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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梅理 ,作者:梅雪风
这两天在微博上溜达,看到有朋友在讨论“夯”这个词。这里面自然有一种所谓语言劣化的问题——这或许是所有热爱文字的人,对自己珍视之物被亵渎后的应激反应。但我更关心的是,这种水词之所以流行背后的心理机制。
其实年轻人都喜欢用这样的词,我觉得这更多是一种社交行为,表示“我是你们一伙的”。当然,这也暗含另一层意思:你们都是老登,我们有更前沿的表达方式,本质上是在表达一种骄傲。
这或许是一种亘古不变的集体心态的转变:年轻时,渴望融入大群体,希望成为别人,发出属于集体的声音——那声音能给自己壮胆。而到了人生某个阶段,才发觉过去所发出的绝大多数声音,其实都不是自己的。而那些自以为真实的声音,往往因语言能力与思维深度的匮乏,最终只是别人的回声,是重复的套话。这时,你才开始想发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网红式语言也随之远离——因为它自带强化的标签,天然带着炫耀色彩,从不是用来澄清“我是谁”,而是用来证明“我和你们是一伙的”。
说的再空泛一点,年轻时我们都想被别人承认,其本质是想成为别人;而人到中年,成为自己的欲望才渐渐变得强烈。这原因当然很复杂:一方面,我们发觉自己终究成不了别人,于是陷入失望或颓废。这种失望最终让某种真性情反而开始显影。
还有一种是做别人做够了,所以要成为自己。我经常举的例子是:别人说梁朝伟上综艺节目时挺活泛、爱说话,为什么老了反而成了社恐?原因很简单,年轻时,即使社恐也不敢承认;功成名就后,他有了说“我是社恐”的自由和自信。当不再害怕被世界排斥,暴露缺点也就没那么严重了。按我本来的样子,无畏而自由地自在活着,这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奢侈的事了。
别人选用什么语言、什么表达方式,都是其内在价值观的外在微小显影。因此,中年人或成年人也没必要苛责年轻人,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记得刚进电影编辑行当时,那家电影杂志的创办者是姜文和崔健的重度粉丝,他希望编辑的审美是雄性、嘎嘣脆的——每句话都能在地上砸出坑,但又不能鲜血淋漓,最好带点性感。杂志最终推崇的是酒神的狂欢,而非冷彻刺骨的清醒。作为新人,你自然会被影响,也自然想模仿这种风格。但幸好我本性不够强悍,大概两三个月后,我就意识到自己根本做不到。于是慢慢回归到更自在的文字风格,也许没那么性感,但让我自己觉得更踏实。
另一个例子是刚来北京时,文艺圈特别爱用“牛逼”“傻逼”这类词。我那时对所有带“逼”字的词都感到羞涩,几乎羞于启齿。
必须得承认,这两个词确实有魔力:它们有种强烈的主体性。当我说你“牛逼”,因“逼”字的存在,并不让我处于被仰视的下位,而是平视,甚至带点微微俯视,像大哥拍着小弟说:“还不错。”骂人“傻逼”时,则是完全云端俯视的视角,对方的还击,似乎不具备任何效用。
也不得不承认,我也曾试着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两个字,但最终因感到极度不适而作罢。而且别人因为对这些词的信任,说出来总有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场;而我因内在的羞愧,说出来总带着几分猥琐的味道。——这已是成年很久之后的事。你仍想融入某个群体的话语方式,仍害怕被排斥,或发现自己不属于那个群落。
所以说,发出自己的声音很难——难的不仅是能力,更是态度。拥有想表达自我的意愿,本身已是极其艰难的事。许多所谓“发出独特声音”的行为,实则是瞄准了哗众取宠,以迂回方式拥抱更大集体的策略。
所以呢,那些更坚决、更清醒的朋友,应该原谅那些看似从众的人——他们并非真想从众,只是不敢不从众而已。那些认为在群体中就等于拥有群体力量的朋友,也该慢慢意识到:这种力量感极其虚妄。最终,一切都要回归到你如何真实地与这个世界相处,如何真实地与自己相处。用群体的声音掩盖自己的恐惧和欲望,从来都不是好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