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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杨照
《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作斗争》
假期前的周一,总是格外难熬。尽管每天都把辞职挂在嘴上,也不得不承认,工作还是最主流的赚钱方式。随着就业市场越来越严峻,人的可替代性越来越高,一种普遍的无价值感也开始蔓延。
不工作到底行不行?我们的价值必须跟工作绑定吗?该如何与自己的无价值感共处?
资本主义赖以建立有个关键的概念,就是大家要勤劳工作,这个价值观与新教伦理有关。在新教徒看来,工作不是要改变自己的现实待遇,也不是要改变上帝已经安排好的位置,而是为了证明上帝是对的,不能改变上帝的绝对权威。
在前资本主义社会,工作是手段,但不是目的,有许许多多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例如古希腊时代,人们关于理想社会最美好的想象,是一群人坐在那里探索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生命,如何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这是古雅典市民生活最核心的部分,背后有不能忽略的重要基础。当苏格拉底或者柏拉图在讲市民的时候,这里的市民是不用工作的,工作由奴隶来承担。奴隶进行生产,养活了这些市民。
市民们不需要将时间和精神花在生产上,才能探索人如何活着。用今天的概念来说,减掉了工作,才有余裕探索如何最有意义地运用这长长的一生。
这其中包括如何训练你的身体,这就是为什么古希腊会产生体能运动和奥林匹克运动会;包括如何训练你的心灵,这才有了非常发达的西方哲学;进一步地,如何和美的事物产生最亲密的接触,古希腊艺术由此延续下来,成为整个西方的美学源流。
到了中世纪,封建制度代替了奴隶制度。对越下层的人来说,工作越重要。工作仍然是手段,是社会角色的需要,为你提供生活所需。但在那样的系统下,你只能想象离开工作,拥有自己的生活。
而到了资本主义阶段,工作的意义被新教伦理改变了。你不能离开工作,因为工作是证明你和上帝之间关系的重要因素。
在上帝全知全能的规划和分类中,你必须借由工作去证明自己被放在了对的范畴。在新教伦理的结构下,你靠着工作换得了财富,如果因此松懈转而追求生活,就会出现在上帝的黑名单中,将来要下地狱里去,而你本来是可以上天堂的。
因此,只有持续地勤劳工作,履行被赋予的现实职责,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成为上帝的选民。这是一种几乎永远没办法解决的焦虑,由此产生了一种深植于资本主义内在的精神特质,甚至可以称为病理特质:
对工作和工作状态的高度依赖。
我们从来不曾处于新教的传统之下,后来西方也摆脱了这套新教伦理,但这种对工作的崇拜和执迷留了下来,控制了所有人。
资本主义把每个人都放到了市场上,市场决定你的价格,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有用还是没用。而你能够得到什么样的价格,靠的不是你的德性,也不是你有多聪明、多有品位,就是你的工作能力和可能性。
这套系统是那样的残酷严苛,我们的精神一定会出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人在取得了自由之后,选择了社会性的自我,而不是真实的自我。如果没有社会性的自我,你的真实自我就没有市场上的价格,无法因此获得安全感。
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通过工作所形成的市场价值来定义和了解自己,于是就产生了所谓人自我价值的外向性,意味着你没有勇气和能力内在地自我定义。你作为人的基本价值,跟所有的商品一样,必须被放到市场上,迎合市场的需要。
价值的高低变动同样取决于你能够在市场上提供什么,包括你的人格、个性、外表、动机,以及这一切能够转化成什么样的工作潜能,这是整个资本市场对于人的衡量。
由此会产生两种结果,一个是你不可能忽略种种市场的限制。你以为你拥有选择,实则不然。外在市场对人价值的决定性会持续干扰你,你无法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要拥有什么样的自我。
另一个更麻烦,资本市场带来了恒常的焦虑。一种是内在的自我焦虑,你永远没办法以自己的力量去肯定自己的价值。你的价值随时都不确定,因为它不来自于你作为一个人的性质,而是你进入到资本主义市场的架构后,各种不同的供需力量所产生的变化影响。
换句话说,你的自我价值缺乏自主性,必须随波逐流。即便你为自己的市场价值上升而高兴,但高兴也是短暂的。
我们对自我失去了掌控,因而产生焦虑不安。所有的自我价值必须在市场中,还要和其他人对比或者竞争。不管你喜不喜欢,基本上这就是一个“one against all”的系统。
你到底有多高的价值,取决于你周遭和你一起在这个市场里竞逐市场价值、市场注意力的其他人。你不可能离开群体的结构,去认识乃至掌握自己是谁,到底有多高的价值。
与此同时,你也失去了和其他人进行有意义连接的可能性。弗洛姆告诉我们,自由让我们越来越个体化,越来越孤独。这种孤独在资本主义系统中更加难以处理,因为它不是存在式的孤独。
存在主义认为,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被决定的,除了必然会死,其他任何事情你都没办法自己决定,因而产生荒凉孤独的感觉。
弗洛姆指的是来自经济体系的孤独,其他人都是你在市场上的竞争者,也就很难进行连接。就算你不想把别人当作竞争者,也会被别人当作竞争者。这样带来了更深刻的不确定的孤独。
弗洛姆进一步指出,现代人的根本问题,是不断被自我微不足道的感觉侵扰。因为我们活在一个庞大的、不断扩张的系统中,为了维系这样的系统,就不得不以越来越缺乏个体性的方式对待每个人。
曾经有一段时间特别流行“标准作业流程”(SOP),这放在服务业,尤其是餐饮服务上,非常吊诡。
首先,SOP是为了提升整体的服务品质,要求服务上哪些程序非做不可。从整体顾客的角度,这种标准作业流程能让顾客得到更有保障的服务。例如,只要顾客一抱怨就要道歉,送上小礼物。
但作为个别的顾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SOP的基本原则是将每个人都变成群体的顾客,这让服务人员看不到顾客的差异性。所以SOP服务的是抽象的顾客,而不是具体个别的顾客。
接受服务的每个人都被化约成没有面貌、没有特性的群体的一部分,变得越来越渺小。举例来说,你去一家店,第一次去和第一百次去,按理讲应该不一样,但在SOP这里是不处理的。
那么,你在这种服务中得到了怎样的满足?你所得到的是作为集体一份子的感受,这种满足不是服务人员如何服务你,而是服务人员把你当作集体中没有个性、没有特殊性的一份子,你完全融入在群体性的对待中,因而得到了一份确定性。
任何状态、任何人、任何身份,在消费行为中得到完全一样的对待。确定性比所有的一切更加关键、更加重要。
这种服务之所以能够成立,这样的系统之所以能够不断地壮大,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被强烈的不安全感所包围。以至于任何可以提供相对确定和安全的东西,都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这就是循环,因为我们的一部分不安全感,就在于我们没办法在生活里以一个个体而存在。除此之外,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人与人之间根本的关系被改变了。
每个人不得不进入人力资源市场,变成组织的雇佣者。雇佣形式越来越“非个体化”,雇主和员工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不确定。你知道你的雇主是谁,但你的雇主多半不知道你是谁。就算你知道你的雇主是谁,也没有意义。
在非常大型的组织中,你只能透过媒体等不同的管道或者股价的反应,来了解自己的老板。而老板只知道有几万个员工,和员工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个人化的关系。
你在社会中拥有很多不同的角色,但所有的角色都在资本主义系统中,从原来非常明确的个体性转变成为非个体性,也就是被用群体的方式取代了。
举例来说,你的角色是企业员工。在之前,员工和企业之间的关系非常清楚,老板认识每一个员工,每天都和员工在互相照面的小办公室里一起工作。
但是在二十年的时间里,这样的组织变得越来越稀有。它会自然地追求规模化,于是个体性雇佣关系就变得越来越稀有。
其他的身份同理,在不久之前,所谓学生的身份是个体性的,对应的不是空洞抽象的地位,而是你和一位老师的相对关系,你作为一个学生的实质存在感。倒过来也是如此,作为一个老师,这不是空洞的职务,重要是你拥有什么样的学生。
所有这些在现代社会里被不断地消磨,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重要。身份所具备的个别、个体的关系重要性一直在降低,相对地,作为群体抽象的性质却一直不断地升高。
在这个系统中,人的价值、存在的理由也跟着快速地改变,并且持续在进行当中。
资本主义社会里人与工作的吊诡关系
在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了用工作来决定人的价值的环境。工作不只为你带来收入,而是你现在能够依赖的生存所需都已经彻底地市场化了,也就没办法离开这金钱的系统,像以前的农人或者是工匠。
在以前,你不必在意生产了多少钱的价值,生产物为你自己而生产,或者为有限的特定的交易而生产,这是你生存的基础。当生存的基础一再被理性的货币价值化,最终每个人生产的每样东西都有标价,所有工作都统合出价值的多寡和高下。
人只有透过工作才能够得到生存的基础,于是在我们的信仰中,产生了清楚的连接:人等于你的收入,也就等于你的工作,所以你不能没有工作。
弗洛姆提出,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见的一种高度压力。这压力让人离不开工作,工作变成了决定你这个人价值、内在内涵一股决定性的力量。
工作成了展现你在社会上可被尊敬的基本性质,失去工作你就不再是你。工作包裹了你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所以如何保有工作如此地重要。
但在资本主义的人力市场环境中,人的可替代性越来越高,这是另外的一种恶性循环。人被编组到这样的系统中,已被视为没有个性的群体的一份子,当然会焦虑,感到不安全。
于是你必须想尽办法追求更确定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