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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地道风物 ,制图:夜鸣蝉,编辑:伊森,图片编辑:=G,作者:风物君
“苏超”新赛季要来了!江苏各个城市为了争冠,今年又会整出什么花活?
“散装”这种事情,江苏人已经驾轻就熟,因为江苏就诞生在一个消失于历史之中的“散装巨无霸”——江南省。尽管这个省份早已消失在行政区划中,但时至今日,它依然称得上是中国真正的“经济第一省”。
想搞清楚什么是江南省,必须要先弄明白什么是江南。
小桥流水人家,中国人心目中典型的江南意象。
图/视觉中国
最简单的解释是“长江以南”。江南首先是一个地理区域的概念,在漫长的历史中经历了复杂的演变。秦汉之际,江南多指楚国旧地,大致是今天的湖南、湖北;唐代设立江南道,让这个词汇首次成为行政区划的名称,辖境之大甚至包括了今天的贵州东北部;明清时期,江南在地理属性之外更多成为世人眼中财富与文化的标杆,连乾隆皇帝都按捺不住,一生六次下江南。
在漫长的历史中,“江南”的范围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制图/夜鸣蝉
在中国文化的基因里,江南早已超越了地理限制。“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骑鹤上扬州”“苏湖熟,天下足”……这些千古流传的词句,共同编织出一种极致美好的想象——既能满足百姓对物阜民丰的渴望,也能支撑起古代帝国运转的宏大胃口。对于一个农业文明而言,江南无疑代表着社会发展的理想模型。
不同的城市,相似的审美,背后是江南的文化基因。
摄影/朱雨生、城市穿梭客
这种理想迎来巅峰,是在明清时期,也就是“江南省”真正诞生的时候。安徽凤阳人朱元璋建立明朝,定都南京,将相当于今天江苏、安徽、上海的土地划归中书省直辖,俗称“直隶”,而随着朱棣迁都北京,有了新的“直隶”,这里就变成了“南直隶”。清朝承接南直隶旧制,设立“江南布政使司”,是为江南省。从此,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彻底变成了历史。
江南省范围示意图。
制图/夜鸣蝉
江南自古是水乡,江南省依托密集的水系网络,构建出广大且繁荣的城镇体系。全国经济命脉几乎全系于此,江南一省包揽天下三分之一赋税。大运河漕运将南方粮饷源源不断输送至京城,南京江宁织造府机杼声日夜不息,为皇室赶制顶级丝绸。
桑基鱼塘,中国水乡特有的水土资源利用方式。
摄影/顾律敏
除了丝绸制造业,中木器、玉雕、核雕等等领域,江南匠人都代表着当时手工业的最高制造水准。江南士人更是充斥朝堂,通过科举实现了“天下英才,半出其中”。
清朝专门设立了江宁织造署。
上:明万历帝孔雀羽妆花纱袍料;
中:《红楼梦》抄本。作者曹雪芹即出身长期担任江宁制造的曹氏家族。
下:江宁织造署戏台。
摄影/小红书@逸舒光影、许霜柏、视觉中国
在农业帝国里面,江南省的体量始终过于庞大。出于政治考量,清朝皇帝决定采取措施,将江南布政使司拆分为左、右布政使司,最终在乾隆年间正式变为江苏与安徽两部分。江南省如同昙花一现,然后呢?
江南的风景,总是给人一种在诗词里见过的感觉。
这一次江南省分拆,带给这片土地的影响持续至今。江苏与安徽并不是自然形成的省份,没有顺应长江与淮河水系进行横向切分。纵向切割导致苏皖两省内部均呈现不完整状态,同时容纳了江南、江淮、淮北三种截然不同的形态。
散装感从这里就开始了。江苏在太湖沿岸是吴语区,饮食崇尚清甜软糯;跨过长江来到江淮地带,扬州与淮安曾是盐商聚集之所,说的就已经是江淮官话;再向北,徐州等地又成了中原官话的通行区,饮食已接近中原。皖南的徽州文化,和皖北淮河一带的样貌也是截然不同。
江南在建筑上就体现出这片土地包容开放的基因。
摄影/朱雨生、方托马斯
步入近代,经济地理格局随着列强的坚船利炮洗牌。沿海口岸相继设立,传统运河经济走向没落,铁路兴起又给内河航运带来致命打击,扬州、淮安这类漕运之城光芒渐褪。长江入海口的松江随即成为最新的财富引擎,彻底脱离原有行政束缚,由松江府变成上海市,迅速吸纳周边资源,短短数十年间便崛起为远东第一大都市。
大运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图/视觉中国
如此变局之中,本地实业开始艰难破土。江南省故地得风气之先,成了民族工业最为兴盛的地区。南通张謇创办大生纱厂,无锡荣氏家族建立纱厂、面粉厂,上海滩的民族企业更是不计其数,诞生了中国工业的第一家自来水厂、发电厂、煤气厂等多项第一。
左:无锡茂新面粉厂旧址;
右:大生纱厂钟楼。
摄影/方飞、舒小简
这些本土工业先驱面对外强环伺,依然展现出极强韧性。苏南腹地提供广阔的蚕丝棉花加工空间。上海充当对外贸易与金融结算窗口。上海是店,苏南是厂,这种经典的前店后厂模式,让区域经济血脉持续连通,甚至一直延续到今天。
上海万国建筑群。
摄影/徐畅宇
地缘层面被强行割裂,文化联系却从未断绝。南京地理位置深深嵌入安徽境内,对周边的辐射力也早已无视省界。马鞍山、滁州等地至今都是“南哥的小弟”,南京也被戏称为“徽京”。这也与江南省有关。作为原江南省首府,江宁(南京)的江南贡院一直是乡试的举办地,江南省拆分之初,安徽布政使驻江宁,即便日后官署迁往安庆也并未设立新的贡院,安徽的学子依然要到南京考试。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去南京实现人生梦想”的惯性。
江南贡院所在地今天已成为中国科举博物馆。
鼎盛时期,这里可以容纳超过两万名考生同时考试。
图/视觉中国
行政意义上江南省虽已不复存在,生活方式层面却越发浓缩。在太湖流域这片核心地带,苏锡常连同上海,共同守护着一种自古传承的雅致。这里的人们同样痴迷于营造精巧园林,口味同样固守着那份清甜,对盆景与茶艺的美学追求如出一辙。这种刻在骨子里对特定生活方式的认同感,是无论如何无法抹除的痕迹,背后则是对于经济发展方向的极致把握。
苏州园林玉兰花开,推窗所见就是美景。
摄影/江南君z

江南省一分为三,看起来分开了,其实谁也离不开谁。
基础设施建设将空间压缩到极致。高铁穿行,几十座江南城市连成一体;一座座跨江大桥让长江水系的阻隔彻底被打破。江南省原本被拆出的两省一市,在空间维度上比任何时候反而都更像一个整体。
历史上,江南地带向来不存在绝对的个体主导,而是一张市镇密布的商业网。苏州盛泽一镇便号称“日出万匹、衣被天下”,相距并不算远的上海青浦朱家角镇,嘉靖时期还没有出现在记载中,而过了几十年就成了花布贸易的“巨镇”。各自繁荣,又互为依托。
如今,极致的时空压缩,催生出极致的产业协同。这里更演变为多中心、高密度超级城市群,各大城市致力于精细分工,“一招鲜”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
苏州金鸡湖商务区。
图/视觉中国
以新能源汽车产业为例,一款创新车型在上海完成整车架构设计与智能系统开发,由江苏常州的动力电池企业提供高性能电池包,苏州、南京的企业提供各种零部件,而安徽合肥的整车工厂则完成高效组装的最终环节。区域内各大城市各司其职,通过紧密协作构建起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汽车产业集群,形成坚不可摧的产业护城河,归根结底,这还是当年江南省内部前店后厂、优势互补的老套路。
从上至下:常州电池制造、苏州变速箱齿轮制造、合肥整车自动化产线。
图/视觉中国
那个以“江南”为名的省份,真正作为一个完整的行政区划不过几十年。数百年来,这片土地演化出无数散装戏码。各地表面互相调侃,暗地里互相比拼经济,甚至江苏人自报家门要精确到镇乃至村。
上海洋山港。
图/视觉中国
透过散装表象,我们能清晰看到其深层逻辑。就像在苏超赛场上,城市间互相较劲,实则源于对本地实力的高度认同,区域经济精细化分工到了极致,每个城镇都有自己的绝活。
从明清时期的繁忙漕运与精美丝织,到近代艰难崛起的民族实业,再到如今领跑全球的高端制造业。江南的诸多城市始终保持着同频共振,不管外界环境如何风云变幻,这片土地总能凭借极度务实的精神,找到最契合时代脉搏的发展路径。
恐怕很少有地方可以复制话题感十足的“苏超”现象。
图/视觉中国
作为区划名词的江南确实已消散于历史中。作为一个经济共同体以及中国人的经典文化意象,它却获得了永生。这正是江南这片土地独步天下的底气所在。“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每个中国人心底都深藏着一个江南,代表着春风细雨,代表着诗书唱和,更代表着家国兴旺。
无论内部如何看似“各自为战”,哪怕内部存在着错综复杂的所谓“鄙视链”。当所有城市拿出自己的绝活合作时,江南,始终是那个让全国心服口服的隐形“经济第一省”。
江南,生生不息。
摄影/朱雨生

编辑|伊森
地图编辑|夜鸣蝉
头图|朱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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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从分藩到分省——清初省制的形成和规范》傅林祥
《中华国家地理·江南专辑》2007.07
《明清江南商业的发展》范金民
《简论江南地区的界定》李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