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
前日,Temos总部召集各国负责人,开了一场关于评审标准适用性的工作会议。与会者来自美国、德国、土耳其、印度、阿拉伯、印度尼西亚等等多个国家——我戏称这是"迷你联合国"。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心肺复苏(CPR),就让会议现场炸开了锅。

争论的起点是这样一个问题:在评审医疗机构时,CPR培训到位的标准该如何界定?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心肺复苏存在一套完整的三层分级体系——
第一层,针对公共环境的普通人:在地铁站、商场、街头遇到倒地患者,你作为路人能做什么?这一层强调简化操作、可执行性,目标是"能用",而非"用好"。
第二层,针对医院内的基础生命支持——BLS(Basic Life Support):面向所有医护人员,涵盖高质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AED操作、团队协作等核心急救技能。这是医疗机构内的"最低门槛",所有临床人员理论上都应掌握。
第三层,针对高级心血管生命支持——ACLS(Advanced Cardiovascular Life Support):面向医生、急诊护士、ICU团队等特定专业人员,涉及心律识别、电复律、气管插管、血管活性药物使用、以及复杂急救场景下的团队指挥。这是需要系统培训与定期认证的专业能力。
这三件事,在日常语言里都叫"CPR",但标准、考核、认证体系、更新周期完全不同。
我以前真的以为这是同一件事。
更有意思的是,各国代表对"评审时该用哪套标准"也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有的国家在法规层面明确区分院内和院外两套体系,有的国家认为统一要求CPR即可,有的国家的监管文件里根本不存在这个概念。于是评审员在现场判断时,究竟以哪个为准?
争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听着看着,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联合国秘书长难当——你必须让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监管语境下的代表充分表达,然后还要把这么多条线收拢成一个可操作的共识。既不能强行压制,又不能无限发散。这种能力,不是管理学课本教得出来的。
这次争论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标准才算好的国际标准?
答案,不是越统一越好,而是统一得恰到好处。
CPR这个案例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示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国际标准的框架——
硬标准——不可协商的底线
患者安全、感控规范、急救响应能力,属于这一层。医院内所有临床人员必须具备BLS能力,急救团队必须具备ACLS能力,这在任何国家、任何体制下都不允许例外。一个患者因为所在国"习惯"不同而得到低于安全底线的处置,这在任何框架下都不可接受。
软标准——有弹性的执行空间
对CPR的认证机构、更新周期、考核形式,各国可以结合本地监管要求灵活执行。是采用AHA(美国心脏协会)的标准,还是ERC(欧洲复苏委员会)的标准,还是本国卫生部的认证体系?这一层预设本地化空间,由属地团队在框架内自主判断。
酒店行业早已验证了这套逻辑:"硬件标准化+软件属地化"的双轨策略,在全球连锁实践中被反复证明是最可持续的模型。医疗行业的挑战更为特殊:患者安全的压力使标准化需求最为迫切,但各国监管体系的碎片化程度也最高——DRG/DIP在不同国家的实施路径差异显著,"质量标准趋同+支付体系分立"是当前现实。
而CPR/BLS/ACLS这个案例,恰好落在了模糊地带:它既涉及安全底线(应归入硬标准),又受制于各国认证体系差异(要求属地化判断)。这也正是争论产生的根源。
会议进行到某个节点,我又想起JCI(国际联合委员会)的历史。
JCI的前身是美国医疗机构评审联合委员会(JCAHO),最初是一套纯粹的本土标准。将其推向国际,是一个极为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这其中有一个核心命题:你凭什么用美国的标准来评价印度的医院?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JCI找到了一种回应方式:持续纳入非美国的医疗系统专家参与标准修订,建立区域顾问委员会,将各国医疗实践的差异性有结构地反映在标准迭代中。标准的合法性,不是源于美国医疗体系的先进性,而是源于全球医疗同行对这套共同语言的认可与共建。
我之前文章的留言中,某外资医院元老盘院长也给我共同的印证!

这是我参与Temos工作以来,对这场跨国会议最深的体感:让各国代表充分发声,不是会议礼仪,而是标准正当性的来源本身。
一个由少数强势方单边制定的标准,执行时会遭遇软性抵抗;一个经过充分争论、真正纳入各方关切的标准,推行时自带内在驱动力。这背后是组织行为学的基本原理,也是国际组织治理的核心逻辑。
领导这样的会议,不是主持人,而是"意义的建筑师"——你必须让每个人都感到被倾听,同时把所有的声音引向一个可落地的出口。
会议结束后,我又想了很久。
为什么JCI、ISO、Temos、米其林这些第三方认证机构,在全球范围内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并不是因为它们完美——事实上,每一套认证体系都有争议,都有盲区,都经历过来自各国的质疑。
恰恰因为它们经历了这种争议、熬过了这种痛苦,才获得了独特的"信任中间人"地位。
对东道国的消费者而言,认证提供了一个本地化判断之外的国际参照系——当你在海外就医,"这家医院有国际认证"是一句有意义的话,尽管你完全不了解当地的卫生部门。
对医疗机构而言,认证过程本身(尤其是现场评审)提供了一个系统化审视自身运营盲区的外部视角——很多医院在准备评审时发现的问题,是内部质控十年都没有触碰的死角。急救培训体系是否覆盖全员BLS?高危科室的ACLS认证是否有效、是否及时更新?这些问题,往往在评审压力下才第一次被认真对待。
对监管机构而言,第三方认证的存在,降低了"属地监管能力不足"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在医疗资源有限、监管体系尚不完善的国家,一张国际认证的证书提供的不仅是信号,更是实质性的质量背书。
这套机制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的建立过程足够艰难——像今天这场争论一样,一轮又一轮地打磨,直到打出了一个多数人愿意接受的形状。
这场会议最后收敛了——Temos管理团队给出的方向是:以国际最高标准为目标,同时要求评审员深入了解当地法规,以本地监管要求为准绳,在判断时做到"国际视野+属地依据"的有机结合。最高标准满足给出fully met,部分标准满足给出partialy met并陈述国际最佳实践。
这是一个务实的答案,也是一个仍需持续迭代的答案。
而我的感慨是:这张国际标准争论的桌子上,我要带出更多中国的声音。
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医院体系之一,积累了DRG/DIP支付改革、国考质量评价、大型公立医院精细化管理等丰富的本土实践经验。急救培训体系的建设,国内也走过了自己的路,这些经验完全可以成为国际标准讨论的有效输入。
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的不仅是翻译标准、执行标准的能力,而是解读标准、质疑标准、反馈标准、参与标准迭代进化的能力。不是被动的接收者,而是主动的共建者。
在每个主要区域市场,都应该有真正懂得"为什么是这个标准"的人,而不只是"这个标准是什么"的人。理解背后的原理,才能在属地语境中做出有依据的诠释,才能在国际论坛上发出有分量的声音。
医疗标准的国际化,从来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如何参与到国际治理体系的问题。而获得国际同行的尊重,从来始于愿意融入国际大家庭中,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