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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领导者管理笔记 ,作者:张三峯
你好,我是张三峯。
太多曾经风光无限的行业龙头,用三五年时间冲上巅峰,又在短短几年里迅速跌落,最终泯然众人,甚至轰然倒塌。也有太多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在红海里杀出一条血路,一步步成长为行业的标杆。那些曾经辉煌的公司,到底是怎么死的?是市场变了?是技术落后了?是对手太强了?
绝大多数案例里,都不是。他们倒下的核心原因,从来不是外部的冲击,而是内部的溃败。是曾经让他们成功的组织,慢慢变得僵化、臃肿、混乱、低效,面对市场的变化,反应越来越慢,面对新的机会,抓不住,面对新的挑战,扛不住。最终,在看似平稳的日子里,一步步走向平庸,走向消亡。
剥开所有表层的原因,底层永远是同一个逃不开的规律:组织熵增。
熵增,来自热力学第二定律,是宇宙间最底层的不可逆规律。它说的是,在一个孤立的系统里,熵值——也就是系统的混乱程度,永远会自发地朝着增加的方向发展,从有序走向无序,从规整走向混乱。
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一定会慢慢变冷,不会自发升温;
一间屋子没人收拾,一定会越来越乱,不会自己变得整齐;
一个生命从出生开始,就在走向衰老,最终走向寂灭。
这一切,都是熵增的结果。
而组织,本质上就是一个由人、规则、流程、目标构成的复杂系统。只要这个系统停止了对外做功,停止了持续的改革和迭代,就一定会自发地朝着混乱、无序、平庸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谁的错,不是管理者不够努力,不是员工不够优秀,这是规律,是任何组织都逃不开的宿命。
几乎所有的企业,在创业初期,都是高度有序的负熵状态。
几个人,一条心,一个明确的目标,没有复杂的层级,没有繁琐的流程,没有部门墙,没有办公室政治。
所有人都直面市场,直面用户,一线的声音一秒钟就能传到决策者耳朵里,有问题立刻解决,有机会立刻抓住。
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每个人都为最终的结果负责,没有推诿,没有甩锅,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往前冲。
这个时候的组织,活力最强,效率最高,熵值最低。
可当公司慢慢做大,人越来越多,部门越来越全,业务越来越稳,熵增就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
最先出现的,是信息的熵增。
层级多了,一线的用户反馈、市场变化,要经过主管、经理、总监、副总,才能传到决策层。每经过一层,信息就会被过滤一次,失真一次,衰减一次。
等传到决策者手里的时候,早已不是原本的样子,甚至和真实情况完全相反。
而决策层的指令,再一层层传下去,又会被层层打折扣,到了一线执行的时候,早已面目全非。
信息的流转越来越慢,越来越失真,组织对市场的反应,自然越来越迟钝。
紧接着,是结构的熵增。
分工越来越细,部门越来越多,每个部门都有了自己的KPI,自己的利益诉求,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慢慢的,部门墙就出现了。
市场部和产品部互相甩锅,销售部和研发部互相指责,财务部和所有部门都对着干。一件需要跨部门配合的事,要开无数次会,签无数个字,走无数个流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每个部门都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公司的整体利益,组织的合力,就在这种内耗里,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然后,是人的熵增。
当公司稳定了,业务进入了舒适区,很多人就不想再折腾了。老员工靠着资历稳坐位置,哪怕能力跟不上了,也不愿意让出位置;新人有想法,有冲劲,却被层层压制,没有施展的空间。
所有人都开始求稳,宁愿不做,也不做错。创新有风险,那就不创新;改革会动蛋糕,那就不改革;新业务有不确定性,那就守着现有的老业务过日子。
慢慢的,整个组织就失去了锐气,失去了创新能力,所有人都在守着过去的成功经验,刻舟求剑。
最后,整个组织就进入了熵值最高的平衡态。
流程越来越繁琐,效率越来越低,内耗越来越严重,创新越来越少,所有人都在混日子。哪怕外面的市场已经天翻地覆,内部还是死水一潭。
这个时候,哪怕没有外部的冲击,组织也会慢慢走向平庸,走向消亡。一旦有新的对手冲进来,有新的技术颠覆行业,这个看似庞大的组织,就会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我见过太多管理者,面对组织熵增,用错了方法,反而加速了系统的溃败。
发现组织效率低了,内耗严重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加管控,加流程,加考核。觉得只要把制度定得更严,把流程做得更细,把考核拆得更碎,就能让组织重新变得有序。
可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加一道管控流程,就多一个审批环节,多一个责任主体,多一层信息过滤;加一项考核指标,就多一个应付考核的动作,多一次部门之间的博弈,多一份内耗。
最终,制度越来越厚,流程越来越长,组织越来越臃肿,熵增越来越严重。
还有的管理者,把对抗熵增当成了一次运动。发现问题了,就搞一次大张旗鼓的组织变革,大裁员,大换血,大调整,喊着“二次创业”的口号轰轰烈烈搞几个月,以为一次改革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可热度一过,改革的阻力越来越大,管理者的耐心慢慢耗尽,一切又回到了老样子。甚至因为这次大动干戈,打破了原本的平衡,又没有建立起新的秩序,组织变得更加混乱,熵值更高。
他们忘了,熵增是持续的,不可逆的,不是一次改革、一次运动就能彻底解决的。就像人要保持健康,不能靠一次体检、一次健身,而是要靠长期的、持续的作息、饮食、运动。
对抗组织熵增,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持久战,必须持续做功,持续改革,一刻都不能停。
管理的本质,就是对抗熵增。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所有管理者必须刻进骨子里的底层认知。而对抗熵增的所有动作,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给组织注入负熵,抵消系统自发的混乱。
热力学定律告诉我们,只有开放的系统,通过和外界持续交换物质、能量、信息,才能实现熵减,对抗熵增。孤立的系统,最终一定会走向熵死。对于组织来说,对抗熵增的第一要务,就是彻底打破封闭,让组织成为一个持续和外界交换的开放系统。
很多企业做大了,就慢慢封闭起来了。
管理层待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听汇报,再也不跑一线,不见用户,听不到市场真实的声音;
用人只看内部提拔,搞近亲繁殖,不愿意引入外部的人才、外部的思想,怕“外来的和尚”打乱了内部的平衡;
守着自己过去的成功经验,觉得自己的模式是最好的,对外面的新技术、新趋势、新玩法,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这就是把组织变成了一个孤立的封闭系统,熵增是必然的结果。
真正的开放,是让组织永远和市场、和用户、和外界保持最紧密的连接。让听得见炮声的人做决策,让一线的用户反馈,直接影响公司的决策,而不是被层层层级过滤掉。
是持续引入外部的活水,不管是人才,还是思想,还是技术,打破内部的固化圈子,让新的东西持续冲击内部的平衡,不让组织陷入固化的泥潭。
是永远对外部的变化保持敬畏,保持敏感,市场变了,用户需求变了,技术变了,组织就要跟着变,哪怕现在的业务再赚钱,也不能守着过去的经验过日子。
开放,是对抗熵增的前提。没有开放,所有的改革都是闭门造车,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对抗熵增的第二个核心,是持续打破平衡,制造适度的不适,让组织永远远离舒适区。
系统的平衡态,就是熵值最大的状态。一个组织,一旦进入了稳定的平衡态,所有人都觉得安全了,舒适了,不用折腾了,熵增就会加速。就像一潭死水,没有流动,没有波澜,最终只会慢慢发臭。而流动的水,永远不会腐坏,就是因为它永远在打破平衡,永远在运动。
太多企业,死在了“太稳了”上面。主营业务很赚钱,没有太大的竞争压力,日子过得很舒服,就再也不想折腾了。不愿意投入新的业务,不愿意尝试新的方向,不愿意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最终,当行业发生变化,主营业务被颠覆的时候,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真正优秀的管理者,永远不会让组织进入舒适区,永远在主动打破平衡。
哪怕现在的日子过得再好,也要主动给自己找事,主动给自己制造危机。在现有业务还在巅峰的时候,就去布局第二曲线、第三曲线,哪怕新业务会分流现有业务的资源,会影响短期的利润;在组织还很稳定的时候,就去推动轮岗,推动人才流动,不让一个人在一个岗位上待太久,不让固化的利益圈子形成;建立能上能下的用人机制,不管资历多老,功劳多大,只要能力跟不上了,就要下来,只要有能力,有冲劲,新人也能上高位。
这种主动打破平衡,不是瞎折腾,而是为了让组织永远保持活力,永远远离熵值最高的平衡态。适度的不适,才是组织保持健康的常态。
第三个核心,是用极简的规则,替代繁琐的管控,给系统做减法。
很多管理者有一个误区,觉得越复杂的制度,越繁琐的流程,越能管住组织,越能避免混乱。可实际上,越复杂的系统,越容易产生混乱,熵增的速度越快。
一个组织,流程越多,制度越厚,需要协调的环节就越多,出错的概率就越大,内耗就越严重。
一家制造企业,一件普通的物料采购,要经过12个部门的签字审批,走完整个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一线的生产车间经常因为物料不到位停工,可各个部门都觉得自己没有错,都是按流程办事。这就是典型的用繁琐的管控对抗熵增,结果反而加速了熵增。
真正的对抗熵增,是做减法,是把冗余的流程、无效的部门、繁琐的制度,全部砍掉,回归到组织最核心的本质,用极简的规则,让系统实现自运转。
那家企业,最终把12个审批环节,缩减到了3个,明确了每个环节的责任,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拥有决策权,结果不仅没有出现混乱,反而采购效率提升了80%,生产停工的问题几乎彻底解决。
管理的精髓,从来不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而是把复杂的事情搞简单。你砍掉的每一个冗余流程,去掉的每一个无效环节,都是在给组织减负,都是在降低系统的熵值。极简,才是对抗熵增最有效的武器。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是激活个体,用个体的负熵,对抗组织的熵增。
组织的熵增,本质上是无数个体的惰性、固化、躺平,叠加起来的结果。如果组织里的每一个个体,都是持续成长的,持续突破的,充满活力的,那整个组织,自然就会实现熵减。
很多管理者,把员工当成了管控的对象,用制度、用流程、用考核,把员工框得死死的,以为这样就能让员工好好干活。可结果是,员工的积极性被磨没了,创造力被扼杀了,所有人都变成了只会执行指令的工具人,组织自然就失去了活力。
德鲁克说,管理的本质,是激发和释放人的潜能。对抗组织熵增,最核心的落脚点,就是激活每一个个体。
你要给个体足够的授权,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能自主决策,自主创新,而不是事事都要汇报,事事都要审批;
你要建立公平合理的价值分配机制,让创造价值的人,拿到对应的回报,不让奋斗者吃亏,不让躺平者占便宜,让每一个人的努力,都能被看见,被认可;
你要给个体成长的机会,让每个人都能在组织里,持续学习,持续成长,持续突破自己的边界。
当每一个个体,都变成了一个负熵的系统,都在持续成长,持续突破,整个组织的熵增,自然就会被抵消。个体的活力,就是组织对抗熵增最底层的动力。
太多企业,不是不知道熵增的危害,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改革,而是做不到。因为改革,永远是反人性的,永远是痛苦的,永远要动既得利益的蛋糕。
改革会打破现有的平衡,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会触动很多老员工、老功臣的利益,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很多管理者,要么没有勇气去推动,怕得罪人,怕影响稳定,怕把公司搞乱,最终选择了妥协,眼睁睁看着组织一步步走向平庸;要么没有耐心,改革刚推了几个月,没有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就放弃了,回到了老路上;要么自己就是既得利益者,不愿意打破自己的舒适区,不愿意放弃自己手里的权力和利益,最终只能和组织一起,被熵增拖入深渊。
真正能穿越周期的企业,背后一定有一个有勇气、有耐心、有定力的领导者。
他们敢于打破现有的平衡,敢于触动既得利益,哪怕遇到再大的阻力,也能把改革持续推下去;他们有足够的耐心,知道对抗熵增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不会因为短期的效果不明显,就放弃长期的坚持;他们永远保持清醒,永远对市场保持敬畏,永远不沉迷于过去的成功,一辈子都在改革,一辈子都在对抗熵增。
说到底,管理这件事,就是和熵增对抗的过程。
组织熵增,是不可避免的规律,就像人一定会变老,生命一定会走向死亡一样。我们没有办法彻底消除熵增,没有办法让组织永远停留在巅峰状态,我们能做的,就是通过持续的改革,持续的做功,延缓熵增的速度,让组织保持活力,走得更远,更久。
凡是不持续改革的公司,最终都会走向平庸和混乱。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宇宙间最底层的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管理的终极意义,就是成为组织的负熵源,一辈子都在和这个规律对抗。没有终点,也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只有持续的改革,持续的迭代,持续的做功。
这,就是管理最核心的本质,也是所有能穿越周期的企业,最底层的生存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