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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然而|一场骂战,事关无数人的命运》
在本月的一个周末
2026年4月的一个普通周末,一场注定载入AI史册的公开论战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
事情的导火索很简单: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在一次电视采访中预言,AI将在1到5年内消灭50%的科技岗位、初级律师、咨询顾问和金融从业者,失业率可能被推高到10%到20%。这段视频在Fox News上播出后,被一位不愿具名的网友转发到了X平台。
接着,Meta前首席AI科学家、图灵奖得主杨立昆(Yann LeCun)出手了。
他转发了那条帖子,语气毫不客气:“Dario错了。他对科技革命如何影响劳动力市场这件事根本不懂。”紧接着,他抛出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在这个话题上,别听他的,别听Sam(Altman),别听Yoshua(Bengio),别听Geoff(Hinton),也别听我的。去听那些一辈子都在研究这个的经济学家。”
这条推文迅速引爆舆论场。有人站杨立昆,也有人力挺Amodei。一场关于AI与就业未来的路线之争,就此拉开帷幕。
Dario Amodei的这个令人惊恐的预言,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2025年5月,Dario Amodei首次提出“1-5年内消失50%入门级白领岗位”;2025年9月,在一次AI峰会上,Dario Amodei重申,强调“这已经发生了”;2026年1月,Dario Amodei发表2万字长文,系统阐述AI作为“通用劳动力替代品”的观点;2026年1月,在达沃斯论坛上,他再次预言,AI将端到端接管软件工程工作。
更重要的是,在现实中,他掌管的Anthropic开发的Claude系列模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迭代,并在替代人工。
在那篇2万字的长文中,Dario Amodei对他的预言进行了系统的论证:
第一,AI是“人类通用的劳动力替代品”。Amodei一个核心的判断是:AI并非取代某个特定的工作岗位,而是作为“人类通用的劳动力替代品”。这意味着,它不会只冲击一个行业,而是可能同时摧毁金融、咨询、法律和科技等行业的就业岗位,使劳动者无法“转换方向”。他将这一挑战称为“文明级别”的考验。
第二,冲击的速度前所未有。Amodei反复强调,“人工智能的发展速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他举例说,Anthropic内部工程师已基本不手写代码,只负责提出需求、审查模型生成的内容和把控整体架构。他断言,模型实现端到端完成软件工程师全部工作,可能仅剩6到12个月。与此同时,他还大胆预测,到2026或2027年,AI模型将在多个领域达到“诺奖级”水平。
第三,高增长与高失业并存。Amodei描绘了人类面临的一个史无前例的矛盾图景:GDP可能以5%到10%的速度高速增长,但失业率却被推高至惊人的10%到20%。这种“增长但不分享”的模式,将加剧社会不平等。他呼吁政府干预,采取累进税制,用AI公司的盈利来支持社会适应这一冲击。
面对Amode冷酷的预言,也有人不以为然,讥讽为这是AI技术“推销员”的夸大其词。
直接说出这句讥讽挖苦的话的,就是杨立昆(Yann LeCun,他是地道的法国人啊,但这个中文名字也是同样的地道,据说是他自己取的)。杨立昆的核心观点是,事情远不是那么悲观,AI在淘汰旧岗位的同时,会创造出数量更多、当下无法想象的新工作,最终会带来“就业扩张”。
AI是会一去不返地淘汰很多工作岗位,还是在淘汰这些旧岗位的同时创造出更多的新岗位?这是近年来关于AI对就业影响的争论中两种代表性的观点。两种观点,孰是孰非?关键的问题不在简单的判断,而在论证的逻辑。我们听听杨立昆的论证逻辑:
第一,Amodei预言是卢德谬误的现代重演。杨立昆反复提及1811年英国纺织工人砸毁蒸汽织布机的“卢德运动”。他说,历史证明,在工业革命之后,英国就业总量不仅没有萎缩,反而持续扩张,只是岗位形态变了,工人从编布的变成了开机器的。他反复提及这样一个数字:当今60%的职业,在80年前根本不存在。他认为,历史总是在重复同样的错误:人们对新技术的恐慌,最终被证明是误判。
第二,AI是“员工”,人是“老板”。杨立昆不赞成将AI描绘为是人类的替代者。他将未来的人机关系描述为:AI是数字员工,而人类则是它们的“老板”。“我们会指挥它们,不是被它们替代”。他甚至描绘了一幅更激进的图景:未来每人都是CEO,手下至少有一群智能助手。
第三,AI圈内人没资格做经济预测。他说“别听我的”,实际是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AI大佬都排除在外,将话语权交给经济学专家。他点名的五位经济学家——Philippe Aghion、Erik Brynjolfsson、Daron Acemoglu、Andrew McAfee和David Autor——都是数十年来研究技术与劳动力关系的权威。
但批评者指出,杨立昆的乐观可能是对历史经验的误读,也是对这场人工智能革命的误读。实际上,就是他推崇的Acemoglu,其观点恰好是与他的观点相反的。
乐观主义者的理由,主要是来自历史的经验。如同杨立昆所说,在工业革命中,旧的岗位消失了,同时,大量新的岗位会创造出来,而且可能会比消失的岗位更多。问题是,在这次人工智能革命中,这种工业革命的历史经验会重现吗?
许多学者认为,这一次AI对就业的冲击不是历史的重演,在这次冲击中新创造的岗位会远远少于消失的岗位,人类面临的失业问题将会是史无前例的。
我宁可相信这些观点不是危言耸听。
杨立昆很推崇的Acemoglu教授就认为,历史上的一些技术进步之所以能推动就业,是因为创造了大量“新任务”。但生成式AI目前主要是侧重于“自动化”,是对现有任务的替代,对创造“新任务”贡献不大。他甚至警告存在着一种“平庸自动化”(So-So Automation),即企业可能会为了短期省钱,用并不成熟的AI替代人力,这不仅导致失业,还会因服务质量下降而拖累社会效率。他特别担心的情景是,如果科技公司一门心思搞“替代型AI”,而不去开发那些能帮助人、与人协作的AI,就可能导致GDP虚高(他称之为“幽灵经济”),但真实的消费却崩溃了的局面。
大家更熟悉的是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这些年不断重复的一个观点:AI会让大量人沦为“无用阶级”(Useless Class)。赫拉利认为,这是一场关乎人类存在感的深刻危机。他说,最终,AI会在所有工作上超越人类,包括那些我们认为是人类独有领域的创作和研究。他设想了这样一个未来:几十亿个AI代理会像“数字移民”一样,涌入并抢占我们的工作。当人类在经济上彻底“多余”,该如何寻找生活的意义?这比单纯没工作更可怕。
斯坦福大学教授、数字经济实验室主任埃里克·布林约尔松(Erik Brynjolfsson),通过对数百万条数据的分析发现,AI的冲击正在消灭职业阶梯的“底层”。他的数据显示,高AI暴露行业中22至25岁年轻人的就业率相比其他年龄组下降了13%,美国前15大科技公司的初级岗位招聘更是直接减少了25%。他的实证研究最令人担忧的地方在于:如果年轻人失去了进入职场的第一步,未来的高级岗位也就失去了人才储备,整个社会的职业发展阶梯可能就此断裂。
态度最耐人寻味的,是有末日哲学家之称的牛津大学教授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他的判断很肯定,AGI或超级智能最终会接管所有人类的工作。在这样的一个判断之下,他甚至不再关心失业的问题,因为关心也没用,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于是,他转而去研究如何建立一个全面失业的社会。其中的核心问题是,我们如何在一个“后工作时代”的社会里找到意义,以及如何确保超级智能的目标和人类的利益保持一致。
可以说,这是尼克·博斯特罗姆是在看透了末日之后提出的一种深度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