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搜索历史
删除
完成
全部删除
热搜词
跨国医疗标准制定会议揭示:国际共识需平衡安全底线与本土化弹性,中国应主动参与标准共建而非被动接受。 ## 1. CPR标准的三层分级体系引发国际争议 - CPR存在公共环境(路人)、院内基础生命支持(BLS)、高级心血管支持(ACLS)三层标准,各国对评审适用层级存在根本分歧 - 美国、德国等代表对认证体系(AHA/ERC/本土标准)和更新周期持不同立场,暴露标准执行的地域性差异 ## 2. 国际标准的"弹性脊梁"设计原则 - **硬标准**:患者安全底线(如全员BLS、急救团队ACLS)全球不可妥协 - **软标准**:认证机构选择、考核形式允许本土化,类似酒店业"硬件标准化+软件属地化"模式 - 医疗行业特殊挑战:DRG/DIP支付体系差异显著,但质量标准需趋同 ## 3. 标准正当性源于全球共建而非权威强加 - JCI通过纳入非美专家修订标准获得合法性,区域顾问委员会机制确保多样性 - 充分争论后的标准自带执行驱动力,单边制定易引发软性抵抗 - 会议领导需扮演"意义建筑师",平衡倾听与共识达成 ## 4. 认证机构的公信力来自争议淬炼 - JCI/ISO等机构因经受全球质疑而成为"信任中间人" - 评审过程暴露医院盲区(如ACLS认证更新问题),弥补属地监管不足 - 国际认证为海外就医提供跨文化质量参照系 ## 5. 中国应转型为标准主动共建者 - 中国DRG/DIP改革、公立医院管理经验可贡献国际标准讨论 - 需培养"解读-质疑-反馈"能力,而非仅翻译执行标准 - 关键目标:在国际论坛输出有分量的本土实践诠释
2026-04-10 11:59

一次跨国论战,让我体会到国际标准制定之复杂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


前日,Temos总部召集各国负责人,开了一场关于评审标准适用性的工作会议。与会者来自美国、德国、土耳其、印度、阿拉伯、印度尼西亚等等多个国家——我戏称这是"迷你联合国"。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心肺复苏(CPR),就让会议现场炸开了锅。



一个心肺复苏CPR,一堆意见


争论的起点是这样一个问题:在评审医疗机构时,CPR培训到位的标准该如何界定?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心肺复苏存在一套完整的三层分级体系——


  • 第一层,针对公共环境的普通人:在地铁站、商场、街头遇到倒地患者,你作为路人能做什么?这一层强调简化操作、可执行性,目标是"能用",而非"用好"。


  • 第二层,针对医院内的基础生命支持——BLS(Basic Life Support):面向所有医护人员,涵盖高质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AED操作、团队协作等核心急救技能。这是医疗机构内的"最低门槛",所有临床人员理论上都应掌握。


  • 第三层,针对高级心血管生命支持——ACLS(Advanced Cardiovascular Life Support):面向医生、急诊护士、ICU团队等特定专业人员,涉及心律识别、电复律、气管插管、血管活性药物使用、以及复杂急救场景下的团队指挥。这是需要系统培训与定期认证的专业能力。


这三件事,在日常语言里都叫"CPR",但标准、考核、认证体系、更新周期完全不同。


我以前真的以为这是同一件事。


更有意思的是,各国代表对"评审时该用哪套标准"也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有的国家在法规层面明确区分院内和院外两套体系,有的国家认为统一要求CPR即可,有的国家的监管文件里根本不存在这个概念。于是评审员在现场判断时,究竟以哪个为准?


争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听着看着,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联合国秘书长难当——你必须让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监管语境下的代表充分表达,然后还要把这么多条线收拢成一个可操作的共识。既不能强行压制,又不能无限发散。这种能力,不是管理学课本教得出来的。


启示1:


国际标准必须有"弹性的脊梁"


这次争论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标准才算好的国际标准?


答案,不是越统一越好,而是统一得恰到好处。


CPR这个案例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示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国际标准的框架——


硬标准——不可协商的底线


患者安全、感控规范、急救响应能力,属于这一层。医院内所有临床人员必须具备BLS能力,急救团队必须具备ACLS能力,这在任何国家、任何体制下都不允许例外。一个患者因为所在国"习惯"不同而得到低于安全底线的处置,这在任何框架下都不可接受。


软标准——有弹性的执行空间


对CPR的认证机构、更新周期、考核形式,各国可以结合本地监管要求灵活执行。是采用AHA(美国心脏协会)的标准,还是ERC(欧洲复苏委员会)的标准,还是本国卫生部的认证体系?这一层预设本地化空间,由属地团队在框架内自主判断。


酒店行业早已验证了这套逻辑:"硬件标准化+软件属地化"的双轨策略,在全球连锁实践中被反复证明是最可持续的模型。医疗行业的挑战更为特殊:患者安全的压力使标准化需求最为迫切,但各国监管体系的碎片化程度也最高——DRG/DIP在不同国家的实施路径差异显著,"质量标准趋同+支付体系分立"是当前现实。


而CPR/BLS/ACLS这个案例,恰好落在了模糊地带:它既涉及安全底线(应归入硬标准),又受制于各国认证体系差异(要求属地化判断)。这也正是争论产生的根源。


启示2:


标准的正当性,来自参与而非权威


会议进行到某个节点,我又想起JCI(国际联合委员会)的历史。


JCI的前身是美国医疗机构评审联合委员会(JCAHO),最初是一套纯粹的本土标准。将其推向国际,是一个极为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这其中有一个核心命题:你凭什么用美国的标准来评价印度的医院?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JCI找到了一种回应方式:持续纳入非美国的医疗系统专家参与标准修订,建立区域顾问委员会,将各国医疗实践的差异性有结构地反映在标准迭代中。标准的合法性,不是源于美国医疗体系的先进性,而是源于全球医疗同行对这套共同语言的认可与共建。


我之前文章的留言中,某外资医院元老盘院长也给我共同的印证!



这是我参与Temos工作以来,对这场跨国会议最深的体感:让各国代表充分发声,不是会议礼仪,而是标准正当性的来源本身。


一个由少数强势方单边制定的标准,执行时会遭遇软性抵抗;一个经过充分争论、真正纳入各方关切的标准,推行时自带内在驱动力。这背后是组织行为学的基本原理,也是国际组织治理的核心逻辑。


领导这样的会议,不是主持人,而是"意义的建筑师"——你必须让每个人都感到被倾听,同时把所有的声音引向一个可落地的出口。


启示3:


标准,是痛苦之后的公信力


会议结束后,我又想了很久。


为什么JCI、ISO、Temos、米其林这些第三方认证机构,在全球范围内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并不是因为它们完美——事实上,每一套认证体系都有争议,都有盲区,都经历过来自各国的质疑。


恰恰因为它们经历了这种争议、熬过了这种痛苦,才获得了独特的"信任中间人"地位。


  • 对东道国的消费者而言,认证提供了一个本地化判断之外的国际参照系——当你在海外就医,"这家医院有国际认证"是一句有意义的话,尽管你完全不了解当地的卫生部门。


  • 对医疗机构而言,认证过程本身(尤其是现场评审)提供了一个系统化审视自身运营盲区的外部视角——很多医院在准备评审时发现的问题,是内部质控十年都没有触碰的死角。急救培训体系是否覆盖全员BLS?高危科室的ACLS认证是否有效、是否及时更新?这些问题,往往在评审压力下才第一次被认真对待。


  • 对监管机构而言,第三方认证的存在,降低了"属地监管能力不足"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在医疗资源有限、监管体系尚不完善的国家,一张国际认证的证书提供的不仅是信号,更是实质性的质量背书。


这套机制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的建立过程足够艰难——像今天这场争论一样,一轮又一轮地打磨,直到打出了一个多数人愿意接受的形状。


写在最后:中国,不能缺席这个过程


这场会议最后收敛了——Temos管理团队给出的方向是:以国际最高标准为目标,同时要求评审员深入了解当地法规,以本地监管要求为准绳,在判断时做到"国际视野+属地依据"的有机结合。最高标准满足给出fully met,部分标准满足给出partialy met并陈述国际最佳实践。


这是一个务实的答案,也是一个仍需持续迭代的答案。


而我的感慨是:这张国际标准争论的桌子上,我要带出更多中国的声音。


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医院体系之一,积累了DRG/DIP支付改革、国考质量评价、大型公立医院精细化管理等丰富的本土实践经验。急救培训体系的建设,国内也走过了自己的路,这些经验完全可以成为国际标准讨论的有效输入。


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的不仅是翻译标准、执行标准的能力,而是解读标准、质疑标准、反馈标准、参与标准迭代进化的能力。不是被动的接收者,而是主动的共建者。


在每个主要区域市场,都应该有真正懂得"为什么是这个标准"的人,而不只是"这个标准是什么"的人。理解背后的原理,才能在属地语境中做出有依据的诠释,才能在国际论坛上发出有分量的声音。


医疗标准的国际化,从来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如何参与到国际治理体系的问题。而获得国际同行的尊重,从来始于愿意融入国际大家庭中,开口说话。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支持一下

赞赏

0人已赞赏

大 家 都 在 搜

好的内容,值得赞赏

您的赞赏金额会直接进入作者的虎嗅账号

    自定义
    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