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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中国城市规划师亲历美国富豪小镇的民主实践。通过参与小镇如何规划其斥资8500万美元购得的私人岛屿,作者揭示了看似完美的“小镇民主”背后,财富和社区同质性是其高效运转的终极前提,这种民主有效却封闭,是托克维尔笔下理想的现代遗产,而非普适模式。 ## 遭遇“夺魂镇”:华尔街精英的周末听证会 1. **非同寻常的公众参与**:作者原以为周末的公众听证会是走过场,却发现小镇礼堂座无虚席,上百名居民带着笔记本,提出专业、具体的问题,其严肃程度远超普通小镇。 2. **小镇的财富底色**:这个被称为“夺魂镇”的地方人口不足两万,居民平均收入是纽约市的三倍,是华尔街精英的聚居地,社区高度同质化,96%为白人。 ## “华尔街之狼”的栖息地与天价购岛 1. **保护自然景观的昂贵决定**:为阻止开发商将一座24公顷的私人岛屿变为豪宅区,小镇政府不惜花费8500万美元巨资买下该岛,并因此每年放弃约60万美元的地产税。 2. **独特的权力核心:长老董事会**:小镇的最高权力机构是由五位德高望重的居民(多为退休金融、法律精英)组成的长老董事会,其运作方式类似公司董事会,首席长老曾是金融人士,凭借个人魅力促成了岛屿的购买。 ## 理想与现实的博弈:公园的设计之争 1. **精英设计师的平衡方案**:首席设计师Cecilia提出浪漫与务实结合的计划,建议利用岛上原有建筑开设餐厅、婚礼场地,以商业收入补贴预计每年超过300万美元的运营成本,类似纽约中央公园的模式。 2. **“买方”的严格审查**:在与精通金融的长老董事会讨论财务模型时,规划团队经历了如同“答辩”般的严格质询,一位地产大佬直接指出了模型中的乐观假设。 3. **出人意料的“任性”决定**:最终,长老董事会选择了最纯粹、也最昂贵的方案——将整座岛作为没有任何商业设施的公共绿地,因为小镇财力雄厚,愿意自行承担全部运营费用。 ## 民主的獠牙:财富与排他性的闭环 1. **托克维尔式民主的现代回响**:作者将此视为思想家托克维尔在《论美国民主》中描述的小镇自治理想的体现,即居民直接参与并决定公共事务。 2. **有效运作的终极前提**:这种民主能近乎完美地运行,关键在于两大因素:**财富**(居民有闲有钱参与治理,政府有财力拒绝妥协)和**边界**(社区高度同质化,易于达成排他性共识)。 3. **并非普世的民主样本**:作者指出,在大多数多元且资源有限的社区,这种模式难以复制。夺魂镇的民主是其财富和同质化的产物,最终打造的是一个属于居民自己的、排外的“后花园”。
2026-04-15 15:15

遭遇小镇民主:我给“华尔街之狼”设计后花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成熟研究 ,作者:罗雨翔,头图来自:AI生成


我是一个在美国制度中参与城市建设的中国人。《城市传说》是一档全新的音频节目,每集节目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这是系列第二集。


特朗普回到白宫后,全美各地多次爆发大规模抗议游行,游行队伍高喊着“特朗普下台,我们不要国王,要民主”。


这一集节目我们讨论的话题,就是民主。


其实现在都2026年了,所谓的美式民主早就被扒皮扒得骨头都不剩了,从金钱对政治的影响,到假新闻和愚民政策对选举的操纵等等,越是了解美国社会的人,就越会深感这个国家民主制度的脆弱和虚伪。


但我今天想跟大家从一个更加微观的角度来分享一个中国人亲历这种美国制度的体验,从一个小镇的居民如何处理他们镇上的一座小岛这个故事开始。


这是我个人的亲身经历,它让我看到了一种依然存活的近乎完美的民主制度,包括其耀眼的光环,以及其背后的獠牙。


故事主角:


城市规划是理想与现实的博弈。这位来到小镇主导设计的常青藤高校教授——Cecilia——深谙其道。



她说话温和、节奏缓慢,不像典型“女强人”。但她却能在一群华尔街精英之间维持秩序、掌控局面。


在这个项目里,她带我接触美国小镇的最高权力机构,“与狼共舞”。


以下为音频节目的文字整理稿:


一、“夺魂镇”风情


周六下午的小镇礼堂


今天的故事从一个深秋的午后开始。那是一个周六,我从纽约中央车站坐上了往北开的火车。窗外的景色非常好。阳光明亮,树上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细细的枝条,在蓝得有点过分的天空下伸展开来。车厢里暖气很足,我把头靠在窗户上,被阳光烤得有点发酥。


如果只看这一幕,其实挺像去郊游的。但问题是——我是去上班的。


我是一名城市规划师。在美国,做规划有一件事情是逃不掉的:公众听证会。简单来说,就是规划团队要向当地居民介绍项目,然后听他们提意见、提问题。因为很多居民平时周一到周五要上班,所以这种会议经常被安排在工作日的晚上或者周末。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很奇妙的职业体验:普通人周末休息,而规划师周末去开大会。


这一次,我们要做的项目在纽约郊外一个小镇。镇政府非常认真地决定——听证会安排在周六下午,这样居民参与度最高。于是,我们这些规划师就只好背着电脑、带着图纸和PPT,在周末坐火车去镇上和居民面对面开大会。


不过老实说,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我其实也没有特别郁闷。因为这种公众听证会,很多时候都是走个流程。规划师上去讲一讲方案,居民象征性提几个问题,有些人情绪激动一些,但每个人的发言都有限定的时间,流程走完了,大家最后鼓鼓掌,会议结束。再加上那个小镇据说风景不错,我甚至有点自我安慰地想:就当是周末去郊区转一圈吧。


结果,等真的走进了会议大厅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小镇的礼堂里,坐了大概一百号人。这人数实在有些不寻常:我在美国很多地方开过这种听证会,一般是能来三四十个人就算不错。许多人其实甚至是来看热闹的——穿着人字拖的大爷、拎着买菜袋的大妈,顺便吐槽几句政府,再拿点免费的披萨。团队通常为了吸引多一点点人来,都会准备食物作为诱饵,所以说我们规划师平时自己会开玩笑说,免费披萨是公众参与的重要工具。


但这个镇上的这场会完全不一样。大周末的,还没有食物,但礼堂里却坐满了人。更让我紧张的是——人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披萨,而居然是笔记本。他们不是来听热闹的,他们是来发言的。


发言开始以后,我更震惊了。有人问的是社区安全问题,有人直接问地方财政结构,还有人开始讨论历史文物保护。问题一个接一个,而且都非常具体、非常专业。台下甚至有不少人是穿着名牌衬衫和西装来的,和我习惯的人字拖买菜大妈画风完全不同。


我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这地方的居民,不太好糊弄。我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周末郊游。现在才发现——这不是郊游,而是考试,而且是那种台下一百个人一起出题的考试。


那一刻,我隐约感觉到——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里,最不好应付的一场公众听证会,看着眼前这些虎视眈眈、可以把我们这些规划师烤焦了的居民们,我在心里给这个地方起了个外号:“夺魂镇”。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个“夺魂镇”在美国其实是个有点名气的地方。它的人口只有不到两万,还不如我大学的人口多,但镇上人的收入却极高,大概是纽约市的三倍——如果你在纽约是中产,那么在这个镇上就只是个穷人。


我第一次去镇上那回,火车停下以后,我从月台走出来。第一眼的感觉其实有点奇怪。小镇很漂亮,但你很难说它“繁华”。街道不大,很干净整洁,两侧是一些很精致的小店:意大利餐厅、花店、帽子店、服装店。没有写字楼,也几乎看不到什么大型商业,就更不用提工厂了。


你很容易产生一个疑问:这些人到底是在哪里赚钱的?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夺魂镇本来就不是一个“赚钱的地方”,它是一个花钱的地方。因为这个镇离纽约非常近,坐火车四十多分钟,就能到曼哈顿。于是几十年来,很多华尔街的人形成了一种生活模式:白天在曼哈顿工作。晚上回到这个安静的小镇生活。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一种很特殊的社区——华尔街精英的居住地。摩根大通和高盛的一些非常著名的领导人都住在这个镇,相当于是邻居出个门、眨个眼都全都是钱。


所以说,这个镇,可以理解为是华尔街之狼的栖息地。


今天,这个小镇的人口里,大约96%是白人,黑人和拉丁裔非常少见。这里的公立学校,在整个康涅狄格州常年排名第一。所以很多人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生活,过着一种美国真正上流社会的隐居生活。


不过,真正让我第一次从专业角度意识到这个镇有多有钱的,并不是这些数字,而是一座岛,一座三年前,镇政府斥巨资买下的一座岛。


富人买岛,却不是为了建房


这座岛大约24公顷,差不多有三十多个足球场那么大,四面环水,树木非常茂密。它原本是当地一位工业巨头的私人领地,岛上有他的私人马术训练场,还有几栋非常漂亮的石头建筑,那种建筑很有美国东北部的老钱风——石墙很粗犷,但细节又非常精致。


岛上没有柏油马路,只有泥土路、碎石路,还有大片草地。傍晚的时候,如果站在水对岸看过去,夕阳会从树林之间照下来,古老的大树围着那些石头房子,整个地方看起来像一部电影里的庄园。城市的痕迹几乎完全消失,非常浪漫,又让人感到有些莫名的悲壮。


随着老一代岛主和妻子一个个去世,这座岛留给了后代。而后代他们其实并不住在这里。维护这样一座岛,每年的成本都非常惊人,光是地产税,一年就要大约60万美元。于是,岛主的后代做了一个很理性的决定:把岛卖掉——这样不动产变现金,也更好分家产。


消息一放出来,这块地立刻引起了很多开发商的兴趣。因为在纽约附近,这样一整座可以开发的岛几乎是独一无二的。一些高端开发商很快提出了设想:在岛上建一个高端住宅社区、私人码头、独立别墅、海景住宅。


这些开发项目听起来非常合理也非常刺激,但这个消息却让夺魂镇的政府一下子紧张起来。因为就在几年前,小镇刚刚通过过一项政策——尽量保护海岸线的自然景观,也就是说要保持这个小镇的自然景观面积,防止过度的地产开发。


原本这座岛虽然是私人领地,普通居民进不去,但它至少一直是一片绿地,从岸边看过去,是树林,是水,是开阔的风景。如果开发商真的买走这块地,那很可能意味着:几十栋豪宅会平地而建,私人码头人来人往,还有一整片被彻底改变的海岸线。


既然镇政府之前“立了flag”说要保护自然景观,那么现在岛要被卖了,政府就不得不做些什么,防止其被变成住宅小区。


但对于政府来说,他们心急却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反抗,这和美国的土地制度有关。在美国,土地大部分是私有财产,而不是像国内的城市一样是公有财产。而私有财产的交易权在私人手上。这岛虽大得像公园,却是如假包换的私人财产。地主有权卖,开发商有权买,政府几乎没有办法阻止。


于是,小镇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非常简单、但也非常昂贵的决定:那就是镇政府自己把这座岛买下来。


在美国,政府这样买地其实是一件非常少见的事情。之前说过,美国政府并不是土地的所有人,并且地方政府通常都非常“轻资产”。很多政府连办公楼都是租的,我以前在纽约市政府工作过——我工作过的部门包括规划局以及市长预算办公室,这两个部门的办公地点都在普通的商业写字楼里,是政府租的。


美国地方政府不喜欢持有土地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美国地方政府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是地产税。如果一块地是私人拥有的,业主就要每年交税。地越值钱,税就越高。但如果土地变成了政府自己的地——那这块地就不再产生地产税。换句话说。如果政府买下这座岛,它不仅要花一大笔钱,还等于每年放弃了大约60万美元的税收。


但夺魂镇还是决定买地,或许这就是一种狼性吧,看见了猎物出于本能,无法不袭击、入口。


最后,小镇政府花了8500万美元的巨资,买下了这座24公顷的私人岛屿。一夜之间——这个原本几乎没有什么大型公共土地的小镇,突然拥有了一整座巨大的岛。


那接下来问题就变得非常有意思了:一个只有两万人的富豪小镇,突然多了一座自己的岛。他们会拿它做什么?一群退了休的华尔街之狼们做规划的方式,又会是怎样的一场戏呢?而我周末要参加的那场听证会,就正是为了决定这座岛屿的未来。


二、设计一个新天地


与华尔街之狼共舞的精英设计师


夺魂镇的华尔街精英们,对钱是非常在行的。筹资、谈判、买地——这些事情他们驾轻就熟。但有一件事情,他们其实并不擅长:设计一座岛。


不过,这也不是问题。因为有钱的好处就是——你不需要什么都会,你只需要雇到最厉害的人。


于是,小镇请来了一位首席设计师,她叫Cecilia。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其实有一点意外。因为如果说夺魂镇的很多人身上都有一种华尔街的气质——锋利、精明、说话很快——Cecilia则几乎完全相反。她五十多岁,头发短短的,说话慢条斯理。声音很低,很稳,有一种很自然的东岸口音。她毕业于美国东海岸的名校,现在一边主持一家业内很有名的设计事务所,一边在常青藤大学教设计。


但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其实不是她的履历。而是她讲故事的方式。她年轻的时候其实学的是文学和历史,后来才转去做设计。所以当她描述空间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很特别的叙事感。比如普通人会说:“这里可以设计一条步道。”但Cecilia会说:“人走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刚好看到海面打开。”很简单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会变得特别有画面。


我在这个项目里的角色是做经济分析,算项目的收支和运营模式,相当于给Cecilia的设计团队做辅助。跟着她开了几次会之后,我慢慢意识到一件事情:Cecilia并不只是个普通的文艺女教师,她从言行举止到穿着打扮都是显而易见的上流社会老钱风,其实和夺魂镇的居民们完全可以融为一体。


夺魂镇的人——不管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居民,很多都是金融、法律、医疗行业里的精英,讲话掷地有声,要求非常高。而Cecilia虽然讲话轻声细语,但她的专业水平和在设计界的地位,也使得她所讲的话,确实会被这些镇上的顶级富豪们听取和采纳。


小镇权力的核心:长老董事会


通过与Cecilia一起工作,我也第一次接触到了夺魂镇真正的权力核心。那就是——长老董事会。这个机构已经存在了两百多年,由五个人组成。其他城市有市长或者议会主持大局,而夺魂镇则靠这五个人构成的长老董事会掌舵。


“长老”这个名字其实很形象。因为能被选出来的人,通常真的是镇里德高望重的那种人物。在一两百年前,他们是当地的乡绅。现在,他们很多是事业成功的私募基金经理、退休医生和律师。而且,这些人往往还在社区做过很多公益工作,在各种非营利组织里当过负责人。


但为什么“长老”后面又要加上“董事会”这几个字呢?因为它的运作方式,其实非常像上市公司的董事会。如果把整个小镇看成一家公司——居民就是股东,而这五个人,就是股东选出来的董事。他们负责决定:小镇的钱怎么花,项目能不能做,社区未来往哪个方向发展。


在美国新英格兰地区,这种制度其实非常古老。更有意思的是:这五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是全职的,也就是董事会的主席,镇上把她叫做首席长老。其他四个人全部都是志愿者,没有工资。现在,长老董事会里的主席是一位年龄和Cecilia相仿的女士,两人像是双生花。她们不仅年龄差不多,甚至连行为举止和气质都有相似的地方——虽然这位主席女士是整个镇上权力最大的人,但她仍然非常内敛,不是把所有的锋芒都暴露在外。


Cecilia后来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当年小镇在买岛的时候,其实竞争非常激烈。有好几个开发商也在谈这块地。所有开发商的财力都比小镇政府还要雄厚,并且出价也比小镇高。于是有一天,长老董事会的主席亲自跑到了那座岛上。她没有带律师团队,也没有带一群顾问。她就一个人去了,她亲自坐在岛主那栋石头大宅的台阶上,和岛主的后人面对面地聊了很久。最后,这笔交易就这么谈成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主席以前也是做金融的。后来退出职场,在家相夫教子。但她在社区里非常活跃,在好几个非营利组织做过志愿者和负责人。再后来,她参加了镇上的长老选举,拿到了最高票。而买下这座岛——正是她最早推动的事情。所以某种意义上说,这座岛能被小镇买下来,不仅仅是因为钱,也是因为人,因为一些非常特别的人。


慢慢地我开始意识到:夺魂镇的这种权力结构,其实非常特别。这不是一群传统意义上的市政官员,也不是职业公务员。而是一群非常有钱、非常有时间、而且非常较真的居民领袖。


公园的经济账怎么算


夺魂镇当初买下这座岛,是为了保护小镇的自然景观,避免房地产开发。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争议,小镇很快就达成了一个基本共识:这座岛要变成一座公园。但真正复杂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这24公顷的公园,究竟要怎么设计?


Cecilia在这个问题上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气质。她是个浪漫主义者。她会用精美的图纸和非常优雅的语言,跟长老董事会的成员们讲述这座岛未来的样子——海风、草地、树林之间的小路,人们慢慢走到水边。


但她同时也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现实主义者。有一次会议上,她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公园越漂亮,通常越贵。”她解释说,大型公园最大的挑战不是建设,而是运营:草坪要维护,树木要护理,建筑要维修;水电、安保、管理人员……这些费用加在一起,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们后来算了一下。如果这座岛完全改成公园,每年的运营成本大概会超过300万美元。包括绿化维护、安保、设施管理,还有各种公共活动的组织费用。


这其实是美国很多大型公园都会面对的问题。所以很多成功的公园都会想办法引入一些商业设施,来补贴运营。我住在纽约,这种例子其实很多。


比如中央公园里有一个大型溜冰场,它是承包给第三方机构运营的,每年要向公园局支付超过600万美元的场地费用。中央公园里的那家著名餐厅,每年的地租也有四百万美元。


再比如布鲁克林大桥公园——那是我以前最喜欢散步的地方。这座公园沿着河岸延伸两公里,占地三十多公顷。当年政府花3.5亿美元建设这座公园的时候就提出一个条件:公园建好以后,政府不能再出钱运营。


但问题是,这座公园每年的运营成本高达2400万美元。怎么解决?他们想了一个很大胆的办法。在公园里划出了七块地,大约占整个公园面积的10%。这七块地被租给开发商做房地产开发。河景住宅、商业空间——这些地产项目产生的土地租金交给公园,支付了公园80%的运营费用。换句话说:这座公园能保持高质量运营,其实是靠地产开发在养。


Cecilia对这些模式非常熟悉。她在美国做过很多公园项目,非常清楚,如果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很多公园几年之后就会因为维护成本过高而慢慢衰败。


而这座岛屿本身,其实特别适合这种商业和公园结合的思路。因为这座岛在当年还是私人庄园的时候,岛上已经有十栋建筑。有的是岛主的大宅,有的是马厩,有的是辅助建筑。这些建筑都非常漂亮——石头墙、木梁、很有历史感。Cecilia很自然地提出一个想法:既然这些建筑已经存在,不如让它们重新被使用——马厩可以改成婚礼礼堂;大宅的一楼可以做餐厅,二楼可以作为活动空间出租。这样既可以维持建筑的活力,也能为公园带来一些收入。


于是,在这种现实和理想的平衡之下,我们团队开始设计各种不同的方案。有的方案商业活动多一些,有的方案更接近纯公园。


然后,我们带着这些方案,去和长老董事会讨论。结果很快我们就发现——我们掉进了一个小陷阱。这个小镇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华尔街精英——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开发和运营这些赚钱相关的事了!


还记得我之前说,和这的居民开会像是考试么?跟他们聊地产和运营才是真的卷子里最后那道最难的大题。


有一次会议,我们专门准备了一整套财务模型。从改造建筑的投资成本,到未来可能产生的租金,再到债务融资结构,全部算得非常详细。要是换作普通城市的公园局,这些模型往往只是走个流程,大家听一听,大概点点头,或者这些数字根本不会放在大会上来讨论。


但在夺魂镇则完全不一样。长老董事会里有一位成员,是华尔街地产行业的大佬。会议上,他真的一页一页地看完了PPT。等我们讲完,他抬头说了一句:


“你们这个债务模型里的贴现率,有点太乐观了。”


我当时真的有点尴尬,因为他说得还挺对。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不是在给政府做汇报,我们是在给一群金融专家做答辩,而且我们是卖方,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买方。


但最让我意外的,其实不是这些讨论,而是最后的决定。


出乎意料的最终决定


经过几个月的方案对比、财务测算、各种讨论之后,长老董事会最终选择的方案——竟然是最简单的一种:公园里不做任何商业设施。没有婚礼场地,没有餐厅,也没有活动空间。整个岛,全部作为纯粹的公共绿地。


我当时忍不住问Cecilia:“那每年几百万的运营费用怎么办?”连中央公园、布鲁克林大桥公园这样的项目,都要靠商业收入补贴。Cecilia听完,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她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那句话中似乎透露出了一丝丝无奈的气息,让我印象非常深。她说:


“董事会看过所有数字之后说:‘我们这个镇,每年可以自己付这笔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场听证会。周六下午,将近一百个居民坐在礼堂里,他们发言的内容五花八门,但所有人的诉求其实很一致,他们只想要一件东西:一个安静的公园。有人甚至提出,希望公园里不要允许狗,因为狗会叫,也可能会破坏草坪。还有居民建议,公园最好只对本镇居民开放。他们不希望这里变成婚礼场地,不希望有太多活动,也不希望外地游客开车过来。


他们希望这座岛变成一件非常简单的东西:自己的后花园。


在听证会上,听着居民们的这些诉求,Cecilia展现出了高超的情绪管理大师技能,她每句话都可以接得下,安抚大家的情绪,并承诺研究多种方案。后期,在和长老董事会单独讨论方案进展时,她也会用更多更理性的角度——包括财政的角度——来讨论让公园运营可持续的方案。


只是她和我们这个团队都没有想到,最终这个镇想要保持公园私密性和安静环境的诉求超出了其他一切,长老们的立场也正是居民立场的映照。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在这个镇里,很多看起来有点“任性”的决定,其实都有一个很简单的前提。那就是这个镇——真的不差钱。


三、新·论美国的民主


托克维尔的反思


我是一个在美国制度现场的中国人,许多本地人可能习以为常的事情,在我这个异乡人的眼里则是无比稀奇。


我其实常常会想起一个两百年前来到美国的外国人,他的名字叫托克维尔,是法国著名的思想家。1831年,26岁的托克维尔从法国来到美国旅行。他原本是来研究新大陆的监狱制度的,但在旅途中,他慢慢被另一件更加根本的事情吸引住了——美国社会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后来,他把这些观察写成了一本非常著名的书:《论美国民主》。托克维尔当时看到的美国,其实和今天很不一样。那是一个仍然非常乡村化的社会。人们骑着马在泥土路上来往,住在木板房子里。农田和小镇零星散布在广阔的土地上。星期天,人们会走进教堂做礼拜。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社会。但托克维尔很快发现,这个社会有一种欧洲没有的东西。那就是——人们不太依赖权威。


在欧洲,人们习惯于依赖国王、贵族或政府来解决问题。但在美国,很多事情都是居民自己解决。修一条路、办一所学校、建一座桥。人们会先聚在一起讨论,然后分工合作去完成。


并且,托克维尔发现,美国社会有一种非常特别的现象:到处都是协会。教会团体、乡镇委员会、互助会、商会、志愿组织。甚至只是为了修一条桥,人们也会成立一个协会。在这些组织里,人们学会一件事情:如何平等地对待彼此,并且一起做决定,形成新的权威。


在托克维尔看来,这才是美国民主真正的基础。民主并不仅仅存在于宪法里,也不仅仅存在于选举里。它存在于——教堂后面的会议室,乡镇礼堂里的讨论,还有各种协会的会议桌旁。


21世纪美式民主的异化


两百年过去了,美国社会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城市变大了,政府变复杂了,官僚体系也越来越庞大。很多时候,公共决策已经不再是在小镇会议上完成,而是在政府机构、专家委员会和政策办公室里完成。


而作为城市规划师,我其实经常会看到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


有时候,我们在听证会上听到居民说一件事。但在政府内部会议里,又会听到完全不同的声音。而最后真正决定项目走向的,往往不是听证会上的居民,而是政府里的技术官僚。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现代国家运作不可避免的一部分:社会变复杂了,很多事情确实需要专业知识,政府和居民之间的距离变远,前者变得无法真正地代表后者。


但在夺魂镇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我却第一次看到另一种景象。


我们明明已经在听证会上听到居民说,他们想要一个安静的公园,不希望有商业活动。按照我们的经验,我们以为政府最终会做一个“更理性”的决定。比如:保留公园,同时加入一些商业设施,让公园可以自我运营——这是很多城市都会选择的方案。但在夺魂镇,事情并没有这样发展。长老董事会最后的决定,几乎完全和居民的意志一致。不做商业,不搞活动,不靠地产赚钱——就是一个公园,一个居民自始自终都想要的安静后花园。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托克维尔当年看到的那种小镇民主,而此时的我,和托尔维尔两百年前一样,对此充满惊叹。


离开夺魂镇


不过,当我离开这个项目之后,我慢慢也意识到一件事情。这种民主,并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实现。


它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财富。因为民主政治其实并不是一种业余活动。它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制度和资源去支撑。


在夺魂镇,周六下午的听证会可以坐满一百个人。很多人穿着西装,带着笔记本,认真讨论贴现率和财政模型。因为他们有时间,也有能力参与这些讨论。但在很多其他城市,情况完全不一样——政府和规划师甚至需要用免费披萨才能吸引居民来参加听证会。


说到底,真正能持续参与公共事务的人,往往还是那些有钱有闲的人。而在夺魂镇,这几乎是整个社区的常态。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华尔街的金融精英。他们退休之后,依然带着一种职业习惯:认真、较真、喜欢算账、善于辩论。他们把这种劲头,带进了社区治理。


但这种民主,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


夺魂镇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一个原因:这个社区非常同质化。这里96%的居民是白人,收入水平高度接近,教育背景也很类似。在这样的社区里,人们更容易达成共识。


但这种共识,本身也是一种排他。他们决定把岛做成公园,不做商业,不欢迎太多游客,他们甚至讨论:公园里要不要禁止狗。他们真正想要的,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东西: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后花园。我们可以预料到,在这种决策下,社区会变得越来越单一,而不像城市那样会变得多元。不过这快地本就是他们的,所以他们这样决定无可厚非。


而且,能够有这种排他性的底气其实仍然是财富。


在纽约的布鲁克林大桥公园,其规划也是一开始由周边的社区协会推动。社区最初始也是只希望有公园,不希望有地产开发。但是因为政府决定不给公园的运营批钱,社区才不得不妥协,接受这种靠地产来养公园的现实策略。而夺魂镇则因为其财力雄厚,不需要妥协。


排他和富有成为了小镇民主能够有效运作的终极闭环。


这种民主非常有效,它也非常封闭。我想起,中国的城市,其实很多也是由一个个封闭式的小区组成。在这些中国的封闭式小区里,也有业主委员会,来与物业合作,指导社区的运营和发展——大家讨论停车位、物业费、公共绿地怎么用。但真正能参与这些讨论的人,往往也是那些时间比较多、资源比较多的人。尤其是在一些高端社区,管理更加有效,很多公共空间也会慢慢变成一种半私人化的存在。


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夺魂镇这种小镇民主,并不是某种遥远的美国奇观,它只是把一种符合人性和社会基本规律的机制,发展到了极致。


美式民主失败了吗?


回到夺魂镇,我常常会想一个问题:托克维尔在两百年前看到的小镇民主,是他心中美国民主最理想的形态;但在今天这样一个庞大、复杂、多元的社会里——这种理想状况下的民主到底是社会发展的趋势和未来,还是一种只存在于少数地方的历史遗产?


夺魂镇这个只有两万人的小镇,也许正好给了我们一个非常清晰的答案。


这里的民主运作得很好,近乎完美。在美国其他城市,政府往往不能代表人民,居民大会上的声音和政府官员办公室里的决议往往不一样,这加深了人民对政府的不信任感,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特朗普总是鼓吹的“Deep State”阴谋论,也正是来自于这种人民对官僚的不信任,利用了民主制度发展到今天所遭遇到的种种问题和挑战。


而在夺魂镇,政府的决策充分代表了居民的意志,而不是像其他地方的政府一样会被官僚主义和技术理性挟持。


一切如此的纯粹。


但它之所以能运作得这么纯粹,保持着近乎完美的政府对人民意志的代表性,是因为这个地方同时拥有两样东西:财富,和边界。财富使得政府不用因为现实情况而做出妥协,边界使得人民的声音高度统一。


我离开小镇的时候,火车又一次沿着海岸线慢慢向南开。窗外是那座刚刚被买下的岛:树林、草地、还有那栋石头老宅,看起来像是一个完全属于自然的地方。但我知道,这座岛其实是一种选择的结果——一群人用自己的钱,和自己的制度,为自己保留下来的一片世外桃源。


狼群栖息在那里,生人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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