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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Christopher Rim,纽约最贵的教育顾问,曾经靠帮富人的孩子挤进哈佛和耶鲁,一单收75万美元。
现在他的新业务是帮这些孩子找工作。起步价5万美元。
从"帮你进去"到"帮你出来",中间隔了一张年费6.5万美元的大学学费单。三笔账加在一起,一个美国中上阶层家庭为一个孩子的教育投入,轻松突破100万美元。
花100万美元,换来的是什么?
彭博社上周连发了两篇报道,摆在一起看,像一出黑色喜剧的上下半场。
上半场:美国22到27岁的大学毕业生中,43%在做不需要学位的工作。咖啡店拉花,服装店收银,给别人家的孩子当保姆。这个数字是2025年12月的,疫情以来最高。
下半场:焦虑的家长们正在花几千到几万美元,给还在读大一的孩子请"求职教练"。有的从高中就开始了。一个洛杉矶的律师,花了1500美元给16岁的儿子做职业规划。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这有点伤感,是吧?他才16岁,只想跟朋友出去玩。"
荒唐归荒唐,钱还是花了。因为恐惧比荒唐更真实。
这种恐惧中国家长和中文读者一点也不陌生。
学区房、国际班、SAT冲刺、海外申请、考研二战三战、考公上岸。中国家庭的教育投入早就是一场没有退出机制的战争。2025年,1222万高校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大家都知道这条路越来越窄,但没人敢先停下来。
因为教育是中产阶级最后的信仰。你可以不信股市,不信楼市,不信任何一个经济预测。但你很难不信一件事:给孩子一个好学历,他的人生就有底。
这个信仰正在被现实清算,而AI把清算的速度拉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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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可以说是一个先行指标,先看看那边的数据。
过去20年,美国大学毕业生数量增长了54%。同期,适合这些毕业生的入门级岗位只增长了42%。供给跑在需求前面,缺口逐年扩大,到2025年终于逼近临界点。
美国劳动力市场数据公司Lightcast的全球研究主管Elena Magrini说了:"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多变化同时发生,而且速度这么快。教育通往就业的路径,第一次断裂了。"
断裂的方式也很具体。在35个专业门类中,有22个的"入门级岗位/毕业生"比值在过去20年下降了。最惨烈的是计算机科学:2014到2024年,入门级岗位增长6%,毕业生暴增110%。
十年前,CS是最确定的"好专业"。十年后,它是供需失衡最严重的战场。
一个叫Cody Viscardis的年轻人,2023年从路易斯安那的麦克尼斯州立大学拿到计算机学位。他投了将近1000份简历,拿到6个面试,年薪6万美元以上的工作一个都没拿到。他是家族里第一个大学毕业生,带着"不再做蓝领"的期望走进大学,四年后发现,他根本挤不进白领的门。
后来朋友告诉他,工会电工招人,时薪23美元,不要求任何经验。他去了。现在他是一名走遍全国的工会电工,最高时薪63美元,比他投了1000份简历想要的那些白领工作都高。
他一边做电工,一边在网上读田纳西大学的CS硕士。他说:"大学应该至少能让你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而不是背着十万美元的债做最低工资的活。我原以为自己能跳出蓝领的循环。就算电工的钱也不错,我还是想从生活里得到更多,而不只是追着工资跑。"
Viscardis的故事不是例外,而是一种信号。当教育系统持续向市场输送一种产品,而市场对这种产品的需求在萎缩,整个系统就变成了产能过剩的工厂。工厂不会自己停产。它只会给产品贴上更高的标价,然后告诉你:你买得还不够多。
这话听着耳熟。中文互联网上,同样的情绪被浓缩成一个更古老的隐喻:孔乙己的长衫。
2025年,中国高校毕业生1222万人。"脱不下的长衫"不只是段子,是一整代人卡在期望与现实之间的真实处境。你拿着学历不甘心做"低端"工作,你放下学历又不知道该去哪。鸿沟被教育的承诺撑得太大,大到跨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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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是罪魁祸首吗?
这个问题可能问反了。20年的供需失衡、大学课程与市场脱节、学历通胀,这些裂缝早就在那里了。但AI做的事,堪称釜底抽薪:它让每一条裂缝都加速扩张,同时堵死了修补的可能。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和哈佛的研究确实发现,软件开发、客服、营销这些初级白领岗位在AI普及后出现了明显萎缩。但AI对就业市场的真正打击不是直接"替代",是制造了一个"低招低辞"的冰封期。
企业对招聘按了暂停键,都想看看AI能替代多少人再说。现有员工不动,新人就进不来。全美就业协会的负责人VanDerziel说得直接:"在一个紧缩的市场里,雇主能找到更有经验的人来填初级岗位。而AI让很多公司在招聘上选择了观望。"
更深的一层:AI正在改写"能力"的定义本身。过去,"我会写代码""我能做数据分析""我能写一份漂亮的报告",这些是大学毕业生拿到入门级工作的敲门砖。现在?ChatGPT都会。你花四年学的东西,AI用四秒就能做到。那个敲门砖突然变成了碎石。
进不去怎么办?
美国家长的答案是:花钱。
新泽西的Beth Hendler-Grunt,十年前创办了一家叫Next Great Step的求职辅导公司,专门服务大学生。她说了一句特别精准的话:"我管这叫Part Two。Part One是花钱请升学顾问把孩子送进大学,我们的工作是把他们弄出来。"
她的6个月项目收费4000到15000美元。更高端的公司Priority Candidates,瞄准想进投行的学生,收费3万美元起。服务内容包括:帮你加入校园里"对"的社团、辅导你通过金融技术面试、帮你管理40多份申请的每一封cover letter。
你仔细看这条产业链:SAT培训,几千到几万。升学顾问,从几万到75万不等。大学学费,四年26万到50万。毕业后的求职教练,3000到5万。
每一个环节,都在卖同一样东西:确定性。或者说,确定性的幻觉。

这套逻辑中国家长再熟悉不过。不久前,中国的教培大师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离世,41岁。他一手搭建的志愿填报产业,一张卡卖到近两万元,整个市场年规模突破15亿。
他卖的核心承诺就一句话:不浪费你的高考分数。但家长真正买的不是那张卡上的信息,那些东西网上都能查到。他们买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交代。有人帮我做了这个决定,如果结果不好,至少不是我的错。
这种幻觉有个经典的心理机制:沉没成本的代际传递。一旦你在孩子身上投入了第一笔教育支出,你就被锁在了这条链上。每多花一块钱,你就更难接受"这一切可能白费了"的可能性。花得越多,越停不下来。跟赌场一个逻辑。
家长买的不是教育,不是技能,不是知识。家长买的是一种感觉:我已经为孩子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如果最后还是不行,至少不是我的错。
一个康涅狄格的儿科医生Lori Storch Smith,去年花钱给女儿请了Next Great Step的教练。她说:"五年前我不会花这个钱。但这个市场太残酷了,这些孩子找工作太难了。"
她女儿最后在波士顿找到了一份工作。教练帮她准备了单向视频面试,给了她结构化的工作手册,每周一次小组辅导。女儿说最大的收获是:有人一直在鼓励她,让她没有垮掉。
这个细节才是最耐人寻味的。花了几千美元,买到的核心价值是"情绪支持"。
中美在这方面也是紧密接轨的。学区房、国际学校、海外留学、考研辅导、考公培训。每一环的本质都一样:用可量化的金钱投入,对冲不可量化的未来焦虑。94%的一二线城市中国父母有教育焦虑,这个数字来自澎湃的一份调查。
你以为进了名校就到终点了?但那只是下一轮军备竞赛的起跑线。
如果说彭博社的两篇报道拍的是此刻的全景,纽约杂志上周的一篇长文拍的就是30年后的特写。它回答的问题更残忍:就算你赢了这场教育军备竞赛,然后呢?
1997年,纽约最顶级的私立学校之一Horace Mann的毕业班,被《纽约时报》称为"平庸的一届"。他们的毕业生代表Loren Easton,在文章里说:"我们只关心进好大学,但连这个都没做好。"
事实上,他们那届有44%进了常春藤。但在Horace Mann的坐标系里,这还不够。
将近30年后,同届毕业生Jason Mandell回去找老同学,想搞清楚一个问题:这一切值吗?
在商业意义上,答案似乎是"值"的。
同学Ben Leventhal联合创办了Resy,被美国运通以5300万美元收购。Ara Katz的益生菌公司拿到4000万美元A轮。John McPheters把一家运动鞋公司卖了2.5亿。Scott Alter的公司是全美50大经济适用房业主之一,管理超过60亿美元资产。
但Mandell注意到一个微妙的东西:这些成功,和Horace Mann的教育到底有多大关系?
一个做房地产的同学跟他说了大实话:"这没什么复杂的。他找家里亲戚凑了几百万美元,加上一些贷款,开始买资产。如果你的家庭能随手开出几百万美元的支票来做投机性投资,你就已经起步了。"
家族财富和人脉网络,才是真正的"学历"。Horace Mann年费6.87万美元,比哈佛本科还贵。知识?谁在乎知识。你买的是圈层。
而那些没有走"正确路线"的同学呢?
Mandell自己,Pomona文理学院毕业,20多岁组乐队,写没人要的剧本。然后辗转做过瑜伽杂志编辑、青少年家教、临终关怀护士的猎头。40多岁在非营利组织做传播,日常工作"根本不需要一流教育"。他说:"我不确定是我辜负了Horace Mann,还是Horace Mann辜负了我。"
他最好的朋友Marc Bush,耶鲁毕业,22岁创办过非营利组织,40多岁失业,做着一份没精打采的教育咨询兼职。
同学Henry Chromow从2017年开始就没再工作。他从十几岁起就因为"必须进对的学校、做对的工作"的压力陷入抑郁。"I was a mess until my very late 20s.I was fucking useless."他现在住在康涅狄格州母亲的房子里,喂鸟,在树林里散步,说自己"perfectly content"。
名校教育还有一张账单,不在银行对账单上。
同学Danny Mishkin看得最透。他拿到犹太教育硕士后,没有去华尔街,而是办了一个冲浪营,专门教高压家庭出来的孩子学会放松。他说:
"我们身边全是有钱又不快乐的人。我们被培养成追求成就的机器,但牺牲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发展。我们没有机会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然后他用了一个词:spiritual poverty。精神贫困。
这才是精英教育最昂贵的隐性产品:它在你脑子里安装了一套关于"成功"的操作系统,然后你花余生去运行它。有些人跑赢了这套定义,有些人被它压垮,更多人在中间地带,一边运行一边怀疑。但几乎没有人能把它卸载干净。
Mandell找了几十个老同学聊,大多数人已经和现实和解了。一个地产商说:"我没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但我有擅长的事。"一个软件工程师说:"这就是我会做的事,所以我就做着。"和解的语气里,多少还是能听到那个操作系统在后台嗡嗡转。
最后,Mandell翻开当年的毕业纪念册。Ara Katz,那个后来做了2.5亿美元生意的同学,在他纪念册上写了一行字:
"Was it worth it?"写于1997年。
把这些新老故事摊开放在一起,你会发现这次不一样的地方:AI正在从两头同时啃食教育的旧契约。
一头是知识本身在贬值。CS专业最典型,但绝不是唯一。当AI可以写代码、做分析、写营销文案,大学花四年教的那些技能,保质期越来越短。
另一头是文凭作为"能力信号"在失效。人人都能用ChatGPT写出漂亮的简历和求职信,那"能写"就不再能证明什么了。
我们之前写过,AI没有摧毁教育,它摧毁的是教育的替代品。书面考试、标准化论文、模板化简历,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教育本身,它们是印刷时代留下的评估代理物。AI只是把这层遮羞布扯掉了。
但真正被拆掉的,是地基。
过去一百年,教育体系和就业市场之间有一个隐性契约:你花时间和钱获得学历,学历向雇主发送一个信号,"这个人经过了筛选,大概率合格"。这个信号系统支撑了中产阶级社会的基本运转。AI把这个信号系统炸了。
当一个人可以用AI完成80%的论文和作业(我们之前聊过哥大那个学生的故事),毕业证就从"能力证明"降级为"到场证明"。你证明的只是你交了四年学费、在教室里坐了四年。仅此而已。
中间呢?中间站着焦虑的家长,拿着支票本或者几个钱包,不知道钱该往哪里花。
他们的孩子花四年时间坐在教室里,有一半人用ChatGPT写论文(这个比例可能偏保守),毕业后43%做着不需要学位的工作。然后有人告诉他们:花5万美元,我帮你孩子找工作。
他们花了。因为不花更难受。
这就是这条焦虑传送带的恐怖之处:它没有出口。每一个环节的"失败",都会催生下一个环节的"服务"。考不上好大学?花钱请顾问。大学里学不到东西?花钱请教练。毕业找不到工作?花更多的钱请更贵的教练。
真正从这条传送带上受益的,是传送带本身。
Danny Mishkin说他的同学们"被培养成追求成就的机器,牺牲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发展"。
Henry Chromow十几岁就因为"必须做到最好"而崩溃。
Cody Viscardis背着十万美元的债在做着和学位无关的工作。
Doug Wroan在给16岁的儿子规划职业路线,自己都觉得sad。
四个人,四个国家、阶层、年龄段,同一个底层假设:好的教育=好的工作=好的人生。
这个等式曾经大致成立。它支撑了战后几十年的中产阶级神话。但现在,每一个等号都在松动。AI加速了这个松动,但它做的事远不止于"加速"。
它揭示了一个更不舒服的真相:这个等式从一开始就是有条件的。它成立的前提是知识稀缺、学历稀缺、信息不对称。当AI把这三样东西全部拉平,等式就不是"松动"了。它是从底部塌掉的。
那怎么办?换一个更贵的等式吗?从50万涨到100万?从求职教练升级到人生教练?
这条路的尽头我们已经看到了。Horace Mann的毕业生们,拿着全世界最贵的教育,30年后坐在各自的中年里,给出的答案是:有人赚了几亿觉得空虚,有人喂鸟散步觉得心满意足。钱能买到圈层,但买不到一个人跟自己和解的能力。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写过:文本会越来越便宜,现场会越来越贵。标准答案会越来越多,真实理解会越来越稀缺。
这句话放在教育的语境里,意思就更尖锐了。AI时代,大学能教的大部分"内容"都会贬值。但有一种东西反而升值了:在不确定中保持判断力的能力,在追问中站得住的真实理解,在没有标准答案时还能自己做决定的勇气。
这些东西,恰恰是那条焦虑传送带从来不卖的。因为它们无法标准化、无法量化、无法打包成6个月的辅导项目。
在1997年的毕业纪念册上,Ara Katz写了一行字:"Was it worth it?"
2026年,这个问题砸到了所有人头上。不只是Horace Mann的毕业生,也不只是美国中产。每一个正在为孩子的教育焦虑的中国家庭,每一个背着学历不知道往哪走的年轻人,都得自己回答这一句。
答案不在任何一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里,也不在任何一个教练的辅导方案里。
它在一个更老、更隐蔽的地方:当所有外部的认证、分数、头衔、Title都被拿走之后,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