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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报告研究院 ,作者:玖峰
咱们今天聊聊村镇银行。
最近金融圈有个挺大的动静,可能很多人没留意,但在底层逻辑上,这事儿预示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根据最新的监管数据,截至2026年4月22日,年内已经有72家村镇银行完成了注销手续。你没看错,平均不到两天就消失一家。就在4月这一个月里,注销的数量就达到了11家。

这事儿要是搁在十年前,那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大家谈论的是怎么“下沉”,是怎么把银行开到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而现在,主调子变成了“减量提质”,变成了撤退和合并。

咱们先把时间线拉回到2006年。那时候村镇银行刚开始试点,背景是什么?是那时候的中国经济正处在一个疯狂的爬坡期,县域金融是一片蓝海。当时的逻辑非常简单直接:只要你有银行牌照,只要你把旗子插到县城甚至乡镇,哪怕是个土坡坡,只要能拉来存款,那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时候,村镇银行就像是刚入春的杂草,到处疯长。主发起行也乐意,因为这叫跑马圈地,大家对未来的预期是无限增长,觉得地盘越大越牛。很多大行、股份行甚至农商行,都像下饺子一样在全国各地发起设立村镇银行。
在那个扩张时代,没人真正担心风险。大家眼里只有规模,只有市场占有率。这其实就是典型的草莽时代底色:规则是次要的,速度才是核心。只要车开得足够快,颠簸就不是问题。
但是,大自然的法则从来不跟你讲情面。当环境变了,曾经的“优势”往往会变成致命的“负担”。
到了2026年,咱们看到的这一波“注销潮”,其实就是一场金融版的“生物大灭绝”。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生态位不够了。咱们来看一组直观的数据对比:
| 维度 | 2025年同期数据 | 2026年截至4月数据 | 变化趋势 |
| 注销村镇银行数量 | 27家 | 72家 | 呈现倍数级增长 |
| 整合主要模式 | 股权变更为主 | 吸收合并、村改支、村并村 | 模式多元化、彻底化 |
| 监管核心指标 | 鼓励资本进入 | 主发起行持股底线提至51% | 压实主体责任 |
这种变化不是偶然的。道理其实特别简单:当一个生态系统里的养料——也就是增量资金和优质客户不够了,大鱼吃小鱼就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现在的金融环境,已经从原来的“谁都能分一杯羹”的增量博弈,变成了极其残酷的存量收割。那些抗风险能力差、业务单一、规模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村镇银行,在国有大行“普惠金融”持续下沉的降维打击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大行利率低、系统好、公信力强,直接把县域里最优质的那批客户抢走了。剩下的村镇银行,只能被迫去接那些风险更高的“长尾”客户,资产质量怎么可能不恶化?
很多人觉得这事儿是监管在“搞事情”,其实监管只是顺水推舟,把那些早该解决的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当年的那套模式,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看着挺美,但一旦遇到黑天鹅,底层逻辑的缺陷就暴露无遗。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所有者缺位”。以前为了吸引社会资本,允许主发起行持股比例较低(原来只有15%),结果导致很多主发起行“只生不养”,觉得这就是个参股投资,没真把它当成自己的亲儿子管。
这种股权分散的状态,给了一些不法分子可乘之机。2022年河南部分村镇银行发生的“取款难”事件,本质上就是因为治理混乱,被内部人或者大股东勾结外人把钱给“掏空”了。这种教训太惨痛,直接促使监管重心彻底转向。
现在的政策非常冷酷且高效:2026年4月的新规拟将主发起人最低持股比例从15%大幅拉升到51%。这意思很明白:既然是你发起的,你就得绝对控股,你就得负全责。如果以后再出事,你这当“亲爹”的想跑也跑不掉,必须得兜底。
这种逻辑的转变,其实是在通过行政手段强制进行系统瘦身。通过“村并村”或者“村改支”,把那些散落在外的“野孩子”收编回来。

图片来源: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网站
咱们拿天津的案例来说。天津华明村镇银行吸收合并天津宁河村镇银行,这就是典型的“同根合并”。两家背后都是山东寿光农商银行,合二为一之后,虽然没了一个法人,但寿光农商行的持股比例直接冲到了77.625%。这就是在重新划定风险边界,把力量拧成一股绳。
目前市面上的整合路径,基本上形成了两套打法,咱们可以对比一下:
“村改支”模式:这是最决断的做法。像交通银行、浦发银行、华夏银行这些大行,直接把旗下的村镇银行收编,改成自家的全资支行。这种做法的优点是干净利落,直接抹平了法人的鸿沟,所有的资产负债直接并表,用大行的系统和标准来管,风险基本上就被锁死了。比如石河子交银村镇银行解散后,11.40亿元的存款全部由交行石河子分行承接,储户几乎“无感”。
“村并村”模式:这种模式以天津华明案为例,它保留了村镇银行的独立法人身份,但是规模做大了,决策权还在县域。这种做法的精妙之处在于保留了“小快灵”的特点,决策链条短,对当地小微企业的响应速度快。这其实是一种在保持灵活性和增加资本实力之间寻找平衡的策略。
村镇银行整合模式对比分析表:
| 维度 | “村并村”模式(如天津华明) | “村改支/分”模式(主流做法) |
| 法律主体 | 存续机构继续保持独立法人身份 | 被合并机构注销,直接改建为主发起行的分支机构 |
| 决策效率 | 决策权在县域层级,响应快 | 决策链条延长,受制于母行总分行审批 |
| 品牌形象 | 维持原品牌,客户心理过渡期短 | 切换母行品牌,公信力强但亲和力可能下降 |
| 治理要求 | 需要主发起行通过增资扩股实现绝对控股 | 彻底消灭原治理结构,统一纳入母行管理体系 |
这种博弈背后的逻辑是:如果你觉得这块市场还有得做,那就搞“村并村”,保留地头蛇的灵活性;如果你觉得风险太高、管理成本太贵,那就干脆搞“村改支”,一了百了。
咱们必须得承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镇银行在很多人眼里是自带“高风险”标签的。尤其是2022年河南那件事,让不少人对这种开在县城里、装修可能还没连锁超市豪华的小银行产生了心理阴影。当时那帮大股东内外勾结、违规吸储,最后出了事,储户还得等司法程序,这教训确实太惨痛。
但到了2026年这一波,性质已经变了。现在的注销,说白了是在法律和监管框架下的“体面退场”。
咱们拿交通银行收购新疆石河子村镇银行的案例来看。这家银行注销的时候,总资产13.91亿元,存款余额11.40亿元。结果是怎么处理的?交通银行直接发公告,所有的业务、资产和存款全部由交通银行石河子分行承接。对储户来说,除了银行牌子换了、存折上的章变了,你的钱还是你的钱,而且背后站着的从一个地方小法人变成了一个国有大行。
这里头有两道“安全防线”:
第一道是主发起行的承继责任。现在的监管逻辑是“谁家的孩子谁抱走”。如果是大行收购改制,母行会全额承接所有债权债务,这叫“无感过渡”。
第二道是存款保险制度。按照《存款保险条例》,50万元以内的存款是国家全额保障的。这就给了市场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只要你是正规存款,哪怕这家银行注销了,你的本金安全也是有底层支撑的。
所以,现在的注销潮其实是在“排雷”。把那些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弱的单体机构,并入到资本实力雄厚的金融巨舰里去。这不仅不是风险,反而是为了规避更大的风险。
虽然存款安全了,但对于县域里那些做生意的小老板来说,感觉可能就不太一样了。
村镇银行当年的存在,本质上是为了填补大行覆盖不到的“毛细血管”。它们的优势是“小快灵”,信贷经理可能就是你隔壁村的张三,吃顿饭、看一眼你的大棚,贷款就能批下来。
现在这一整合,逻辑变了:
决策链条的拉长。如果变成了大行的支行,以前支行长能拍板的事儿,现在可能要报到分行甚至总行审批。这种流程的刚性,对于那些急需资金周转的小微企业来说,确实是个挑战。
服务门槛的隐形提升。大行有大行的风控标准。以前村镇银行可能看重的是人情和实物抵押,大行看重的可能是纳税数据、数字化流水。这种“技术输出”虽然提升了效率,但也可能产生一种“挤出效应”,让那些最草根、最缺乏数字画像的农户感到钱更难借了。
不过,事情也有另一面。2026年正好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监管层现在的要求是,整合后的银行要聚焦“三农”和县域小微,从“散而弱”转向“精而专”。
我们可以看看整合后金融活水的流向发生了哪些变化:
| 重点支持领域 | 关键业务方向 | 预期效果 |
| 粮食安全 | 粮油作物单产提升信贷投放 | 保障粮食供给底线 |
| 乡村产业 | 农产品精深加工、乡村文旅、农村电商 | 促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 |
| 绿色金融 | 盐碱地利用、农村清洁能源建设 | 推动农村经济绿色转型 |
| 普惠金融 | 涉农“首贷户”拓展,信贷提标 | 提高服务覆盖面和可得性 |
这就是典型的“用技术换效率”。虽然人情味淡了,但通过母行的AI模型和大数据的加持,很多信贷审批从原来的几天缩短到了分钟级。这其实是金融行业从手工时代向数字化时代的强行跨越。
聊到最后,咱们得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村镇银行的“大消失”,其实是整个中国经济进入存量时代的一个缩影。当各行各业都在去杠杆、去冗余的时候,金融业也不可能独善其身。过去那种靠高息揽储、盲目扩张、内部治理像筛子一样的草莽银行,注定要被历史的车轮碾碎。
作为普通人,在这个阶段一定要有三个觉悟:
第一,敬畏常识。如果一家规模极小的村镇银行,给你的利率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你别觉得是自己捡了便宜,你要想想它拿什么去覆盖这部分成本。在存量时代,高收益往往意味着极高的脆弱性。
第二,看重“亲爹”是谁。现在的整合逻辑就是看主发起行的实力。那些由国有大行、优质股份行绝对控股的村镇银行,哪怕未来还要整合,你的权益大概率也是安全的。而那些主发起行本身就摇摇欲坠的,或者持股比例极低、存在“所有者缺位”的,一定要保持警惕。
第三,接受“平庸”的利率。当主发起行持股底线提到51%之后,村镇银行的治理会越来越“母行化”。这意味着它们的风控会更严,产品会更标准,但同样的,它们的利率也会向大行靠拢。那种靠高息博眼球的时代,已经伴随着那72家银行的注销,彻底划上了句号。
那些消失的村镇银行,它们完成了历史使命。它们曾经确实把金融活水引向了农村的田间地头,但它们积累的风险也到了不得不出清的时刻。
这不是金融的萎缩,而是一场“凤凰涅槃”。我们要告别的是那个混乱、野蛮、充满投机色彩的旧生态,迎接的是一个更加稳健、更有秩序,也更加“冷酷”的现代金融新常态。
草莽时代落幕了,新秩序正在建立。这可能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在2026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必须接受的金融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