蒂尔露出了冷笑,抛出了整场对话中最精妙、也是最毒辣的一句绝杀:
“你们必须永远小心一点:
千万别用和大家一模一样的方式,去追求与众不同。”
(You have to always be careful to be different,in the exact same way as everybody else.)
这句话,是对现代人最大的警钟。
我们在小红书上学穿搭,为了显得与众不同;我们在商学院里学颠覆式创新,为了显得与众不同;我们在星巴克里敲击MacBook,为了显得与众不同。
最终,我们成功地成为了“一模一样的异类”。
但真正的自由,
始于你敢于让别人觉得你有病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