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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甲子光年 ,作者:刘杨楠,编辑:王博,原文标题:《人形机器人半马众生相:荣耀跑最快,但别小看那些没夺冠的“宇树们”|甲子光年》
4月19日,2026北京亦庄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正式开跑。三百余台机器人从通明湖畔出发,沿科创十七街、泡桐大道、文博大桥一路向南,21公里的城市开放赛道上,人和机器隔着铁栏并排开跑。
发令枪响不到一个小时,终点区便迎来首位冲线机器人跑者——荣耀“绝影赤兔队”的“闪电”。
然而,冲线前最后一刻发生了戏剧性一幕。“绝影赤兔队”的遥控机器人在临近终点时意外跌倒,荣耀“齐天大圣队”的自主机器人“闪电”反超,越过终点。
根据本届比赛规则,遥控与自主同赛道竞技但排名统一核算,遥控组成绩需乘以1.2的加权系数。绝影赤兔队的遥控“闪电”虽以48分19秒率先冲线,加权后排名反而不及齐天大圣队那台完全自主导航的“闪电”。最终,荣耀包揽前三名。
成绩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稳定性、电池容量、散热能力、电机性能,都在被这场赛事重新丈量。
今年机器人团队的参赛规模翻了近五倍,26个品牌、100多支队伍,从头部企业到高校实验室,从独立开发者到海外赛队,这场赛事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机器人产业本身。
据「甲子光年」了解,在赛前准备阶段,不少赛队已经听说荣耀是今年的黑马,试图找机会和荣耀的技术团队深入沟通。
此前,荣耀在机器人领域的公开动作并不多。“我们是从去年才开始完整准备这个项目。”荣耀齐天大圣战队成员赛后表示。
荣耀机器人部门成立于2025年6月左右,初期仅10余人,成员主要来自原手机业务部门。去年四季度开始扩编,目前约200人的研发团队集中在位于北京市海淀区的北京分厂。从组建到夺冠,不到一年。
荣耀此次的技术策略很明确:把手机领域积累的工程能力搬到机器人上。其全栈自研了一体化关节电机,腿部结构参照人类运动员身材比例,腿长做到95厘米。更关键的是散热,为“闪电”配备了一套液冷散热系统。
散热是本次赛事的核心考验之一。
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解释道:“人形机器人能跑马拉松,和人类擅长长跑的底层技术原理是相通的,关键之一都在于做好散热。人类直立行走后褪去体毛、布满汗腺,通过汗液蒸发带走热量。机器人采用液冷散热技术,及时带走电机和运动产生的热量,长时间奔跑不会因高温故障停机。本次比赛包揽前几名的荣耀机器人所使用的核心散热部件,就是我们孵化的华科冷芯的悬浮液冷泵。”
此外,团队也对此次自主导航的通信合作伙伴表达了感谢:“对于自主针对性的导航,非常感谢联通公司在通信方面的保障。”
不过,在「甲子光年」看来,荣耀夺冠的真正看点,在于它给当前的机器人行业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思路。
手机行业对产品集成度、散热效率、结构可靠性的要求,与机器人硬件开发存在部分可迁移的工程经验。荣耀此次尝试将这支团队将手机终端领域的平台能力迁移到机器人上,全栈自研了一体化关节电机,并在机器人腿部结构上做了针对性设计——按照人类优秀运动员的身材比例,将腿长做到95厘米。
但手机终端平台能力后续能否转化为机器人运动控制的系统性优势,仍需观察。毕竟,手机解决的是静态环境下的精密集成,而机器人面对的是动态平衡、高扭矩输出和非结构化地形等截然不同的工程挑战。
在赛后现场被问及下一步攻关方向时,荣耀齐天大圣队成员没有给出具体时间表,只是表示“先休息几天”。关于机器人未来的应用场景,他们提及会首先进入荣耀零售门店,辅助手机销售工作。
但需要冷静看待的是,赛道上“跑得快”和商业上的“用得好”之间仍有距离。马拉松赛道提供了相对标准化的测试环境:平整路面、固定路线、单一任务,且允许针对性优化——例如荣耀为赛事专门配备的液冷系统,在零售门店场景中未必是必要的配置。
真实应用场景中,机器人需要面对的是非结构化环境、多任务切换和成本约束。荣耀下一步要解决的,是这套工程能力能否在量产中保持一致性,以及在脱离了赛道规则保护后,哪些能力可以迁移,哪些需要重新开发。
冠军只有一支队伍,但这次赛事大部分参与者并不以夺冠为唯一目的。
宇树H1没有站上最高领奖台,但现场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大量二次开发的高校队伍、个人开发者,用的都是宇树的机器人本体G1。
未来机域小红果队队长张震来自北京交通大学,团队首次参赛。他认为宇树的策略方向明确:“宇树想做的是一个平民可以接近的东西,消费级的机器人,不是让大家很难上手的专业级设备。如果没有这样的定位,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出货量。”
张震进一步表示,对于高校团队而言,马拉松提供了一个将课堂知识迁移到真实场景的机会。“导航、卫星定位,包括我们学校特色的铁路技术,本源是一样的,只是应用载体换成了机器人。”
未来机域亦朝游侠队的构成更具特色。
队长胡晓晨是东游科技(北京)有限公司创始人,公司目前只有他一人。一台机器人本体约18万元,对于这样的初创团队是笔不小的开支。“未来机域社区目前以免费形式提供机器人本体,我们就省掉了这笔费用,可以把精力集中到算法开发上。”
他此次带领的参赛队伍共有六人,成员分别来自亦庄和朝阳,队名中的“亦朝”即来源于此。成员包括高德地图工程师、中国汽研研究员、智慧教育从业者,以及一名刚从北京十一中毕业、即将赴美读本科的高中生。
他们使用的宇树G1机器人,每块电池可支撑约2.5公里路程,恰好对应补给站间距。胡晓晨算了一笔账:全程需要约9块电池的电量,但他们只备了5块。“一块电池用完,一个半小时能充满。五块电池循环充放电,就能覆盖全程。”
算法方面,团队采用业界主流的A星算法做长距离路径规划,改进点在于过弯时尽量贴近内侧切入以缩短距离;避障使用DWA算法,策略是贴近障碍物后从侧面超车,而非绕大圈。
同样基于宇树本体二次开发的还有图灵九歌。
据创始人孙博介绍,去年他们在这项赛事中斩获第六名,今年团队筹备了半年,派出两台机器人,分别侧重运动控制算法和群体控制算法。“群体控制将来很重要,就是怎么控制一百个机器人互相协调。”
图灵九歌也参加去年的机器人半马,并拿到第六名的成绩。对比两年变化,他观察得很具体:“去年很多机器人前面一个人跑,后面跟仨人,一个遥控,两个扶着。今年机器人自己嘎嘎跑,人类已经追不上了。”
被问及今年的参赛投入,孙博表示“好几百万”。至于比赛目标,他的态度与夺冠队伍不同:“跑速度已经没有价值了,装更大的电机、更大的电池就行,我们更希望多展示我们的技术能力。”
不过,孙博对宇树本体的开发体验也有更具体的观察。他提到,宇树的硬件文档和注释相对简略,全球不少高校和开发者在使用过程中,往往需要自行摸索和适配。
他还指出了行业早期普遍存在的一个情况:不同批次的机器人因电机等零部件更新,可能出现部件不兼容的问题,为一台机器编写的程序,换到下一批次可能无法直接运行,程序迁移存在一定门槛。
但他同时承认,宇树在量产能力上确实建立了优势,对供应链的管控力很强。相比之下,他们去年使用了另一家本体厂商的产品进行二次开发,虽然这款本体一致性表现不错,但量产规模相对有限,“生产五十台都一样,生产完就换新版,旧版不再生产。”
对于算法开发团队来说,如果批量供货的稳定性和长期维护的可行性无法保证,可能会导致算法直接推倒重来。
毕竟,对开发者来说,选一个本体平台,本质上是在选一个“开发环境”。这个环境不需要性能最顶尖,但需要可获取、可预测、有一定体量的用户和案例积累。
宇树早期通过相对低的定价和较大的出货量,尽管技术文档和批次兼容性仍有改进空间,但较大的出货量确实形成了事实上的用户基数。
当足够多的人使用同一套硬件时,社区中会逐渐积累非官方的问题解决方案和适配经验。这种信息沉淀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开发者的试错成本,但这也意味着生态的健康仍要高度依赖二次开发者的自发贡献,而非系统性的平台支持。
不难发现,今年的赛事规则明显趋严。
换电必须在指定换电站完成,机器人最多允许更换两次,第三次更换等同于退赛。而去年,完赛队伍最多可换五次。
高擎动力创始人张君晖表示:“去年完赛的不多,而且完赛的实际上也有坏了再换机器的情况,今年跑在前面的机器人都没有换机器。稳定性是一个质的飞跃。在算法上也一样,去年这个时候,机器人大部分只能走起来,跑得快的也只是走得快,不是真的跑。今年是真正奔跑起来了,比人跑得还要快。”

稳定性提升的同时,今年自主导航的参赛比例也接近40%。张君晖的判断是:“对所有人形机器人一样,自主性决定了机器人能用和不能用——对于普通人而言。所以自主性一定是今年整个产业发展的重点。”
值得注意的是,遥控与自主仍同赛道竞技且统一排名,遥控成绩需乘1.2系数。这一设计固然体现了对自主技术的鼓励,但也侧面说明当前自主方案在绝对速度和稳定性上,或许尚无法与遥控方案直接竞争。
对于“人形机器人究竟为什么要越跑越快”这个问题,荣耀齐天大圣团队成员给出的解释是技术迁移逻辑:“初看起来可能不太好理解,但往后看,结构可靠性和液冷技术都可以迁移到工业场景。就像汽车产业早期也是通过比赛推动技术发展。”
或许,在商业场景尚不明朗的当下,赛事实际上扮演了需求定义者的角色。过去机器人公司向关节供应商提的需求常常宽泛模糊,而马拉松的赛道——续航、散热、稳定性、步态算法——天然形成了一套可量化的指标,规划出清晰的技术迭代路径。
这个赛道让不同技术路线有机会同台切磋,交流学习,也让市场看到各种技术可能。
荣耀证明了传统硬件的深度集成能力可以短期冲刺出高性能;宇树证明了前期大量铺市场,待本体相对标准化后再向上发展二次开发生态也是一种有效策略。两种路径没有绝对优劣,它们的并存恰恰说明人形机器人还处在一个多元探索的阶段——技术路线没有收敛,商业模式没有定型,谁是最后的赢家,现在判断为时过早。
只是,赛事能定义的,终究只是“能跑”这件事。能跑和有用之间,隔着一条比21公里长得多的路。
就以此次出圈的“小孩组”选手小派为例,它身高只有75厘米,体重14公斤,手里甚至拿着奶瓶。张君晖调侃道“机器人跑马拉松也要从娃娃抓起”。

高擎动力机器人,「甲子光年」现场拍摄
但被问到“这种小机器人有什么用”时,张君晖在吵杂的现场沉思片刻,他没有讲产业愿景,也没有谈效率革命。他说:“它可以给人带来快乐。它的用处就是给人带来快乐。”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不像一个技术创业者在产业爆发前夜会给出的回答。
但也许问题本来就不急于回答。当三百余台机器人在北京街头起跑,试图完成一场21公里的半程马拉松赛事时,技术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至于最终会通向哪里,现在下结论,可能还太早。
(封面图及文中未标注来源图片来自:2026北京亦庄半程马拉松暨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线上新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