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老祖宗早就知道”阻碍了科学进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

这种“老祖宗早就知道了”的逻辑，其实是一种非常偷懒的思维方式。如果说现代能量动力学是“中医老祖宗早就想到了”，那么按照同样的逻辑，我们也可以说“牛顿的万有引力是中国老祖宗早就想到了”——因为《易经》里有“天地相感”的说法。这显然是荒谬的。

今天我想和大家补充说说，昨天给大家视频解读的

Nature上的一篇文章“Should we reconsider how we think about energy?”（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看待能源的方式？）。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701-x

我之所以想带大家一起读这篇文章，是因为它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启发性的视角：把整个生物体看作一个能量流动的系统。我很快就想到了，原来生态学的一些分析方法，也是可以用来研究人体的生理和病理过程的。

能量流动的普适性

相信大家在学生物的时候都学过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我们知道，地球上所有的生命能量最终都来自太阳。植物通过光合作用把太阳能转化为化学能，然后沿着食物链一级一级传递下去：草被兔子吃，兔子被狐狸吃，狐狸可能会被老鹰吃。

在这个过程中，生态学中有一个著名的“林德曼10%定律”：能量在相邻两个营养级之间的传递效率只有大约10%。剩下的90%都以热能的形式散失到了环境中。这就是为什么食物链一般不会超过5个营养级，因为能量到最后就不够用了。

在生态系统生态学的发展史上，能量流动概念的提出是一个划时代的转折点。在此之前，生态学研究中动物和植物几乎是完全分离的两个领域，学者们研究着同一个生态系统里的不同生物，却使用着完全不同的术语体系，对同一个问题有着不同的理解。直到科学家们抓住了最根本的原因——能量供应的稀缺性，并用肉眼观察到了宏观系统中能量传递的普遍规律，才由此发展出能量收支、能量分配、能量权衡这些统一的核心概念，第一次将动物界和植物界在同一个理论框架下统一了起来。这是生态学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跨界统一。

而这篇Nature文章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它告诉我们：这个曾经统一了整个生态学的能量流动思想，现在正在完成第二次伟大的跨界——从宏观的生态系统，进入到微观的人体内部。

什么是真正的能量和能量流动

文章对能量和能量流动给出了基于物理学第一性原理的精确定义：

• 能量

  
  

  ：是驱动所有生命活动的底层引擎，遵循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和第二定律（能量耗散）。它不是一种神秘的“东西”，而是系统做功能力的量化度量，单位是焦耳。

  
  

• 能量流动

  
  

  ：指活体系统中能量从产生（线粒体氧化磷酸化）、转化（ATP合成与水解）、分配（各器官间的能量输送）到最终耗散（以热能形式散失）的连续过程。

  
  

文章的核心创新是提出了“能量约束框架”：

1. 生物体的能量预算（收支）是有限的，受制于循环系统的水力阻力及散热物理学极限

   
   

2. 每个器官运转都存在不可压缩的最低能耗（比如我们的大脑，即使在休息时也会消耗全身20%的能量）

   
   

3. 由此必然产生能量权衡（零和博弈）：任何过度消耗能量的生理或病理过程，必然会从其他系统中"偷窃"能量

   
   

这和生态系统的逻辑简直如出一辙。人体对于能量的获取同样是稀缺的，我们每天能摄入的食物是有限的，能转化的能量是有限的，能承受的散热也是有限的。因此，我们的身体内部也必然存在着和森林、草原一模一样的能量收支和能量权衡问题。

这个框架一下子解释了很多以前我们无法理解的医学现象：

• 为什么癌症患者会出现恶病质？因为肿瘤在疯狂地消耗能量

  
  

• 为什么过度训练会导致女性停经？因为生殖系统是能量优先级最低的系统

  
  

• 为什么老年人更容易感染一些疾病？因为免疫系统的能量供应不足了

  
  

当我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真的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我们的身体，就像一个微型的生态系统，所有的器官都在争夺有限的能量资源。

一个引发广泛讨论的评论

然而，当我将解读这篇文章的视频分享到网上的时候，收到了最多的一些评论就是：“这不就是中医的‘气’吗？老祖宗早就知道了！”

说实话，看到这么多朋友有这样的想法，有人可能不屑。我反而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可以和大家一起深入探讨一下：表面相似的两个概念，背后究竟有哪些本质的不同。

我完全理解为什么大家会觉得两者相似。它们确实都在讲“某种东西在身体里流动”，也都认为这种“流动”的异常会导致疾病。但是，表面上的相似性，掩盖不了本质上的天壤之别。

为什么“能量动力学”不是中医的“气”

1）定义的精确性与可量化性天差地别

现代科学说的能量，有明确的国际单位制——焦耳。我们可以用量热法精确测量一个人一天消耗了多少能量，可以用同位素标记追踪能量在体内的流动路径，可以用血液检测测量NADH/NAD+比值、乳酸浓度这些能量代谢的生化标志物。

而中医的“气”呢？它没有统一的定义。有的中医说“气是构成人体的基本物质”，有的说“气是人体的功能活动”，不同的流派有不同的解释。更重要的是，“气”无法用任何仪器测量，它的盛衰、运行状态只能通过医生的主观“望闻问切”来判断。

一个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一个只能靠感觉，这怎么可能是一回事呢？

2）理论基础完全不同

现代能量动力学建立在热力学第一性原理之上。它的所有结论都可以从能量守恒和熵增定律推导出来，具有跨物种、跨领域的普适性。无论是一个细胞、一个人、一片森林还是整个地球，都遵循同样的能量规律。

而中医的“气”理论建立在古代哲学思辨之上。它来自于阴阳五行、天人合一这些哲学思想，是古人对生命现象的直观类比和经验总结。它不遵循任何现代物理学定律，也无法用数学语言表达。

3）能量流动的具体机制和路径截然不同

现代科学已经非常清楚地证明了，人体的能量是在线粒体中产生的，通过ATP分子传递，通过血液循环输送到全身各个器官。而且，能量在传递过程中必然有损耗，约90%以热能形式散失，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必然结果。

而中医认为，“气”是沿着经络系统流动的。然而，经过全世界科学家几十年的努力，从来没有在人体中发现任何与经络对应的解剖结构或生理通道。所谓经络是筋膜、经络是生物光子通道的说法，都没有得到主流科学界的认可。

4）可证伪性是科学与非科学的根本区别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科学理论必须是可证伪的。也就是说，它必须能够做出可以被实验检验的预测，如果预测错了，理论就会被修正或推翻。

能量动力学就是这样一个科学理论。它预测“过度消耗能量会导致免疫功能下降”，这个预测可以通过实验验证；如果实验结果与预测不符，理论就会被改进。

而“气”的理论是不可证伪的。无论病人出现什么症状，都可以用气虚、气滞、气逆来解释。它永远不会被证明是错误的，当然也就永远不会进步。

这种“老祖宗早就知道了”的逻辑，其实是一种非常偷懒的思维方式。如果说现代能量动力学是“中医老祖宗早就想到了”，那么按照同样的逻辑，我们也可以说“牛顿的万有引力是中国老祖宗早就想到了”——因为《易经》里有“天地相感”的说法。这显然是荒谬的。

更重要的是，我们讨论问题应该就事论事，不要动辄用“你们忘了老祖宗的东西”、“你们总是相信西方的东西”这种道德谴责式的方式说事儿。科学没有国界，也没有东西方之分，只有正确与错误、进步与落后之分。

如何正确看待中医

首先，我非常尊重中医的历史价值和临床贡献。中医在几千年的发展历程中，积累了大量宝贵的临床经验，守护了中华民族的健康繁衍。直到今天，很多中医的治疗方法和天然药物仍然在临床上发挥着重要作用，这是我们民族的宝贵财富。

但是，有效不等于科学，更不等于“老祖宗早就知道了现代科学的一切”。

如果因为两者表面上有点相似，就说“现代科学只是在证明中医的正确性”，那不仅是对现代科学的不尊重，也是对中医的不尊重。

现代科学的伟大之处，在于它能够用统一的理论框架解释不同领域的现象，并且能够不断自我修正和进步。而中医的未来，不是去“碰瓷”现代科学的每一个新发现，而是应该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去研究和验证自己的经验，找出其中真正有效的部分，并解释其背后的科学机制。

我今天分享这些，不是为了和谁争论，而是希望大家能够保持理性和开放的心态。

当我们看到一个新的科学发现时，不要第一反应就是“老祖宗早就知道了”。这种心态只会让我们固步自封，阻碍我们真正理解这个世界。

让我们放下盲目的民族自豪感，用科学的精神去探索未知。这才是对老祖宗最好的继承。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