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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骨朵网络影视 ,作者:GuDuo骨朵编辑部
昨天,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受理华谊兄弟破产清算案件(案号(2026)浙07破申2号),进入破产审查程序。这家2018至2024年连亏七年、累计亏损超82亿元的巨头,终究没能熬过行业寒冬。昔日行业头部、“中国影视娱乐第一股”华谊兄弟,如今轰然陷入破产清算泥潭,而高峰期的它,曾经拥有900亿元市值。
华谊的溃败,是国内影视行业结构性顽疾的集中爆发。当下多数国产影视公司被项目制绑架,营收、估值全押注单部作品成败,押中爆款便回血,失手则陷入营收雪崩、资金链断裂的危机,“一部戏登天,一部戏塌房”成行业常态。
畸型的商业模式、极弱的抗风险能力,像两朵阴云,一直飘浮于整个电影行业的天空。而华谊形成的“人治”路径依赖,更让这个模式变得分外脆弱。
靠《手机》《天下无贼》崛起的华谊,曾经制造过无数爆款。
1999年,华谊与冯小刚签订首部合作协议,《没完没了》取得3300万票房,位列当年国产片第二。此后二十年,冯小刚为华谊执导了超过15部电影,累计票房约60亿元。
具体片单包括:
2001年《大腕》:4300万
2003年《手机》:5450万
2004年《天下无贼》:1.2亿
2007年《集结号》:2.1亿
2008年《非诚勿扰》:3.4亿
2010年《唐山大地震》:6.5亿
2011年《非诚勿扰2》:4.7亿
2013年《私人订制》:7.1亿
从片单便可看出,在华谊2010年代前期的年度营收中,冯小刚作品通常贡献30%-50%的电影业务收入。而将多位明星招至麾下,更让华谊一度呈现出群星闪耀的炫赫局面。
2005-2015年华谊鼎盛时期,签约艺人包括:李冰冰、周迅、范冰冰、黄晓明、邓超、张涵予、姚晨、王宝强、陈赫、郑恺等。2010年,华谊艺人经纪业务收入约2.5亿元,占公司总营收近10%。
除了签约艺人以外,当时的大牌明星,基本上都和华谊有过或多或少的合作。如2015年的《老炮》,除了冯小刚亲自出演,吴亦凡和李易峰两位当时最大牌的艺人,也能在华谊的号召力之下双双出镜。
然而“人治”的命门就在于,作为个体的人,经常有各式各样的不稳定性。首先是人的创作力难以一直持续,曾撑起华谊半边天的冯小刚随着年龄的增长,难以唤起新一代的年轻观众,“冯小刚执导即爆款”的公式,随着时光的推移逐渐失效。
2019年他执导的《只有芸知道》,票房仅收获1.56亿。即使是他最拿手的贺岁片系列《非诚勿扰3》,在2023年上映的票房也仅为1.02亿,较前两部缩水近70%。
其次,人与人之间长期关系的维护问题,也时时浮现,这集中体现在艺人经纪业务里。尽管当时的华谊仍然一路高歌,也难以长期留住核心艺人。2010年:范冰冰、黄晓明相继成立个人工作室;2011年:周迅约满离巢;2014年:李冰冰与华谊结束十年合作,自行组建和颂传媒;2015年:邓超、王宝强均不再续约。
到2020年,华谊艺人经纪业务收入降至不足2000万元,旗下已无一线艺人。
与此同时,或许是由于和冯小刚的合作太过躺赢,华谊在新人培养上并非没有尝试,但始终没有找到第二个冯小刚。要么新人没有起色,要么若即若离。比如管虎:2013年与华谊合作《厨子戏子痞子》,票房2.7亿;2015年《老炮儿》票房9亿;2020年《八佰》票房31.1亿元,是华谊近年唯一爆款。但管虎并非华谊签约导演,其核心公司“七印象”独立运营。《八佰》之后,管虎与腾讯影业、北京文化均有合作,不再独家供应华谊。
再如程耳,2016年华谊投资并发行《罗曼蒂克消亡史》,票房1.23亿元,未收回制作成本。此后程耳转向其他资方,2023年《无名》由博纳影业主投。还有田羽生,“前任”系列导演。他凭2014年1.3亿的《前任攻略》、2017年19.4亿的《前任3》成为黑马,但该系列的制作主体是田羽生自己的新圣堂影业,华谊仅作为参投方之一。
华谊在2020-2025年间,再无一位新导演能贡献年票房10亿以上的作品。
华谊的破产,本质原因难以离开电影行业运营模式中的“现金流诅咒”。
这个致命缺陷的体现,是项目投资到回款周期长达18至24个月,期间现金流完全真空,“钱出去快、回来的慢”的畸形循环,足以拖垮任何没有雄厚资金储备的大公司。
电影制作全流程均需巨额资金投入,且全程“只出不进”:拍摄阶段要支付演员片酬、剧组开支等;宣发阶段投入动辄数千万甚至上亿元;即便上映后,票房也无法立刻回款——影院扣除50%左右分成、发行方抽成及税费后,剩余部分结算周期仍需3至6个月。算下来,从投入到回款至少需18个月,期间公司只能靠自有资金、贷款或融资维持,一旦资金链断裂便万劫不复。

而这种“一部电影吃三年”的项目制模式,最易带来的就是“赌爆款”的心态。
首先,这种心态表现为“高价锁定爆款制造机”的商业豪赌。为了将爆款的源头牢牢控制在手,华谊在2015年不仅以7.56亿元溢价收购几乎无实质经营的明星壳公司东阳浩瀚,更是极度夸张地以10.5亿元收购了冯小刚成立仅2个月、账面资产仅剩1.36万元的东阳美拉70%股权。用几十倍的天价溢价并非为了成熟的业务线,仅仅是为了买断冯小刚未来5年的爆款产能。
这种操作让华谊完全丧失了企业经营中应有的风险和财务底线思维,把所有希望都维系在冯小刚必须年复一年创造爆款的神话之上。
其次,这种心态在遭遇主业困难时演化出了“病急乱投医”式的豪赌。当冯小刚电影的票房开始下滑时,华谊在缺乏稳定内容产出能力的情况下,依然试图靠押注极少数大制作来翻盘。这导致财务结构变得极其脆弱,项目成败两极分化。
2018年至2021年这四年间,华谊的连续累计亏损就超过64亿元。在一轮又一轮几乎看不到盈利希望的豪赌中,华谊越是想靠爆款翻盘,就越易陷入越拍越亏的深渊。
这种“押爆款”心态,让华谊丧失了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在2020年靠着主控的《八佰》取得超31亿元的票房奇迹后,华谊本该及时调整风控,把关财务底线,但他反而在此时押注巨额投资的《侍神令》《月球陨落》等大制作,这一系列的豪赌,让公司彻底失去了造血能力。

“人治”与“押爆款”的双重管理缺陷,让华谊极度依赖特定个人的创作才华,既造成了公司无尽的爆款焦虑,又反过来巩固了老板们个人的决策权与影响力,让公司深陷现金流诅咒难以自拔。
为维持运转,华谊不断举债,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负债超7亿元、净资产为负2.45亿元,已严重资不抵债,漫长回款周期让其陷入“借新还旧”的恶性循环。
与华谊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光线传媒。这家几乎同时段起步的电影公司,一度与华谊交相辉映,但它始终保持着“多线程”布局、小成本试水的稳定心态。
光线传媒2025年投资、发行并计入当期票房的影片包括《哪吒之魔童闹海》《独一无二》《花漾少女杀人事件》《东极岛》《非人哉:限时玩家》《三国的星空第一部》以及《鬼灭之刃:无限城篇第一章猗窝座再袭》等。上述影片横跨动画、悬疑、战争等多元类型,并在导演序列上形成了明确的“去集中化”特征——没有一位导演执导超过两部。

这种气质在中小成本青春片的运作上体现得更为具象。
近五年来,光线在成本低于5000万的青春题材影片领域保持着稳健的风险收益比:
《如果声音不记得》:2020年,成本约3000万,票房3.3亿,盈利
《你的婚礼》:2021年,成本约4000万,票房8.22亿,大幅盈利
《十年一品温如言》:2022年,成本约4000万,票房1.67亿,盈利
《我是真的讨厌异地恋》:2022年,成本约2000万,票房1.65亿,盈利
这背后是光线长年组成的“制片人事业部”所支撑的产品线制度。资料显示,光线共有全职制片人32名,每位制片人同时管理2-4个项目,覆盖从剧本开发到宣发的全流程。
例如2021年上映的《五个扑水的少年》,制片团队仅有7人,总制作成本2500万元,取得了近7000万的票房。这样的小成本、稳定回收的电影并非大胜,但多部影片稳定回血,保障了公司整体的长线发展。
与此同时,光线还在动画电影上最早布局。2015年,光线成立彩条屋影业,先后投资了可可豆动画(《哪吒》制作方)、十月文化(《大圣归来》)、中传合道(《姜子牙》)等13家动画公司。作为投资方,光线凭借自身的经验和发行优势入股,却给足新人股权激励。
例如,导演饺子(杨宇)持有可可豆动画56%股权,但光线持有可可豆30%股权并拥有“哪吒”系列电影的优先投资权和全球发行权。这一投资的结果今天已能看到:两部“哪吒”合计贡献约30亿元分账收入,但IP归属于光线而非任何一位导演。
上述一系列举措,让光线始终保持着财务稳定性。2018-2025年间,光线传媒仅一年(2020年疫情当年)出现亏损(-2.9亿),其余年份全部盈利。2025年净利润12.6亿元,为近七年最高。
还可提供另一个样本的是儒意影业。2023年12月,儒意成为万达电影的第一大股东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儒意自研的IP数据评估系统接入万达院线的排片系统,实现“数据指导排片”——例如《热辣滚烫》(2024年)的排片率从首日的24%根据实时数据调至次日的32%。这种“非人治”的方式,让儒意电影相对摆脱了对人的高风险依赖。
此外,儒意在电影周边产业上的开拓是极迅捷的。
通过一系列投资,目前儒意持股的非影视资产包括:
52TOYS(潮玩公司):2023年投资2亿元,持股15%;2024年营收8.5亿元,净利润1.2亿元。
有爱互娱(游戏公司):2022年投资3亿元,持股20%,拥有《红警》IP的手游改编权。其开发的手游《红警:崛起》2024年全球流水约4亿元。
北京永航(《QQ炫舞》开发商):2021年投资5亿元,持股30%;2024年营收6.3亿元,净利润2.1亿元。
2024年,儒意影业本身的电影业务收入约18亿元,而非影视业务的收益合计约1.8亿元,参考当年财报的利润数据,非影视业务收益占净利润的比例约为34.6%。这极大地对冲了电影项目制本身带来的现金流魔咒。
更深刻的变局来自技术。
全球影视业正在被AI重构:迪士尼建立AI创意中心,Netflix用算法驱动内容生产,好莱坞六大全面普及AI虚拟拍摄。在这一轮技术变革中,“人脉经济、项目经济、单片定输赢”的旧逻辑,几乎面临着被全线抛弃。
而当AI可以辅助演员、虚拟制作、后期剪辑时,“依赖个人”的模式,在大潮中显得毫无还手之力。华谊作为“明星依赖”的旧时代符号,其破产也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