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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众生BEINGS ,作者:纵歌ZG
在越南的三天,仿佛呆了三年。
离开机场,首先看到的就是河内灰霾的天气,因为摩托车大军、工厂排放,还有农业焚烧,河内的空气污染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本地人也会戴口罩上街。相对其它国家,河内是一个不太像首都的首都。这里没有光鲜亮丽的CBD集中区,只有不断鸣笛的摩托车和小街小巷的路边摊,最有名的文化中心还剑湖,也是个市民公园一样的湖,仅有个神话故事,没什么特别的景致。比较出名的三十六街区,其实就是以前的法国殖民者留下的建筑,已经完全变成了本地人的商铺和给游客消费的酒吧餐厅按摩等场所。
我的导游是个06岁的妹妹,名叫玉和,她正在河内上大学,读商务中文。她说如果没有其它技能傍身,只学中文这一种语言,在这边就业已经缺乏竞争力。现在也有越来越多孩子从小就开始学中文了。来越南做生意、开工厂的中国人越来越多。我坐的那班飞机,同行者大多都是商务人士,上飞机前下飞机后的电话都在聊生意、进货的事情,中年大叔居多,像我这样的年轻旅客反而很少。「来越南的十个人里面只有两个人能赚到钱。」刚下飞机廊桥,我前面的中国旅客就对同伴这么说。
玉和希望自己未来有一个教中文的机构,当中文老师或者专业导游。她身边的同学为了赚更多钱都掌握了中英两门外语。日语,韩语在这里则没那么流行。玉和的父母都是越南的农民,她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家里为了生男孩超生了两个孩子,父母为此缴了罚款。她说在河内,有30岁的女性现在可以选择单身不婚,这里很包容,但如果在她老家,一个28岁的女性不结婚,大家就会认为她会孤独到死了。有很多年轻人在高中大学谈恋爱,发生性行为后女方怀孕,两个人一毕业就因为孩子结婚,或者一边怀孕、一边上学,在这里是一件不少见的事情。我问她想不想结婚,生孩子,她说要看自己的经济能力,但如果有孩子的话,她会想多生几个,她觉得独生子女太孤独了。
玉和的姐姐已经结婚生子了,而且因为男方是基督教徒,女方也要跟着成为基督徒,孩子要上教堂,受洗,学圣经。这边大部分的宗教信仰还是以佛教为主,玉和的爸爸因此拒绝去参加女儿在教堂里的婚礼。我不知道玉和的姐妹是否有接受比她更好的教育,但我能感觉到她向往更大的世界——她喜欢做导游遇到的各种人,会问我去过的国家是否讲中文(“巴厘岛的人讲中文吗?”)。以及,和许多发展中国家以中文为专业的学生一样——她并没有来过中国。她会烦恼自己找到的游客为什么不如同学多,还有应付一些心怀不轨的男性游客。她需要钱。教育和就业在这里被拉成了一条直线,有着明确的目的,和目标对象,语言是通往更高收入的桥梁。这仰赖着中国更好的经济能力和世界地位,不占优势的国家的就业前景要向资源方倾斜。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来越南的西方游客非常多,以至于让亚洲游客都稀释了不少。相较其它东南亚国家,有法国殖民史和跟美国打过仗的越南,的确和西方世界纠葛更深。这里最出名的小吃也是由法棍变形而来的「法式面包」(类似于法棍三明治),最有名的饮料则是鸡蛋咖啡(咖啡+打发奶泡),最著名的观光景点都藏于法式建筑,再来一顿当地法餐,让人一时困惑于是在越南观光,还是在越南寻找法国。法国游客可以回到这里看见自己国家文化殖民的痕迹,美国游客则可以来反思当年美国的介入如何影响了越南的今天,身为中国游客的我反而有些心情复杂。
越南的国父胡志明在越南独立宣言中,借用了美国独立宣言那句「人人生而平等」的名言,让我想到了《动物农场》里那句「每种动物都平等,但有的动物更加平等」的讽刺。越南战争时期,美国为了断绝这边的粮食和植被,大面积播洒一种叫橙剂的有毒化学物质,导致接触橙剂的越南平民和它们的下一代孩子患上严重的畸形疾病,这种有害物质至今还在影响越南人。受害者中也不乏有美国士兵。胡志明市的战争遗迹博物馆让我联想起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许多事情总是那么相似,人类在屠戮同胞中也表现出了极高的创造性。

虽然越南已经统一,但北越南越的中心城市——河内和胡志明市,还是因为过去的制度迥异,形成了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风貌。不同于河内的古老、质朴,胡志明市像是个有钱、年轻的花花公子,让人联想到上海外滩。后者的经济状况明显好很多,街道规整,高楼林立,但是你也不可能在后者看到本地人搬出椅子来乘凉的景象。胡志明市的商业消费主要是面对外派人员和游客,以常驻在这里的各国外派人员为主要的消费客群,开了无数咖啡馆、按摩店和西餐厅,甚至还有许多日本料理店。这里的英文普及率比河内高一些,在河内,服务人员几乎连最基本的英文对话都不会讲,只能靠软件翻译进行沟通。
过去的胡志明市叫做西贡,是法国殖民时期的首都,也是越南战争时期美军的重要驻扎地点,现在则有外国公司的外派人员在这里工作,这里从来就不缺少外籍人士。杜拉斯的《情人》就发生在这里,一个杂交了资本主义消费文化和东南亚风情的城市,有它某种独特的文化迷醉感。长期驻外人员也聚集形成了自己的群落,这里有日本街、韩国街。总的来说,这些外籍人士可以住高级公寓,上酒吧蹦迪,去西餐厅吃饭,赚着美元享受着当地的物价,甚至包括软色情消费。他们的生活完全可以不用和越南这个国家发生消费以外的关系,不用参与本地人的生活,也无须有工作以外的交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文化身份和这里没有本质的联系,没有朋友和亲属,才需要如此过剩的消费满足自己。
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些人来来走走,最后留下的遗产就是西贡河旁繁荣的街道,无数餐馆和店铺里有他们消费过的痕迹,但除了留下用钱堆积出来的商业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这大概是所有驻外人士与所在的城市的关系的一个缩影。
越南目前是我呆过的最像中国的国家,一样的社会主义制度,一样以佛教信仰为底色,轻工业很发达,军绿色的制服,甚至连建国时间都很接近,也发生过“内部肃清”,长相就更不用说了。再追溯更古老的源头,它本来就属于中华文化下的一个郡。这里有着儒家文化和科举制度的痕迹,宗教氛围没有那么浓,多是以农业生活为主题的展览。这种以农耕文明为基础,务实又重视宗族血缘、学业仕途的气质和中国很相似。
但是它显然被西方文化彻底浸透过,首都中心区的建筑都是法式洋楼,街道上悬挂着一条条黄星红旗,法国餐厅和法语店名遍布大街小巷,以至于让我觉得它有点四不像。它通过上世纪的越南战争才产生了一个民族性的共产主义信仰,但是这套叙事明显不像中国那么强大。至今有曾经的南越人不认可现在统一后的越南。

越战时期新西兰的反战标语

世界著名的越战照片

殖民者的文化已经变成了殖民地文化的一部分,我无法离开「法国」单独观看「越南」,或者说离开法国,剩下的越南也不是真正的越南。这大概就是殖民对一个国家文化永恒的影响。第一天到达河内的时候,我没有看到某种让我眼前一亮的「这就是越南」的象征物。东南亚的街头风格和法式洋楼的融合,加上社会主义的红旗飘扬,满大街的白人游客和咖啡馆,关押早期抗法爱国者的火炉监狱旁边就是教堂建筑作为热门景点,让我只觉得一片混沌,加上肠胃不适,我对自己也对这里感到一阵烦躁和愤怒。我觉得我没有看到那个真正的,属于越南这个国家的核心。
第二天,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我重新进入这座城市观览,依然是在独立广场、越南民俗、吃法餐、喝咖啡之间混搭式的走完了一天,我逐渐意识到,并不是我没有抓到越南的核心,而是我预设的核心根本不存在。在中华文化、法国殖民、越南战争影响下存续到今天的国家,就是真正的越南。而我想象的国家,应该要有一套自己强大的中心叙事,一个典型的「这个国家就得是这个样子」的标准。但是越南没有。即便有一些民族性强的东西(比如斗笠、奥黛),它们也是温和的存在,甚至没有那些法式建筑夺目。越南没有摧毁它们,也没有否认它们来自于何处,它只是把这些东西同时都摊出来,平静地展示她如何经历了各种势力的影响,那些东西如何在她身上落地生根。这不是强国的姿态,她被当成不同的意识形态用来对弈的棋子,也被当成更大的经济体系购买的廉价的劳动力,围绕游客和商人的需要来构建本国的就业市场,但作为国家——她活下来了,仍然以国家的面目立足于世界上,保持着内部正常运转。
我突然明白了,这也是一种活法,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个人。总有人生来就是不断影响别人——那也有人一辈子就是不断遭受着各种外界的影响。这只是不同的存在方式而已。我们通常会颂扬前者,轻视后者。但如果没有后者的承接,前者也根本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影响。

来统一宫观光的越南学生
离开越南的最后一天上午,我去了统一宫,越南战争以北越的坦克闯入这里作为结束的句号。景点非常热闹,越南大大小小的学生们包围了这里,应该是来这里春游。学生们在当年的坦克面前自拍打卡,在老师的指挥下簇拥成队列,过去撕裂越南的战争阴霾似乎已经无影无踪,高大的香坡垒下,年轻人们拿着饮料席地而坐,聚会闲聊。也许这就是伤口愈合最好的样子——它还在那里,但新的一代已经过上了新的生活,不再因历史感到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