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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城市的地得 ,作者:张3丰
上周末,张晓的展览“天上人间”在成都小酒馆芳沁店开展,再次让我大开眼界。
小酒馆芳沁店是音乐爱好者的胜地。当初,赵雷是在这里登台演唱,后来他写了一首《成都》,“玉林路的尽头,小酒馆的门口”,把大家引到玉林西路小酒馆老店去了。
两年前,芳沁店开始转型成一个艺术空间,不再是过去的酒吧。朋友们都不看好唐蕾的转型,不卖酒,晚上也不搞演出,一个空间应该怎么存活?
唐蕾的动力,和1997年开小酒馆一样。那时候她是担心那些摇滚青年没演出场地,现在她想帮助年轻的音乐人、艺术家。她告诉我:快来看张晓的展览,这么好的艺术家,大家要让他红起来。
其实张晓已经够红了。就在小酒馆展览的前一天,他还有一个展览在成都开幕。
作为一个河南人,我特别感谢张晓。最近这些年,他去河南的次数比我还要多。前段时间他来书店分享后,突然给我发消息:我正在淮阳呢。那里有伏羲庙会。
他每年都会去,和那些在大广场上稀奇古怪的“法师”们打成一片。
当然,最初没有这么顺利,他在拍他们的时候,还被打了一顿。
这一顿打,也让他彻底获得了当地人的认可。现在,他不去的时候,我那些河南老乡们甚至会想念他,会给他打电话。
这就是他处理和自己“创作对象”关系的方式。他没有觉得自己比他们高级,而是和他们同吃同住,生活在一起,并且记录自己看到的一切打动人的东西。
春节前他在A4美术馆有一场展览名字叫“八仙过海”,意思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成仙”(“八仙”其实都是普通人的形象)。这也表达了他的价值观:每个人的“信仰”和生活方式都应该被尊重,值得被倾听。
小酒馆芳沁店是一个音乐空间,二楼层高很低,坐在那里看演出很好,但是要布展就面临很大挑战。
张晓别出心裁。他所谓的“天上人间”,是在二楼布置“天上”,一个超级大苹果,一个女娲的蛇身。
他的家乡在烟台,以前做过不少和苹果有关的作品,而在基督教世界,亚当就是偷吃了伊甸园的苹果,才变得“罪恶”。蛇在伊甸园是邪恶的形象,而在女娲造人的传说中,它是女娲身体的一部分。
二楼是“天上”,一楼就是“人间”。张晓展示的“人间”具备双重性:红色布帘上用不干胶贴了很多照片;而揭开布帘,则是人间更本真的“现实”:更残忍、更光怪陆离,也更动人。
不出意外,在那里我又看到了自己在老家河南的早期经验。比如有一张照片,一个人嘴上叼着4跟烟,这样的场景我小时候看到很多次。成年后我从不抽烟,但是少年时代,我也模仿过大人,一次叼几根烟。
在一楼和二楼之间以及咖啡桌上,展示的是他收藏的一些民间工艺品,各种各样的菩萨。这是“人间”与“天上”的通道,也是普通人对“上天”的想象。
小酒馆的“天上人间”,其实意味着两个“世界”是可以沟通的。
过去10年,张晓将相当多的精力,用来关注中国乡村普通人的“信仰”。在河南,他从淮阳伏羲庙开始,慢慢了解到周口、许昌、商丘一带的农村;在山东,他关注了拉面哥走红后当地的“直播广场”,而在湖南,他则去了湘潭一个故居。
看他的展览,我常有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拍摄的“我的乡亲们”,是我小时候非常熟悉的形象——但是很明显,他拍的并不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而是当下的。这说明,有些东西几十年来没什么变化。
他把自己的作品发在网上,经常引来质问:你这些是真实的吗?确实,张晓拍摄的农村,和李子柒的完全是两码事。
实际上,那不仅是真实的,通常甚至都是他他刚刚拍下来的。那就是“当下”。
大部分场景我都熟悉,但是如果不是看到张晓的作品,我就不会“想起”。我启动了遗忘的机制,假装那些残酷的场面从未发生。
去看展览的时候见到他,他告诉我:“你看红色的幕布,投影上去也是红色,有点血色”……这和我对故乡的某种印象是一致的。长期以来,我都无法写出关于故乡的温情文章。在90年代末到外地读大学时,每次回到家乡,我和弟弟都会自然切换到某种“应急状态”。
我也见过很多和信仰有关的事物,小时候我和弟弟都是超级无神论者,现在想来,我们对很多东西“不信”“不看”“不问”,尽管也有来自教科书的教导,也有一种逃避和自我保护的色彩,这有助于我们逃离故乡。
张晓收藏了几千上万件“民间雕塑作品”,也许每一件都包含着某一个家庭的悲伤和希望。我还记得要去读大学时,我三爷爷送我一把他自己雕的桃木剑。他认为外面的世界很不安宁,而桃木剑可以辟邪。当时我还暗中嘲笑这种做法,从未想过这中间的深情。
据说有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河南男子看展的时候泪流满面,我想他可能从那些作品中看到了自己。
这就是张晓对乡村信仰的理解,他不嘲笑,不批判,更多是包容和理解,在这个基础上他“发现”了一个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