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上涨能成为我们走出通缩的契机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油价上涨能成为我们走出通缩的契机吗？》

最近，一些做企业的朋友不约而同地提出一个问题：伊朗战争造成的能源价格上涨，能否成为中国走出通缩甚至走出经济疲弱的契机？查找了许多资料，形成了一些初步的想法，现整理如下，供各位参考。

价格低的背后是需求太弱

不可否认，现在的中国经济面对着持续的通缩问题：工业品出厂价格指数（PPI）连续四年负增长，GDP平减指数连续三年为负，2025年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全年为零，创下十六年来最低水平。相当一部分企业亏损、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投资出现历史性负增长……

在这样的背景下，外部能源价格的上涨能否助推我们走出这场通缩？

首先我得弄清楚我们目前面对的通缩是怎么来的。通缩的直观表现是物价低，但造成物价低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在19世纪末的美国和欧洲，都曾经历过长达约20年的“良性通缩”。当时，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了铁路、钢铁、电力等技术的爆发式应用。在技术进步的推动下，生产效率大幅提升，商品供给快速增加。虽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物价水平持续走低，但经济却实现了高速增长。

我国经济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形。比如，在本世纪初，由于手机、电脑等消费电子产品在技术和产能上的飞速提升，价格长期保持稳定甚至出现下降的走势。但这样的价格走平或下降，并没有抑制经济的增长，生产企业更没有因此而陷入困境。相反，产能的扩大和成本的降低反倒提升了经济的增长速度和企业的效益。

但现在我们面临的物价持续低迷，其主要原因并不是由于相应的技术进步或生产率提升，而是由于有效需求不足。在需求疲软背后的，是居民收入增速放缓、就业压力加大、消费信心不足等因素的多重叠加。现在，中国家庭债务收入比已超过128%，储蓄率攀升至55.5%。

这些数字都在说明同一个问题：人们不是不想花钱，而是不敢花钱、甚至没钱可花。就是说，通缩的真正原因是有效需求不足。

输入性的通货膨胀能否助推通缩的终结？

这场战火对世界经济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但对不同经济体，冲击的具体含义则又明显不同。对于面临通胀的国家来说，能源价格的上涨可谓火上浇油。在不少国家，包括不缺油的美国在内，这次油价上涨助推的通货膨胀都是显而易见的现象。有的国家因此而放慢降息的节奏，有的国家甚至存在调头加息的可能。

那么，对于我们这样一个正面临通缩的经济体来说，这个因素能不能借此助推我们走出通缩状态？

从历史经验来看，确实有过这样的先例。我们知道，自上世纪90年代初资产泡沫破裂后，日本陷入了长达三十年的通缩泥潭。在此背景下，摆脱通缩成为日本历届政府的经济核心目标。到了2022年，两大外部因素直接成为打破长期通缩僵局的契机，即因俄乌冲突等因素影响，国际原油、粮食等大宗商品价格暴涨；美联储激进加息导致的日元对美元大幅贬值。在这两大因素的推动之下，日本的CPI自2022年4月起持续超过央行2%的通胀目标，2023年全年核心CPI同比涨幅更高达3.1%。持续30年的通缩大体结束。

但这只是表面的过程，我们更应注意的是其中的逻辑。当时的实际过程是，进口成本的上升最终传导至到了消费端，能源、食品及各类服务价格普遍上涨；上述价格上涨改变了民众持续多年的通缩预期，倒逼工资上涨的压力形成，工会在2023-2025年连续三年赢得超过3%的涨薪协议；而涨薪能成为现实，与两个因素有直接关系，一是市场中劳动力短缺，二是企业的基本面还不错，大部分企业能够承受工资上涨的成本。最终，形成“工资-物价”的良性循环。

但现在中国的情况明显不同。

仅从上述逻辑环节来看，首先是我国目前的劳动力市场，是供给相对充裕，劳动力供过于求，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工资上涨空间，其次是企业尤其是中小民营盈利能力偏弱，也承担不起工资上涨的代价。这就使得上面那种良性循环的逻辑难以实现。

外部成本冲击无法成为我们走出通缩的解药

由此可见，外部输入性的通胀因素要成为打破通缩僵局的助力，从而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是需要条件的。

如果这种条件不具备，我们首先能看到的是就是其传导过程的受阻。数据表明，我国3月的PPI同比上涨0.5%，环比上涨1.0%。这意味着，PPI结束了长达41个月的同比负增长。当然，PPI转正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原来的基数低，然后是有色金属涨价，然后才是油价的上涨。而且，油价上涨对于石油加工、化学原料等行业PPI的拉动更为明显。

但3月份的CPI并不乐观。由于春节因素，2月的CPI曾有一个跳涨，但到了3月份，便大幅回落。这说明，油价等因素推动的PPI的上涨，并没有迅速传导到CPI上。这当中既有传导过程中的时滞效应，也有衰减效应在起作用。这与一个因素是有直接关系的，即中下游行业的产能过剩远比上游行业更为严重，这就削弱了上游行业的弱定价权，上游企业缺乏向下游转嫁成本的条件。

这与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基本结论，油价在我国的传导会呈现明显的衰减趋势，形成上游涨幅大、下游涨幅小的传导特征。这样，输入性通胀对冲通缩的效果将会是非常有限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会带来另外一个严峻的问题。这样的传导过程会直接推高部分企业的成本，形成利润挤压，从而加重这部分企业的困境。无论是上游企业，还是中下游企业，可能都会面对这个问题。对于上游企业来说，油价上涨的成本难以顺利转嫁；中下游企业则会同时面临成本上升和需求疲软的困境，既不敢轻易涨价，又难以消化成本，亏损面进一步扩大。

刚刚看到的消息是，由于油价上涨，外加上人民币升值，3月中国出口大幅度放缓，同比增速只有2.5%。人们担心的是，消费没有复苏，出口却开始放缓，企业的生存将会更为艰难。

因此，需要警惕的是这样一种情况的出现：油价先涨了，企业只能被迫加价，但最终的消费者不买单。这非但不能打破通缩循环，反而是滞胀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