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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罗马尼亚锡吉什瓦拉小墓园
去年有个新闻,四川达州某小区居民楼下的丧葬服务店引发争议。有居民表示该丧葬店处于小区出入口必经之路,对住户的生活造成很大困扰,孩子经过都觉得害怕。店主则认为店铺是他的自购物业,丧葬服务门市也取得了营业执照,既然相关部门已批准颁发了营业执照,就表示他能做这门生意。
媒体报道显示,当时部分小区业主将丧葬服务门市的广告牌砸掉,与店方发生冲突,当地派出所介入处理,丧葬服务店老板受伤住院。之后事发小区所在的社区、街道办和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试图进行调解,不过按我的观点,和稀泥式的调解大可不必,砸店和伤人都是明显的违法行为,该抓就抓,该判就判,才是法治和文明的应有之义,和稀泥社会肯定是对法治、文明和个体权利的伤害。
近年来类似事件并不少见。2024年11月曾有新闻报道,昆明一小区楼下的丧葬服务店因出售寿衣和骨灰盒等物品,引来居民不满,认为太过晦气,晚上根本不敢经过,觉也睡不好。虽然社区和相关部门都确认该店属于合法经营,而且经过媒体查证,该店并未寄存骨灰,仅仅摆放了丧葬服饰和未开封使用的骨灰盒,仍然无法打消住户的质疑。
也有一些居民表示理解,认为丧葬服务是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部分。当意外发生,如果无需奔波就近能找到专业的服务,有助于减轻逝者亲属的焦虑,协助他们快速处理相关事宜。
但持这种理智态度的人并不算多,2024年8月,山东青岛一小区居民因为丧葬服务店的存在,聚众在店门前喊话,要求其搬走。2022年,山东枣庄的一家丧葬服务店更是遭到多名业主在门口倾倒垃圾的“待遇”,当时店主在报警时表示,自己花钱装修店铺、经营手续齐全,但因为周边业主阻挠而无法开店。社区调解时建议他可否不开丧葬服务店。店主要求赔偿开店装修等投入,调解就此停滞。店主甚至曾向住户保证自己不卖骨灰盒,但仍然遭到反对,还被倾倒垃圾。
我对和稀泥的做法特别反感,比如枣庄这事儿,社区的调解就是不折不扣的和稀泥,在店主合法开店且投入前期资金的情况下,居然问对方是否可以不干这行,这个“调解”太过轻佻。
认为丧葬服务店“晦气”,会“破坏风水”,是传统文化里很常见的思维。别说小区门口开丧葬服务店,哪怕是平日爬山野游时路遇坟墓,老人家也会反复强调“绕道走”,免得“沾上不好的东西”。如果之后有个头痛感冒,不少人就会在“晦气”上找原因,认为是不是得罪了鬼魂,甚至要做个法事辟邪。在这种思维之下,可算是必经之路的小区门口出现丧葬服务,一些人无法接受实属正常。
但“传统”并不等于“合理”。对死亡的忌讳,可以说是传统文化的一块短板,暴露的是“生命教育”或说“死亡教育”的长期缺失。
死亡是人类的必经之路,每天都在发生。丧葬服务店是死亡相关服务行业的一个分支,在文明社会的架构里原本就占有一席之地。无论是对死亡的忌讳,还是对相关服务行业的忌讳,都体现了反对者内心的恐惧。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尤其是面对未知时,人类更是难免陷入恐惧。原始人和古人因为未知,会将打雷、地震等自然现象赋予神话意义,体现了自己对世界和未知的敬畏之心。科学是一个祛魅的过程,逐渐让许多未知变成已知,也让一些古老的恐惧变成寻常之事,让一些愚昧的迷信得以破除。

奥地利玛利亚沃特墓园
但中国传统文化因为长期农耕文明的基因,“好死不如赖活着”是许多人奉行的人生准则。这是因为在农耕文明里,动物和植物的存活率就是人是否能够生存下去的关键,久而久之,对人的要求也像对其他动物和农作物那样,将存活率摆在第一位。因此,中国社会历来对死亡的阐释更强调避讳,也让许多忌讳根深蒂固。在丧葬习俗中,有各种各样的要求,而且在不同地区又有着更为复杂甚至“加码”的呈现。要求越多,禁忌也就越多。春节期间不提“死”字,买房不买带“4”的楼层,甚至买菜都不买4斤,是不少人直至今天仍不可破除的“传统”。
前几年在贵州旅行,在锦屏县隆里古城曾偶遇出殡。当地人的风俗与平时所见不同,送葬队伍十分庞大,足有两三百人之多。前面的队伍敲锣打鼓,仿若仪仗,却又不是那种悲伤的唢呐声,反倒如喜庆一般。觉得好奇,便多看了几眼。
小城只有一条主街,所以游客只能站在路边石阶上等待出殡队伍过去。只见旁边一对夫妇捂住女儿的眼睛,嘴里说着“不要看,不要看,这些看了不好的。”
为什么“看了不好”?当然是怕“沾染晦气”。我相信,如果这对夫妇早知道会碰上这个场面,可能就会换个时间再来。
在现实中,很多中国人对死亡这个事情非常忌讳。平时遇到出殡队伍会觉得晦气,去墓地更是要做足措施,比如广东人就习惯拜山(即扫墓)后带片柚子叶,或者用柚子叶泡水洗手。如果你闲着没事干跑去墓地,长辈多半认为你是犯了神经病,还会担心你撞邪。
这就造成了一个有趣的悖论:很多中国人最讲究敬重祖先,但嘴上说得好听,一年到头也就清明时节去拜一趟祖先——当然,很多人会说自己心里有,不过我表示存疑。南方的闽粤桂黔等省份有在厅堂摆神台拜祖先的传统,每日上香,但如今的城市年轻人也很难接受新居装修时留一个神台位,所以这样的传统也越发式微。可以说,大多数人与祖先的“沟通”机会,也就是清明扫墓的那一天。而且即使是这一天,很多人似乎也很“嫌弃”,一边敬着祖先,一边担心碰上什么“脏东西”。
即使科学昌明的今日,许多人对死亡的认知仍然停留在阎罗王和黑白无常的神话层面,这种愚昧放大了恐惧。也正因为对死亡话题的忌讳,死亡教育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几乎一片空白。当孩子在日常提及死亡时,大人往往会表示晦气,或是避而不谈,由此带来的认知缺陷,会严重影响人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1963年,美国第一门有关死亡教育的正式课程就在明尼苏达大学开设,如今死亡学课程已经细化为死亡哲学与死亡伦理学、死亡心理学、死亡社会学、人类死亡学、临床死亡学、死亡政治学、死亡教育学等。耶鲁大学教授雪莱·卡根,他的《死亡哲学》公共选修课就曾引起轰动,网络公开课点击量过亿。日本的死亡教育也开展很早,从生命的诞生、成长到终结,全面覆盖了死亡教育的各个层面。
死亡教育的最大意义,在于可以让人更好地理解生命的价值,追求生命的意义,“不了解死亡,就不会懂得如何生活”。面对死亡时正常表达和释放情感,可以让死者走得有尊严,生者更快走出阴霾。
以开放的态度面对死亡,才会带来健康理性的思维与观念,才能以科学实现祛魅,让那些糟粕式的禁忌不再影响正常生活。
对于孩子而言,正确的死亡教育更为关键。西方国家普遍在幼儿园时期就进行死亡教育,除了专门课程之外,还在生物、科学等相关课程中渗入相关内容。学生还会前往养老院和临终关怀机构,为老人送上祝福,懂得对生命和个体的尊重。
正如有学者所说:“家长不对孩子进行死亡教育,并不代表他们懂得生死。孩子们通过不正当的渠道在潜意识里获得的对死亡的认知,注定是不全面的、偏激的,甚至是畸形的。”甚至有些孩子错误地将死亡视为抵抗父母的手段、逃避惩罚的方式,就此酿成悲剧。如果在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中,有着对生命的尊重,就会产生敬畏之心。
有一次,我在所居小城里探访古村落,出来后打算去另一个村,导航设置了一条最快路线,结果开着开着才发现,导航APP百无禁忌,让我直接穿过本地的公墓。若是换成某些人,肯定大喊晦气。我倒是跟导航APP一样百无禁忌,不但没有避开这条路,还中途停车,走上半山腰,在自家祖先的墓碑前拜了拜。
说实话,虽然我百无禁忌,但非清明时节去拜祖先,这还是第一次。偌大的公墓占据了几个山头,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一座座墓碑包围着我,记录着一位位远去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过往,可他们分明合力造就了巨大的天地苍茫感,让我心生敬畏。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与自家先人也建立了某种沟通,是以往未曾体会过的真正的沟通。
作为一个百无禁忌的旅行者,我除了热衷寻访名人故居之外,还一向有逛墓园的爱好。西方人对死亡和逝去者的态度,与东方人大相径庭。东方文化给死亡赋予了很大程度的神秘感,也因此多了些禁忌。而西方文化面对死亡则是一种相对开放的态度,生者与逝者并不存在很明显的界限和距离。
也正因此,中国城市的墓园往往远离市中心,买房后发现对面山头有墓地而打官司的事件也并不罕见。在大多数中国人眼中,墓地是需要避忌的东西,是不能在日常见到的东西。但西方城镇的墓园并不会远离市区,往往在市中心,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许多墓园早已成为景点,比如布拉格的犹太公墓和高堡公墓。最著名的当属捷克库特纳霍拉的人骨教堂,它收藏了四万多具人骨,连教堂里的吊灯、圣坛、十字架和圣杯等都是由人骨制成。在国内许多旅行攻略里,常称之为“恐怖教堂”,但说实话,我曾两次探访它,始终只感到神圣,从未有恐惧感。
我最喜欢的,是总能在墓园里见到当地人。而我所要提到的这段经历,便因人而美。
那是一个夏日傍晚,我驾车离开波兰奥斯维辛。因为当天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里见到太多残酷的历史印记,我的心情难免压抑低落。途经小镇郊外的一座教堂时,我临时起意,选择下车进去看看。
这座白色墙身的巴洛克风格教堂外观寻常,不过恰好位于十字路口,十分显眼。夏日的中欧地区,十点左右才会天黑,九点多方是黄昏,此时才七点多,依然艳阳高照,蓝天如洗,连一丝云彩也见不到,越发衬得教堂外墙的洁白。
欧洲教堂本多,我去过的也早已数不清,可不知怎么,偏就想下车看看这座寻常的小镇教堂。走进院落,绕过已锁上大门的教堂,便能见到后院大草地上的墓园。
这也许是奥斯维辛人的主要墓园。它与二战无关,与集中营无关,就是当地人的埋骨之所。就像欧洲其他地方的墓地一样,墓碑各异,摆满鲜花,大理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打在花瓣之上。一位中年女性侧身坐在一座墓碑前,正与墓中人私语。她与墓碑一起沐浴于阳光之下,见我走进来打破这片宁静,她冲我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那一刻,在集中营遗址中所压抑的情绪烟消云散,我真实感受到了尘世间的“小确幸”。
有时,我还会在墓园中感受到巨大的天地苍茫感,感知到生命的渺小。2023年4月,在后疫情时代重启旅行,途经波兰南部一座荒野中的木造教堂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那座木造教堂相当偏僻,途经的公路,前后数公里都未见到第二辆车,更无人迹。沿着公路旁的一片荒草地走上一个小山坡,木造教堂孤独立于旷野,旁边有个小小墓园,几座墓碑在园中随意而立,间中可见亲友送上的鲜花。
一个人置身于这样的旷野中,面对天地苍茫,难免有几分心悸,可这些鲜花却让我变得平静。逝者并不孤独,因为生者并未忘记他们。
我无意去比较东西方文化在生死观念上的差异,因为它有太多历史因素,早已根深蒂固,但我仍认为:一个对出殡场面、墓地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人,很难对自己逝去的先人有什么真正的尊重。如果我们将与先人的沟通变成一年一度、清明时节才有的“仪式”,那么这种“仪式感”也未必那么真诚。
说回丧葬服务店,在开放式社区的商业环境里,是不是真的容不下这个行当?从法规来看,《殡葬管理条例》未明确禁止居民区开设殡葬店。至于地方立法,重庆禁止“非指定场所经营”,贵阳明文规定“居民区不得设殡葬销售点”,但大多数省市都没有相关规定。在这种情况下,丧葬服务从业者的“手续齐全”与居民避讳之间的冲突就在所难免。
在法无禁止,而且行业本身又是社会刚需的情况下,开店当然是应予保障的权利。即使考虑到部分人对这一行业的忌讳,逼迫店主搬离也绝不是正常的解决办法,至于在门口倾倒垃圾甚至聚众打砸,更是违法行为。社区和相关部门的调解也不应该和稀泥,对违法行为视而不见。
顺便说一下,中国社会无论网上还是线下,讨论问题时总有一个特别愚蠢的思维,那就是反问对方“如果是你,你愿意吗?”这种质问其实抹杀了个体的差异性、社会背景的差异性,将问题放在了一个极端恒定的维度下,逻辑十分感人。不过如果有人问我:“你家楼下要是开丧葬服务店,或者你小区外面对着个墓地,你愿意吗?”我会无视提问者的愚蠢,选择回答一下——
我愿意,因为我从来不害怕死人,也不认为世界上有鬼,相比之下,我更害怕那些看到丧葬店就害怕,就睡不好觉,就去堵人家门口不准人家做生意,甚至倾倒垃圾、打砸店铺的人。因为这些人很愚昧,也很野蛮,很容易被煽动。倒退几十年,他们可能就是批斗老师和父母、四处打砸古建筑的那群人。就像我的朋友、写鬼故事堪称天下第一的余少镭说过的那样:“人比鬼可怕多了”,蠢坏蠢坏的那些人,尤其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