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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 ,作者:一席YiXi,原文标题:《那些学AI学到“上头”的退休老人|赵伟程》
AI对退休人群的帮助,远不只是学会一个新工具。很多人退休以后,会觉得自己退出了——退出工作,退出公共话题,慢慢退到生活的背景板后面去了。
但有了AI以后,他们开始重新表达。有人画画,有人做短视频,有人开始发自己的作品,有人开始动笔写自己的人生故事。我有一个学生,参与小区业委会里的事,以前很多意见说不清、写不出来。后来他用AI整理出一份方案,发出去以后,他说:特别轰动。
63岁,
一席X通义实验室
2026.04.11杭州
大家好,我是赵伟程。
前不久,我去参加了一个叫“2050”的活动。现场来了很多年轻人,大家都在聊AI,聊未来。其中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他说:等我六十岁退休的时候,我会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我当时一下就被触动了。这句话背后其实有一种很真实的焦虑。一方面是对当下的焦虑,AI发展这么快,很多年轻人会担心:我会不会被替代?另一方面,是对未来的焦虑——到了六十岁,我还跟这个时代有没有关系?
我今年六十三岁,已经退休了。所以今天我其实是想给那个年轻人,也给所有有类似焦虑的人,分享我的回答。这个回答不是关于“退休的人怎么学AI”,而是一个退休的人,怎么因为AI,又重新生长了起来。
它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我最开始接触AI的时候,也和很多人一样,觉得它很好玩。写点文字,生成几张图片,尝试各种AI工具,看看它还能做什么。但慢慢地,我发现它不是一个玩具,它开始碰到我真正熟悉的领域了。
我退休前,一直在建筑行业工作,做了将近四十年。很多人以为建筑就是画图,其实不是。这行做久了你会发现,建筑处理的,往往是很多复杂条件的平衡:规范、技术、功能、成本、效率,这些东西经常缠在一起。
所以我过去几十年,真正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很多互相矛盾的条件里,找到一个相对更好的答案。

退休以前,我做过装配式建筑的设计和研发,这里面有一个很典型的难题:如何用最少的标准化构件,搭建最多的户型,实现更多的建筑功能。你一方面希望,构件种类越少越好。因为种类一多,生产、运输、施工都会很麻烦;但另一方面,你又希望它足够灵活,能适配不同项目、不同户型、不同尺寸。
用一个最简单的比喻,这件事有点像乐高。你手上只有十几块积木,但你既想搭出房子,又想搭出火车,还想搭出起重机、机器人等等。

过去怎么做?基本靠人工。看图纸、做表格、分类、统计、分析。有时候一个条件变了,前面很多工作都得推倒重来。我退休以后,再回头看这些问题,就开始想:AI碰到我做了四十年的专业问题,它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比如说,过去我们要研究很多住宅项目的户型规律,一下子可能要面对五千份以上的图纸。很多时候,只能靠人工一张一张看图纸,把数据抄下来:卧室多大,客厅多大,卫生间多大,餐厅和客厅是什么关系。这个工作量非常大,完成一套图纸可能就需要几个小时。
但AI帮我做了一件我以前做不了的事:它帮我把五千多份图纸里的数据提出来,再按照我给它的规则去分类。

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规则,不是AI自己知道的,是我把自己的专业积累和经验告诉它。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AI很像一个脑子很快、手也很快,但完全没有现场经验的实习生。它反应快,执行也快,有时候还能给你一点启发。但是,你得一直盯着它。方向要你来定,规则要你来给,结果要你来判断。
可是一旦流程跑通了,变化就很明显。以前要一个团队做很久的事情,现在可以大幅压缩。类似的项目,之前有人带着3个博士、4个硕士,做了3个月;而我借助AI,1个人,5天,就把成果做出来并交付使用了。

这件事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AI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替我思考,而是把我的思考,变成一个能更快执行的过程。而一个专业人真正稀缺的,往往不是干活,而是思考,是创造,是判断。
什么值得做?什么做出来也没人用?什么能落地?什么只是看上去热闹?这些,最后还是要靠人来判断。
我四十年的积累,第一次这样被AI放大了出来。AI帮我提升效率的同时,我也用AI做了一些创作。去年我也参加了万相妙思的全球AI创作比赛,意外得到提名奖。我发现像万相这样辅助创作者的模型,正变得越来越懂人心。
一直想整理自己的人生故事。
但如果事情只是停在提高效率和创作上,我今天大概不会站在这里分享。真正让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后来我开始做公益课,教退休老人和青少年学AI。到现在,学生已经超过一千人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教AI,无非就是把工具讲清楚。后来我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我一按自己熟悉的方式去讲,第一步就卡住了。比如几个很普通的词:下载、注册、登录、上传。年轻人几乎下意识就懂。但对不少退休老人来说,这几个词本身就是门槛。
什么叫下载?下载到哪儿去了?注册和登录有什么不一样?上传又是上传到哪里?所以我后来慢慢明白,如果我真想教会他们,我不能一上来就讲AI是什么。我得先解决一件事:让他们迈出第一步。
所以我上课的时候,得一步一步来。页面在哪里,点哪个按钮,弹出来的界面是什么意思。而且我后来发现,讲清楚还不够。更重要的是,例子得跟他们的生活有关系。
所以我不讲提示词、工作流、多模态。我先讲这些:
能不能让AI给旅游照片配一段文字?
能不能让AI帮你解读体检报告?
能不能把老同学聚会整理成一篇朋友圈?
能不能给孩子做个故事绘本?
能不能把自己一直想写、但不知道怎么开头的人生经历,先理出一个提纲?
这么一来,他们一下就有感觉了。而在所有这些尝试里,最受欢迎的课,其实就是创作。我有一个学生,原来是一位中学老师。他说自己记了一辈子日记,一直想整理自己的人生故事,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就告诉他:先把手写内容拍下来,变成电子版;再让AI帮你按时间线整理,帮你提炼主题,帮你先搭一个自传提纲。他后来真的就这么开始做了。
还有一些老人,刚来的时候特别紧张,不太说话。但学了一段时间以后,完全变了,他们开始给我发作品——白天发,晚上发,有时候半夜还在发。“赵老师,我昨天做了这个你看看行不行。”“赵老师,我又改了一版,你再帮我看一下。”我后来问他们:你们都睡这么晚吗?他们说:平时不是这样的,主要是上头了。
这个变化特别打动我。因为很多老人不是不想学,而是他们这一生,已经很多次被技术挡在门外了。所以他们默认自己学不会,默认这不是自己的世界。刚开始,我以为我教的是工具;后来我发现,我真正教的是,怎么帮他们跨过那个心理上的坎。
所以我每次上课,最想先让他们知道的,不是今天你必须学会几个功能,而是一句话:你可以慢一点,但你不是学不会。
而且,AI对退休人群的帮助,远不只是学会一个新工具。它更重要的地方在于,很多人退休以后,会慢慢觉得自己退出了。退出工作,退出公共话题,慢慢退到生活的背景板后面去了。但有了AI以后,他们开始重新表达。有人画画,有人做短视频,有人写自己的故事,有人开始发自己的作品。
我还有一个学生,参与小区业委会里的事,以前很多意见说不清、写不出来。后来他用AI整理出一份方案,发出去以后,他说:特别轰动。
是不是每个人都要变成创作者?不一定。但重要的是,他们开始重新觉得:我还能参与,我还能表达,我还能产生影响。这一点特别重要。因为一个人一旦重新开始表达,他的状态就会变。他跟这个世界的关系,也会重新连上。
说到创作,我自己也有一个特别深的体验。有一次,一位在自闭症儿童机构工作的老师,跟我讲起一个孩子。她说,这个孩子经常会说一句话:妈妈来了,带来了很多小动物。就这么一句话。但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里一下就被碰到了。
因为这句话太简单了。可也正因为简单,它里面的情感特别直接。有等待,有确认,有依赖,也有一个孩子对安全感最朴素的表达。
后来我就在想:能不能借助AI,把这种很难一下子说清楚的感受,变成一种视觉表达?于是我根据孩子原本的话,反复调整,最后做出了一件作品,名字就叫《妈妈来了》。
这件作品发出去以后,有人说,看到它的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等妈妈回家的感觉。也有的组织通过我的作品,为自闭症儿童机构带来了一些实质性的帮助。
这件事让我第一次特别强烈地意识到:AI不能代替情感,但它能帮情感被看见。AI更像一个放大器。它不会凭空给你意义,但它会帮你把已有的经验、判断、审美、关怀,放大成一种能够行动、能够表达、也能够被看见的形式。
对我自己来说,它放大了我四十年的专业积累;对很多退休老人来说,它放大了他们原本就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再表达出来的热情、经验和创造力。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三十岁年轻人的问题。很多年轻人今天最先想到的是:AI会不会替代我?可对我来说,我更想问的是:它能不能让我重新成长一次?这里说的成长,不是说你一定要做出多大的成绩,而是说你还愿不愿意学新的东西,还愿不愿意理解这个正在变化的世界,还愿不愿意把自己过去积累的一切,放到新的环境里,再用一次。
如果今天那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也在现场,我很想把一句话送给他:别把变老,想成一条只能往下走的路。年龄的增长,未必意味着退化。它也可能意味着:你正在长出另一种能力,另一种自由,另一种人生。因为未来,未必只是年轻人的专利。只要你还在生长,你就还在未来里。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