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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影视独舌 ,作者:满囤儿
在越来越需要用碎片化时间看剧之后,我对一部剧的记忆也变得越来越碎片化。在与人聊天时,我经常会出现记忆与剧集无法互相匹配的情况。
卞智弘、吴楠、田雨编剧,张永新执导的新剧《八千里路云和月》却给了我全然不同的体验。
它带给我一种强烈的整体感,尤其会在某些关键节点上持续发力,以恰到好处的反复与回响,将观剧记忆一遍遍夯得很实。
相信往后再聊起这部剧时,留在我脑海里的都不会再是碎片。那些记忆的片段之间,早已生出了环环相扣、难以脱落的联结。
《八千里路云和月》总能让碎片化的观看行为“化零为整”,这源于剧集叙事和剪辑上的流畅,保证了戏剧性与对抗性的持续输出。
在最新的剧情中,丁玉娇(万茜饰)和孟万福(黄澄澄饰)终于从巡捕房里接回了太爷张汝贤(毕彦君饰)。回家路上,他们得知台儿庄战役取得大捷,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中国人欢庆的景象。
走至家门口,丁玉娇却发现自己的钥匙打不开门锁。原来,一直觊觎这套房产的日本人藤田(清水友范饰)用卑鄙的手段办理了地契,今日前来收房。
方才还是欢庆氛围,此时就转入个体的苦痛,在叙事空间没有中断的情况下,剧情已然完成过渡,且引发了情绪氛围的巨大落差。
此外,台儿庄大捷这个消息,还连接了全剧一直保持的前线和后方两条故事线。法租界获得消息的前一场戏,正是在前线的张云魁(王阳饰)收到捷报后,帮其他士兵写家书的戏份。
张云魁领衔的前线将士群像,与丁玉娇领衔的后方民众群像相互映照,丰富了这部抗战剧的历史叙事空间。
除了衔接上的丝滑,本剧的众多情节总能锁定戏剧性与对抗性中的一个,从而抓住观众。
孟万福原本要乘坐美云号去武汉,却因为包袱拿错,戏剧性地躲过了日军的轰炸。
张云魁“死而复生”后辗转了数支部队,总能戏剧性地碰上或有恩或有仇的旧相识。
丁玉娇对自己靠单双数来预测祸福的方法很自信,却并不知道她送给张云魁的622颗蚕豆,在对方出门前就戏剧性地掉了一颗。
戏剧性通常指向意料之外的反转,而在本剧的语境里,它更多地催生出一种情理之中的宿命。
对抗性更是本剧贯穿始终的创作抓手。从一开始孟万福被强行抓丁后与整个军队氛围的对抗,到后来丁玉娇与意图鸠占鹊巢的张云旗(曹磊饰)、李淑媛(孔雁饰)两口子对抗,再到太爷和藤田的对抗,总能让观众体会到愈演愈烈、越绷越紧的张力。
如今于和伟饰演的重要角色田家泰已经登场。他身上必然会带着进一步升维的对抗性。
在众多具体的对抗关系之上,《八千里路云和月》还有一组反复激荡观众思考的对照——太爷用生命捍卫的文脉保全,与孟万福关键时刻能保命的生存智慧。
太爷这个角色让人过目难忘。他身上的士人风骨,是近几年国产剧人物塑造上的一个高峰。
在第一集里,他初登场就在教张云魁辨析赵孟頫与颜真卿两位书法大家之别时,指出了有才之人可保全之物的三个层次:自己、身边人、文脉。
后续围绕着太爷的剧情,戏剧张力大都来自于自己、身边人、文脉三者无法都得以保全时,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有的时候这种张力分外动人,比如决定逃离南京时,太爷的行李里打包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用以保全文脉的各种书籍。
有的时候这种张力很沉重,比如意识到儿媳和孙子没钱吃上饱饭后,太爷拿出了珍藏的南宋刻本《庐山记》交于丁玉娇,希望她能将其换成钱,帮一家人渡过难关。
只是他虽然决定了要优先保全身边人,但内心还是有迈不过去的槛,请求丁玉娇一定要卖给懂它的人。丁玉娇自然是懂太爷的,并未执行。
最终,这本《庐山记》被张云旗偷走并献给了藤田。张云旗也因为他在保全自己和保全文脉之间的错误选择,彻底失去了人格,被观众一致唾骂。
与太爷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孟万福的生存智慧。他简直就是自我保全领域里的地才。
孟万福没有太爷般的眼界,从来都只把自己当虫看,练就了一身保命本事。他头脑灵活,可以迅速判断形势,说起谎话来脸不红、眼不眨。他还善于寻找恶人的命门,通过跟踪张云旗的上司,以告密为要挟,在房屋争夺战中扳回一局。
在特殊时期,孟万福的生存智慧是非常有价值的。如果没有他的各种奇招,丁玉娇和太爷在上海法租界随时走进死胡同。丁玉娇也在经历了与张云旗两口子正面交锋、面试碰壁等现实捶打后,多次体谅和感谢了孟万福。
把太爷和孟万福这两个观念截然不同的人放在同一空间里,碰撞在所难免。最势均力敌的一次,是太爷给孟万福讲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时,孟万福用“国家这张皮,根本就没有管过我这根毛”予以回怼。
虽然两人经常争辩,但观众都能看出来,文脉保全和生存智慧并不是孰对孰错的关系。孟万福的人物成长弧线,正是在太爷一家人的影响下完成的。
从柳镇带着张云魁的佩剑出来后,孟万福曾犹豫是先去武汉(为自己),还是先去南京(为身边人),他最终选择了后者。在上海,他更是多次不求回报地帮助太爷一家。
太爷曾指出孟万福是底色善良、重义的人。这决定了在那个时代环境下,他一定会从保全自己走向保全身边人。
太爷还曾对孟万福说,文化不是识字,而是良知。也就是说,尽管孟万福不识字,可是只要他坚守良知走下去,也同样可以成为保全文脉、胸有丘壑的大写之人。
图像记忆往往比文字与声音来得更牢固。我之所以相信多年后仍会记得这部剧,正是因为那些风格独到的镜头语言,与一个个极为走心的表演瞬间,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比如很多观众都注意到本剧拍摄了大量以动物为主体的镜头。这些镜头还都插在了一些以人为主体的高光段落里,让人不自觉地就去猜测其隐喻。
张云魁率领八十七旅与日军正面交锋的段落刚开始时,就插入了一个接近于微距摄影的螳螂。观众脑子里一下就蹦出一个词——螳臂当车。
剧中出现的动物还包括:马、狗、鱼、牛、鸡、猫、水鸟等。有个特写镜头把马的眼睛拍得犹如镜子一般。
本剧还特别喜欢在同一场景里拍对照性的镜头。
比如巡捕房的走廊。前边先拍了太爷拒绝向藤田道歉,丁玉娇和孟万福无法将其接出,于是从左向右,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后边又拍了两人因为可以接出太爷而开心地从右向左一路小跑。两组镜头先后出现,让人不胜唏嘘。
还有一个藏着彩蛋的细节。其实在张家大宅相识前,孟万福和太爷就曾经同框过。他们在国民政府门口前曾有过交错。
其它巧妙利用光影、构图、前景、焦点来提升画面冲击力、情绪渲染力的镜头,更是数不胜数。可以说,本剧在风格上不是一招鲜,而是十八般武艺信手拈来,随便出哪招都颇具大师气度。
表演上,本剧给观众留下的难忘瞬间就更多了,尤其是万茜和毕彦君。
现在很多人喜欢看偶像剧和短剧,对表演的关注主要集中在面部。这导致很多演员的表演也只注重面部表情,且情绪经常是一步到位,缺乏体态上的表演和情绪间的层次。
孟万福带着张云魁佩剑报信的段落,万茜正是凭借情绪层次的丰富性,狠狠地揪住观众的心。表情上的细腻变化,体现的是丁玉娇复杂的情绪变化。
她一直忍着眼泪,观众就会一直绷着神经。尤其是咬着牙挤出的一个“爹”字,给人强烈的撕扯感。
直到太爷仰天长叹一声“我儿死得其所”,丁玉娇才放声哭出来。两位演员在情绪节奏的配合上天衣无缝。
其后,丁玉娇在雨中的破碎,太爷在巡捕房的奋起,都是让人感到十分震撼的段落。观众首先惊叹的不是演员的演技,而是人物积蓄情感的瞬间爆发。你会觉得万茜和毕彦君在那个时刻之前,就已经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地变成了丁玉娇和张汝贤。
走心到这种程度的表演,一定不会停留在面部表情,而是还有非常细腻、准确的体态。
毕彦君自不必说,太爷的风骨融在了他的站姿、坐姿、看人时的头部仰角里。
对比万茜在不同角色心境下的坐姿体态,也能看出鲜明的区别来。可以说,我抛出截图,看过剧的朋友大抵都能一眼认出,那是落在哪一段落里的身影。
不信?那我就留作业,大家评论区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