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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谢璞笔记 ,作者:谢璞
大抵是因为年纪大了,我最近总觉得这个世界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速度向后翻滚。以前看春晚,大家是为了看歌舞升平;现在看演唱会,大家像是为了看一场大型的萨满教降神仪式。
老登标志之一就是守旧。守着陈词滥调的旋律,像守着一堆生锈的铜板,怀念青春,怀念过去,他们觉得周杰伦是巅峰,觉得陈奕迅是尽头。在他们眼里,现在的乐坛是一片废土,废土之上站着一群穿着奇装异服,怪诞乖长,仿佛随时要原地飞升的法师,歇斯底里地呐喊,阴阳怪气地欢呼。
让老登们看不懂的歌手,著名歌手兼表演艺术家,包括但不限于,90后男有华晨宇,00后,女有单依纯。
以前我们评价一个歌手,说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现在的逻辑变了,这碗饭不仅要吃下去,还得用一种极其抽象的姿势吐出来。
单依纯是有天赋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毕竟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系统音乐教育的优等生。但在这个流量比氧气还稀薄的时代,光有嗓子是不够的,你还得有“法力”。
如果你闭上眼听,单依纯是那种精致的、丝滑的、带着一种粘稠情感的00后新锐;但如果你睁开眼,你会发现音乐只是一个药引子。
华晨宇把“前卫”演绎成了各种令路人惊恐、让粉丝高潮的抽象仪式;而单依纯则在“抽象”的基础上,进化出了一种更符合短视频审法的“癫”。这种“癫”不是咆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逻辑上的自我消解。她唱歌时的肢体语言和表情管理,让我想起那些在深夜酒馆里独自对着空气演莎士比亚的中年会计——那种清醒的荒诞,以及优雅的失控。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是在唱那段副歌,还是在试图通过某种特定的共鸣腔体,与另一个维度的物种进行跨时空的贸易谈判。所以建议看不懂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登,对新生代歌手兼表演艺术家们保持敬畏。
最近关于李荣浩“手撕”单依纯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其实这事儿挺体面的。这件事吧,可以抽象地理解为百度MP3大战抖音短视频。
对李荣浩来说,《李白》这种歌不是作品,那是他的社保,是他的养老金。一个音乐人,一辈子只要能整出这么一个IP,基本上就可以宣告下半生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躺平了。湖南卫视要用,那是公对私的商务采买,那是“赏脸”;但单依纯在自己的演唱会上,在版权还没掰扯明白的情况下就拿来玩抽象,这就有点像直接去李荣浩家里搬保险柜了。
更让老李感到恐惧的,可能不是那点版权费,而是单依纯的“碎纸机”体质。
单依纯翻唱《李白》,不是为了致敬,是为了“重塑”。她带着那种独特的、00后特有的、仿佛还没睡醒却已经看透了人生的“癫”劲儿,把原本清爽的《李白》解构成了一摊充满了颗粒感的电子果冻。这种东西在短视频上具有极强的病毒传播性。
一旦这种“抽象版”流行开了,大家再听到原版时,脑子里浮现的不再是“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而是单依纯那张充满了艺术张力、仿佛在寻找丢失的隐形眼镜的脸。这就很致命了。这不仅是在抢老李的钱,这是在物理意义上抹除老李的养老金账户。
《李白》这首歌,李荣浩是作曲、作词、编曲、吉他、低音吉他,完完整整的都是他的。李荣浩在捍卫版权,更在捍卫自己的养老金。
李荣浩属于创作型歌手,这引出了一个让人疲惫的现实:华晨宇和单依纯,一个是90后标杆,一个是00后新贵,他们拥有最顶尖的专业素养,拥有极其精准的审美力,但他们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人人传唱的经典。短视频时代,人人都能对口型,每个月都有抖音神曲,但神曲保质期只有几个月,音乐和歌手自然也就凋零了。毕竟对歌手来说,创作歌曲远不及综艺和直播带货来钱快。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很逻辑。
在腾讯音乐娱乐集团(TME)的财报里,音乐本身产生的利润,往往不如直播间里大哥们为了女主播一个飞吻而刷出的“穿云箭”。在这个音乐后面紧跟着“娱乐”二字的时代,歌曲的完整性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否被截取成15秒的切片,能否成为一种性格标签,能否在一种“表演性”中获得新生。
单依纯不需要《吻别》,她只需要在每一场表演中展现出那种“法师”般的控制力。对于年轻人来说,音乐不是用来感动的,是用来标识社交身份的。
这大抵就是时代的进步吧。我们从追求旋律的优美,进化到了追求表演的荒诞。大家去演唱会,也不是为了听那几首歌——毕竟大多数新歌听完三遍你还是记不住旋律——大家是为了在那场大型的、集体性的、名为“追星”的消解运动中,确认自己还活着。
看着单依纯在台上极其投入地挥洒着她的天赋和抽象,我常产生一种莫名的虚无感。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个顶级厨师,用最昂贵的食材、最高级的分子料理技术,最后给你端上来一盘精心雕琢过的……空气。你不能说它不好吃,你只能说你还没达到那种审美层次。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音乐盛世:男法师在做法,女法师在跳大神。大家都在一种精致的荒谬中寻找快感。
有趣的是,单依纯从此前的清纯到如今成了碗儿,有了范儿,伯乐是80后常石磊。常石磊有过不少经典,影响力最大的应该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跟陈其钢老师一起参与的开幕式主题曲《我和你》,这首歌旋律优美,典雅。也可能现在是一个没有共识或者是共识式微,没有“我们”的时代吧,时代需要用夸张的演绎,歇斯底里的呐喊来塑造“我们”。
独孤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演唱会什么的,所要表达,希望打破的大抵便是“孤独的狂欢”。
我并没有讽刺单依纯的意思,相反,我觉得她很聪明。在一个经典已经绝迹的年代,与其苦苦追寻那虚无缥缈的旋律,不如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抽象的狂欢中。
偶尔在某个深夜,当我翻出那些陈旧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CD时,我还是会大抵想起,音乐曾经好像确实是用来让人感动的。不过这种想法太老登了,不够优雅,也不够抽象。
在这个“癫”字当头的乐坛,单依纯只是掌握了通往未来的正确咒语。至于好不好听,那重要吗?只要大家都在看,这场法事就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