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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6 17:10

潮汐失序后的她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清新时报 ,作者:清新时报深度部,责编:季奕彤颜子西蒋一凡


“×××号患者,请到××诊室就诊——”


北医三院的妇科候诊室里,导诊台的广播声循环播报着,藏青色的座椅上坐满了等待就医的女性患者。化验单被反复折叠、展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22岁的小雨靠墙坐着。这是她确诊卵巢早衰的第四年。每两个月一次,为了开具接下来两个周期的激素药,她穿过半个海淀,来到北医三院经历一次这样的等待。候诊牌上“更年期专科”五个字像细小的针,每次看见都扎得她“指尖发麻”,提醒着她正在面对本该几十年后才来的“衰老信号”。


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premature ovarian insufficiency,POI),指女性在40岁之前出现的卵巢功能减退,主要表现为月经异常、雌激素水平波动性下降,卵泡刺激素(follicle stimulating hormone,FSH)>25U/L,而卵巢早衰则是POI的终末阶段。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的邹世恩医生在公开采访中表示,卵巢功能衰退是一个过程,起始阶段往往毫无察觉,随后逐渐出现卵巢功能减退,进而发展为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最终才会进展为卵巢早衰。


POI,不算稀有。在100名女性里,大约会有1到4人与它相遇。它不显眼,也不喧闹,但最先击溃的是女性对自身生理节律的了解——月经不知何时来,属于自己的身体变得陌生。但对许多女性而言,这段旅程的真正艰险,往往不止于身体节律的改变,还有在失序中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调整由此牵动的一整套人生秩序。


月经是身体的潮汐,卵巢是女性的月亮


卵巢的构造像一颗桑葚,外层是密密的卵泡,内部是粗壮的髓质。优势卵泡在排卵日前能长到两厘米,随后破裂、修复,如此往复。医学教科书里形象地描述道,“想象拇指上鼓起一个2厘米的大包”。成年妇女的卵巢重5克—6克,绝经后卵巢萎缩变小,大约是原来的1/3—1/2。


女性的卵巢虽然只有拇指指节大小,却是女性身体的“潮汐中心”。它不仅是卵子的储存库,更是雌激素和孕激素的主要分泌源。皮肤的光泽、骨头的强度、心血管的韧性、情绪与睡眠、甚至性欲,都与它紧密相连。


月经是女性身体的潮汐,现代生活却正在成为搅乱潮汐节律的风浪。


嘿嘿察觉身体出现问题,是从一段跨越12800公里的出差开始的。


30岁的她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今年三月的行程几乎把生物钟揉碎:先飞日本,再赶加拿大,又在短时间内回到国内,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


“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来了三次月经。”那时她正在加拿大工作,身体却突然像脱轨一般失控——两次月经间隔仅7天与14天,且每次都持续四五天。


回到上海,她立刻去了“红房子”妇科医院(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的别称)做检查。激素六项、AMH(即抗缪勒管激素,评估卵巢功能的重要指标)、阴超......一张张化验单是对身体的重新审判。当医生告诉她“卵巢功能衰退”时,她整个人“突然呆住了”。


走出医院,她没多余的时间沉溺情绪。上海街头人潮涌动,她只是其中一个匆匆身影,转身便重新扎进了忙碌的工作中。“我以前经期一直规律,从来没做过卵巢检查。卵巢功能衰退是我完全没想到的。”


嘿嘿的检查报告单

图源:受访者


检查结果只有薄薄一张报告单,但她对身体的掌控感却被轻易地抽走:莫名其妙地流冷汗,多次眼前发黑甚至晕倒,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拿不住筷子,脾气暴躁得像连续两三天睡不着觉一样。恐惧感瞬间袭来,她不知道糟糕的症状会持续多久。


在此之前,嘿嘿常把月经紊乱理解成生活作息不规律、压力太大后的正常反应,而不是身体发出的健康警告,“压一压就过去”“忍一忍就好”“可以等它自己恢复”。


但卵巢与其它器官并无任何不同,它也很脆弱——延迟和补偿无法抵消已然造成的损耗。


邹世恩医生表示,卵巢早衰的病因十分复杂,据中国专家共识,约六七成患者的病因无法明确,这或许与当前医学发展水平有关;而在已知病因中,既包括染色体异常等遗传因素,也涵盖了日常不健康的生活习惯、长期潜移默化的生活压力等。


嘿嘿现在才意识到,“职业发展的代价是我持续地透支身体,腰椎间盘突出、视网膜变性、肺炎、心肌炎、荨麻疹血管炎……但我从没想过卵巢也会垮。”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不得不问自己:


“我为了职业发展,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一颗枯萎的椰子雌蕊

记者摄


当卵巢提前进入沉睡,各种信号会在身体各个角落浮现。皮肤暗沉、睡眠变浅、月经紊乱、性欲下降、甚至提前进入更年期,以及最难以言说的——病耻感。


26岁的等等,目前在辽宁一家政府部门工作。同样作为卵巢早衰患者,她确诊之后选择了沉默。除了父母和极少数亲密的朋友之外,她不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身体状况。“我突然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不知所措的境地。”


等等不知道其他人听到她卵巢早衰之后,会如何看待她。是同情?是审判?还是那种复杂的、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眼光?每次亲戚催婚催育的时候,她只能用一句“我不结婚”搪塞过去。


卵巢早衰像是隐藏在水下的冰山,出现得隐秘、持续得漫长,却不被社会充分讨论。它不像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ADHD)那样引发明显的外在行为变化,也不像某些疾病那样有机会被彻底根治。邹世恩医生表示,卵巢早衰的年轻女孩外观上很难直接看到衰老的表现,但内在器官功能会比同龄人过早进入衰老阶段。同时,目前的医学水平无法准确预测卵巢衰退的速度。


卵巢早衰隐藏在身体深处,不威胁生命,无明显症状,却悄悄重塑着一个人的生活与身份。它看不见、摸不着,“你不知道埋在那里的到底是否只是一个小小的鞭炮。”


一条偏离的轨道


确诊之后,很多女性患者几乎都被迅速推向同一个问题:生育。


28岁的晓依第一次走进三甲医院妇科时,是独自一人。那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医生的办公室在右手边。那段时间,她正经历硕士毕业、求职受挫的双重压力,长期失眠,月经也在不断提前。“我心里其实有一点预期,觉得可能是卵巢功能出了问题。”她回忆道。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语气平静地告诉她:“你的卵巢已经不行了。要早点生孩子。调月经已经没有用了。”她怔怔地坐在诊室里,下意识地等待医生继续说些什么——开一张检查单,拿一盒药,“哪怕是一张报告单也可以”。但医生在电脑上敲完字,只抬头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那一刻,她意识到,这场问诊已经匆匆结束了。


晓依哭着离开医院。医生的冷漠让她难过,尤其是医生给出的“生孩子”的建议,让她感到难以言说的委屈。


类似的经历,在卵巢早衰女性中并非个例。多位POI患者访谈中提到,临床中常遇到医生强调“尽早生育”。这背后既有医学诊疗的惯性,也有社会认知的影响。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妇科内分泌科创科主任阮祥燕教授曾解读过这种诊疗建议的初衷:“早一些对卵巢功能衰退进行干预,是因为不少患者卵巢仍有少数残存卵泡,这种情况被称为跳跃式排卵,通过积极治疗,仍有5%-10%的自然怀孕机会。”


邹世恩医生也补充说明,卵巢功能衰退进展到卵巢早衰阶段后,基本就失去了生育可能,而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阶段仍有生育希望,因此医生才会提醒患者在条件允许时适当加快节奏。


这样的诊疗建议,往往让尚未做好准备的患者陷入两难。等等第一次就医时,医生看到她的指标之后,严肃地说:“你的情况很难自发怀孕了。没有对象的话就尽快找对象、尽早怀孕。”然而此时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嘿嘿也遇到类似的情况。医生特意叮嘱她:“赶紧早点生孩子。”她明明还在试着接受“我病了”这件事,却被迫面对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你现在要不要孩子?


“生育对眼下的我来说,并不是我现在担忧的课题。真正困扰我的是症状对日常生活和工作的影响。”嘿嘿很无奈地说道。


走出妇产科时,嘿嘿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在医生做出“早点生孩子”诊断的过程里,她自身的感受和体验像是无关轻重的边角料,仿佛她并非完整的个体,只是一个潜在的母亲。


事实的确如此,当卵巢出现问题时,医生出于专业角度,往往率先关注与之密切相关的生殖功能,无法周全地进一步考虑到患者当下的生活质量或情绪状态。因此,身为患者的女性常被追问“要不要生”“什么时候生”,却很少被关怀过是否有盈余的爱与精力去抚育,也未被关切过是否能承担抚育所需的健康成本。


晓依后来逐渐意识到,自己最大的焦虑并不只是能不能生,而是“如何面对一个不再被视为健康的身体”。卵巢早衰把她放在双重压力之间,一边是身体的提前衰老,一边是社会的婚育期待。两股力量同时压上来,使得原本应该属于她自己的选择,被迫变成一种回应外部的义务。


嘿嘿从小与母亲关系亲密,也曾对未来成为母亲抱有期待。尽管随着对生育损伤、母职惩罚的了解,那份期待已经淡了许多,“可是当确诊发生时,我还是很怕失去选择。”


在这个意义上,卵巢早衰不再是一种单纯的疾病,而是一面镜子,它让嘿嘿不得不重新审视自我:在母职之外,我是谁?我为谁而活?


在当下的叙事框架里,女性的生育能力长期处于聚光灯下,成为医学判断、婚育决策乃至社会评价的重要考量标准之一,不孕仿佛成为一种失职。


与之相比,男性在生育中的角色却极少进入公共讨论,很少被转化为关于男性身体的集体焦虑,更少被用来反思工作节奏、环境压力或性别角色本身。事实上,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生活中,男性的阳痿、早泄、生精功能障碍同样普遍。科学研究显示,近50年内,男性精子浓度下降51.6%,总精子数量下降62.3%,且下降速度不断加快。


疾病不只引发了身体层面的失序,也暴露了意义分配的不对等——谁需要为无法生育承担更多解释成本,谁又可以在沉默中被默认“暂时不需讨论”。在这样的语境中,女性对疾病的恐惧,往往并非只来自身体本身,更来自一种自我暗示——她的身体,正在偏离一条被社会默认为“正常”的轨道。


失去一棵树后,我仍然拥有一整片森林


确诊之后的生活,不会因为接受了治疗、服用了药物而立刻变好。更多时候,疾病会按下原本快节奏生活的暂停键,迫使人停下来——先是被迫注意到身体的存在,然后才是重新学习如何与它相处。


因为有较大的乳腺结节,嘿嘿对激素治疗始终保持谨慎。她没有急着寻找“立竿见影”的方案,而是从最基础、也最日常的地方开始调整:睡眠、饮食、运动。过去,她常常凌晨才入睡,现在她开始强制自己在23点前上床。“早睡早起之后,我才发现白天的时间会更多了。”


她开始记录饮食,才意识到自己长期碳水摄入“严重不足”。这个几乎不进厨房的人,慢慢学会自己做饭。症状最重的那段时间,她常常给自己炖乌鸡汤、黄豆猪蹄汤,吃榴莲、红枣、无花果干,泡玫瑰花茶,尝试种子循环等食补方式。这些看似微小而朴素的努力,都是她重新建立与身体间联系的笨拙尝试。


“我的生活变得健康了很多。”她后来这样概括那段转变。


身体稍微稳定之后,她慢慢重新回到运动中。最开始只是八段锦和散步,后来去公园晒太阳、爬缓坡、徒步、健身,甚至开始学游泳。尽管AMH一直在0.3–0.86波动,但她已不再执着于数字。她开始学会把注意力从“指标是否上升”移向“今天是否更有力气”。“体感上的好转,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焦虑。”她说。


嘿嘿户外徒步的照片

图源:受访者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嘿嘿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回看自己的职业路径。她“已经在上班这条路上拥有了太强的惯性。”卵巢早衰为她的人生按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暂停键,让她从工作手里拿回一些自己的时间,从而思考“或许我该试试别的人生可能”。最终,她下定决心裸辞,准备拥抱新的生活方式。


确诊之后,等等的生活也慢慢发生转变。她很快在网络上找到一些患者社群,却发现其中充斥着备孕焦虑、生育恐慌与精神内耗。“那种情绪让我更难受。”她意识到,如果所有叙事都围绕着“还能不能生”,疾病带来的损耗只会被不断放大。


于是她自己组建了一个患者群。最初只是想找几个可以正常交流的人,后来群里慢慢聚集起不同年龄、不同生活阶段的女性。她们讨论作息、运动、补剂,也分享情绪低谷与复诊经历。当等等鼓起勇气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得到的不是评判,而是支持。“所以有问题先找姐妹,而不是封闭自己。”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原来看见别人,就是看见自己。


与此同时,她开始系统地阅读女性健康相关书籍,与不同年龄段的女性交流绝经管理、长期健康风险等问题,在认识疾病的过程中了解自己的身体,学着把“照顾身体”变成日常的一部分。她逐渐意识到,她们的生活并未因疾病停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展开。


等等组建的患者互助群

图源:受访者


等等参加的书籍共读活动

图源:小红书


晓依的转折,则发生在对未来的重新选择中。确诊之后,她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焦虑与自我怀疑。她害怕自己“不健康”,也害怕无法回应父母对生育的期待。


但在反复检查、调整作息的过程中,她逐渐确认了一件事:如果继续被“是否生孩子”牵着走,她将很难真正为自己做出决定。最终,她辞掉当时的工作,选择继续读博,把注意力放回到学习与研究中。“至少在这条路上,我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这些改变并不宏大,也并非一蹴而就。疾病没有被浪漫化,也没有被“战胜”,但它被重新理解、重新安置进生活之中。后来,她们都在社交媒体上主动分享自己的经历。


“我不希望社交媒体上只有一种叙事。”嘿嘿说。平台上有关卵巢早衰的内容大多带着焦虑、困惑甚至绝望的基调,算法反复放大的往往是恐惧,而非现实的复杂样貌。她们的出现,让这些叙事多出了一种可能性——“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困难,这(卵巢早衰)并不代表你是一个LOSER。”疾病的困境真实存在,但我们仍然可以选择低头整理好自己的生活,再抬头重新出发。


正是在这些互相治愈的叙事里,女性的经验正以她们自己的方式被看见。那些图文中的温柔叙述让未知的恐惧不至于把人压垮,那些公共空间里的发声让更多女性不再沉默于困境中。


后来的一次徒步中,嘿嘿站在山坡上,远处是阳光照亮的一整片森林。风吹过树梢,缓慢又静谧。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只是被推着向前。


嘿嘿在户外记录的景色

图源:受访者


疾病像是一棵遮蔽天光的病树,某天轰然倒下固然可惜,却也让阳光有了更多落脚的地方。她们以不同方式在这些重获光亮的空地上种下新的秩序,睡眠、食物、情绪、边界、选择、自我认可......她们开始慢慢建立起一套不再完全依赖社会期待的价值系统。


当越来越多这样的故事被讲述,人们或许会理解:失去一棵树之后,她们仍然拥有一整片森林,森林里是她们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方式、以及作为女性的新的可能。


注: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小雨、嘿嘿、等等和晓依均为化名


苏婧老师对本文写作提供了指导


参考文献


[1]《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的临床诊疗专家共识(2023版)》发布[J].中华医学信息导报,2023,38(21):12.DOI:10.3760/cma.j.issn.1000-8039.2023.21.113.


[2]王淑芳。卵巢的秘密[M].北京:中国妇女出版社,2016:1-2页。


[3][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实际体验》,郑克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年版,第9页。


[4][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著,陶铁柱译。第二性[C].北京:中国书籍出版社,1998,第562页。


[5]费孝通。生育制度[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第52页


[6]LEVINE H,JøRGENSEN N,MARTINO-ANDRADE A等.Temporal trends in sperm count: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regression analysis[J/OL].Human reproduction update,2017,23(6):646-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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