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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观廿 ,作者:周七,编辑:黄粟,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波兰的拍摄基地里,来自印尼的演员在镜头前配合深圳导演的指挥调整细节,身边是来自东南亚的执行导演补充说明,而他们的剧本大都出自英美国家的中国留学生之手,他们的作品则通过手机屏幕,流向欧美的独身女性。
这是过去两年间,中国短剧出海的一个寻常切片。
在媒体的叙事里,这些画面被拼凑成一个关于文化输出与财富神话的故事——中国模式征服全球,霸总狼人横扫海外,无数人一夜暴富。谷歌预测,2025年海外短剧市场规模将达36亿美元。Sensor Tower数据显示,海外微短剧App双端内购收入20.3亿美元,同比增幅115.3%。
行业一片光明。但在镜头未及之处,一线从业者往往比外界更早感知到变化。我找到了一些在行业中深耕数年的从业者,手握多款爆款的他们告诉我,这远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行业,海外观众也并非媒体口中的“傻白甜”,资本和市场也比想象中脆弱。
时至今日,他们面临的境况比之前要更复杂,相比起带着坚船利炮无往不利的文化输出叙事,短剧其实是战战兢兢着出海,而眼下风高浪急,暗礁沉浮。
Jiayi Sun的故事始于一个电影梦。
她在美国读的电影本科,后来在海外电影学院专修创意写作。然而,等她毕业时才发现,美国电影行业文化壁垒颇高,并且种族歧视之下对华人编剧很不友好,在她毕业的时间点,又恰逢编剧连番的罢工事件。
她对着纯写作方向的岗位,投了上百份简历,只有三家回复,都是“感谢你的关注,但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
压力之下,她选择去新加坡读传媒,并开始系统地接触互联网,她的第一份工作在MCN机构,是国内某头部大厂的海外分支。她的工作内容是负责投流。每天的日常,就徘徊在拉广告、投钱、看数据反馈之间,她回忆道,反而是互联网公司的工作模式,和现在的短剧很像——做内容,放在第三方平台推流,诱导用户看到、沉迷、下载,完成一连串动作。
但那份工作主要做时尚美妆,给年轻群体引流,类型太分明,离故事又过于遥远,她觉得不适合自己。机缘巧合之下,她接触到了短剧这个行业,这个赛道既能发挥以前学到的案头本事——写剧本、做内容——也符合自己的互联网行业认知,还有海外从业者的经历加持。
短剧承制方也乐于吸纳大量的文学艺术类留学生,后者几乎包场了这条赛道。洛杉矶每月有上百部中国短剧开拍,摄影、灯光、道具等岗位中,留学生占了相当比例。比如,南加大毕业的安迪说:“我有80%的同学都在拍短剧,没拍的同学也在观望或即将进入这个行业。”她的一位学姐被请回南加大课堂,给师弟师妹讲“短剧是什么”。
在社交平台上,海外留学生分享拍剧日常甚至是一条流量赛道;而招聘网站中,资方和平台也都偏好留学背景的人,网易有道的海外短剧实习生招聘,第一条要求就是“有北美留学经历、熟悉本土文化优先考虑”。
浪潮之下,Jiayi Sun也选择加入一家华资的海外短剧公司,成为全职编剧。
Jiayi Sun的工作流程大致分为四个步骤:首先是剧本筹备,筛选题材——看当前市场热门题材,网文也好,国内短剧也好,国外短剧也好,电视剧、游戏,Jiayi Sun和团队会筛选爆火的题材,和负责人一起评估市场潜力;选题通过,就进入剧本筹备和拍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投流。一切魔法都发生在投流上——广告怎么做才吸引人,怎么和剧本结合投放出去,赢得更大点击率,让大家下载。
写前两个项目时,Jiayi Sun还不能很好地适应,因为从电影剧本到短剧剧本,落差很大。她曾学过的三幕剧结构、人物弧光,在短剧领域都用不上。电影可以一年两年磨一部剧本,编剧可以慢慢地摸透题材需要的风土人情,揣摩人物弧光,而不必反复更换自己的方法论。
短剧要快得多,十天之内就要拍出成品,马上进入市场,迎接拷问,获得反馈,思维方式和写作手段都在速度里不断更新。
归根结底,电影是讲好一个故事,放在影院,需要层次,让观众两小时完成有始有终的情感旅行。但短剧不能奢求观众的耐心,还要让他们保持好奇和欲望,继而在每集付费。
入行之后,Jiayi Sun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身边的同事,有很多不是影视行业出身。
做网文的、做广告的、半路转行的,什么背景都有。公司收民间编剧的稿子,也不看学历,只看能不能写出贴合美国文化的人物。她说,相比写作技巧,更重要的是对流行文化、梗和网感的把握。
而电影学院出身的她,前两个作品都是按照长剧情片的技巧写作,成品没在市场上引起什么水花,上线两周,充值费甚至不足以收回成本。
“那时我才发现短剧这么难入门。它需要积累,得砸出一两个项目,真看到市场反馈的数据后才明白这个模型,观众买不买账就是一个要用大量经验逼问出来的东西。”
这两次并不成熟的作品,让Jiayi Sun消化了半年的时间,也让她的心态,渐渐地从一个剧本创作者转向短剧的产品经理。
她告诉我,短剧,就是“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台词,包括它的剧情人物都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引起观众的感情,从而让他们付钱。”
而短剧高速的市场反馈节奏,也让Jiayi Sun的进步快了起来:每写完一部,立刻拍摄然后上线,观众市场的数据回来,再写,再发,从更新到反馈,时长往往不满两个月。
在这个过程里,她不断地从错误中汲取经验,分析数据为什么不行,然后用数据提升故事。“它更像数据分析和内容策略的工作,不是传统电影那种纯内容输出。分析数据,然后通过数据提升故事。”
相比于大屏幕,短剧是不停学习、不停迭代的媒介。
在换用方法论之后,Jiayi Sun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她的作品拿下了全站第一,一个月一亿收藏。那是一部打脸爽剧,集合了高血压和强反转——,剧情梗概对国内观众会很亲切,我是大佬但你们不知道,一直打压、退让和低头,但是最后一怒亮身份,之前的宵小跪下认错。
她发现,这类爽点来自信息差,全世界共吃。
然而,入行两年,几次登顶,Jiayi Sun从不会觉得自己写得最好。短剧市场更新太快,每部作品数据不一样,每天每周风向在变,她像一个疲于奔命的产品经理,要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各个平台,尝试新题材,从头探索观众喜欢什么。
“我们跟着市场走,绝不是我有点成绩就坐这儿。对一线来说很残酷——跟市场和时代稍微有脱节,立马就会被淘汰。”
朱古力的故事则是另一条路。2004年,身为浙江宁波人的他考上上海戏剧学院,也因为文艺的精神追求开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签约郭敬明团队出版小说,给各个平台写过剧本,也做过话剧,赔光本钱。
直到2022年,他偶然认识从波兰留学回来的黄导,也接触到了黄导在佛山创立的之桃影视,该公司当时的主业是横屏甜宠剧,成本不高,主要内容是帅哥美女亲昵互动。
之桃影视业务发展很快,恰好他自己也正迷茫,就应邀合伙,写剧本也做制作。后来内容写作的天花板不高,他就转去做培训、做监制。
在他眼里,之桃影视的内容赛道并不乐观,但对他来说,这里是一个灯火可亲的精神家园,寄托了他本人的很多情感和心血。
一直到2023年,ReelShort首次打出海外短剧的爆款,一部《命中注定我的禁忌之恋》,一部《我的亿万富翁丈夫的双重生活》,让ReelShort平台一炮而红的同时也让更多行业的巨头嗅到了机会。
在海外短剧发展初期,平台委托制作公司承制是主流合作模式。平台有海外用户和投流能力,但产能跟不上,就会找有制作能力的团队来拍摄。
一个国内大平台看中海外短剧这个赛道,找了之桃。当时,海外短剧本身也是个相对新鲜的产业,大部分从业者都没摸出可行的方法论。黄导和朱古力接的第一个海外短剧项目,编剧、场务和摄影,都是之桃原本的华人员工,演员则从广东的外模里找,按小时算钱,价格颇贵,而且大家都需要迁就着演员的时间——后来,越来越多外裔演员来中国拍,而之桃去欧洲拍,演员多数是新人,出场费用才打下来一些,但还是比国内短剧普通演员金贵。
在这之前,之桃也接过古早的国内竖屏短剧,四天拍完一部,一天工作16小时,朱古力看着成片直皱眉——竖屏国产剧那种粗糙劲儿,他实在不好意思发朋友圈,他们按影视拍摄的标准认真打磨,也结合了文艺片拍法的灵活机动,交片以后由平台上线,数据竟然不错。
没多久第二单生意随之而来,后来做到美股上市的FlexTV找上门,又让黄导和朱古力拍了一部。这一次,他们的短剧成了小爆款。借着海外短剧狂飙突进的风头,之桃作为小公司,也陆续接到九州、reelshort 点众等平台的业务。
在拍摄海外短剧之前,之桃就有来自罗马尼亚的资方一直邀团队赴东欧拍摄,当地华人对国内来的影视项目都很感兴趣。之桃作为有活力的团队,索性说服平台方尝试去罗马尼亚拍摄海外短剧,当地有更丰富的演员储备,也更靠近受众所需。国外一是拍出来质感更好,在场景和文化上更有天然的说服力;二是东欧小国家,器材场地的租赁和国内相差不大,可以将成本控制在更合理的尺度。
一般而言,海外短剧在美国的拍摄成本最贵,同样一部60集的霸总题材短剧,在国内通常7天可完成,预算约为12~15万美元;而在美国本土拍摄,由于工时的要求,需要9天以上,成本上升至15~18万美元。旅程娱乐创始人高峰曾透露,邀请外国演员飞到横店等地拍摄,每次拍2至3部再送走,与在洛杉矶拍摄相比,每部成本能减少3至4万美元。
去罗马尼亚时,朱古力在朋友圈发了不少照片。阴差阳错,朋友的朋友在中央六做海外短剧报道,正缺素材,顺着照片找到他们。回国后,竟然被邀去央视接受采访。
谈起这件事,朱古力的语气里还是有点恍惚:“做电影这么久,影视写作这么久,从来没去过中央六。反而因为海外短剧,去了一次。”
在拍摄完成后,朱古力回到罗马尼亚的民宿里,打开了一部爆款短剧《亿万富翁的双面人生》。
从基本面来说,他不是这部短剧的受众,他英语一般,还是独身男性,而这部剧本身是为海外独居女性打造的。
但在观看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也能沉入其中,像漂浮在浴池正中,有点走神,但眼睛却一直跟着人物在动。这是一种近乎酩酊的氛围,首先是声音,讲话声轻轻柔柔、音乐缓出慢进,绝不用过分夸张的爆裂音效,绝不让观众的视线费力解读。
他一瞬间明白,短剧的精髓,其实在于让观众放弃抵抗,调动情感,放弃逻辑审视的习惯。女生看时,镜头慢转,如同一个简单有效的催眠仪式,让人沉浸在一个恰好可以消遣情致的氛围里,直到这时,付费窗口弹出来。
体验过之后,朱古力对海外短剧下了一个判断:海外短剧主要是情趣产品,首先要服务孤独的独居女性,特别是大龄女性。
这和国内短剧的观众情况有了偏差,在国内,30岁以下的人是观影主力,男女比例大致对等。但海外短剧的观众在性别比例上更加失衡。菲律宾短剧平台Cinepop创始人Albert Langitan曾经透露过:“根据我们的分析,有时高达72%的观众是女性。”更具体的数据来自ReelShort:其美国市场iOS端女性用户仍占70%左右。
这就决定了,海外短剧的首要任务,是让这些女性找到地方安放自己的孤独和情绪。
也是因为这次体验,他也并不认可当下的一种做法:把短剧做重,追求悬疑和反转。理由也很简单,短剧的优势就在于几分钟之内搭建的一种氛围,就像走进酒吧喝酒和在便利店买酒的区别,是一种若即若离、随时可以抽身的具身享受。一部好的短剧,应该像按摩,不应该唤起观众在情感和理智上的跟随。
但是,一部草蛇灰线埋伏笔的短剧,却要让观众时时刻刻思考逻辑,要揭露凶手,得掏两美金看下一集,而一部短剧的定价往往比网飞的标准版会员还贵。
这是一个挑选赛道和自我确认的问题,当短剧是一种现场即时分泌的多巴胺,那它的对标对象就是烟、酒和一切缓解压力的情趣产品;但当他以制作精良、剧情严谨、反转和伏笔为卖点,观众也会随之以清醒和功利的眼神审视他,HBO、网飞和Disney+里成吨的精品就会变成短剧的对手。
在2020年,好莱坞最成功的内容制作人,就做了个实验。
迪士尼前主席卡森伯格,拉着惠普前CEO惠特曼,凑了17.5亿美元,做出一款叫Quibi的产品。它的名字来自“quick bites”,想在手机上给年轻人看精品短剧——每集不到10分钟,请好莱坞顶配团队拍,横竖屏还能自动切换。投资方名单一长串:迪士尼、NBC环球、华纳、阿里巴巴。卡森伯格放话:“如果今天你还没参与Quibi的项目,就不算真正的好莱坞人。”
上线半年后,聚集了全世界最会做精品内容的Quibi宣布关闭。199天,烧光10亿美元,付费用户只有7.2万,付费转化率仅8%。
但朱古力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观众真正想要的,可能恰恰是一种被动感,不要选择主动的观看,不需要消耗认知资源,去推理、解读、期待和验证自己的判断。
人的注意力和决策是有限资源,会随使用而消耗。当一个独居女性结束了十小时的工作、把孩子哄睡、终于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选择”和“更复杂的剧情”。她需要的是把控制权交出去——让一个比自己更懂情绪节奏的创作者来掌舵,带她走过一段精心设计的情感旅程。
后来他常去各种行业大会,一遍遍讲一个配方:比起节奏,更重要的是情致、是氛围、是表演和剪辑的张力,这些后期的设计方法在海外有着完全不同的重要性。
但是听完,大家客气点头,回去该干嘛干嘛。
短剧平台的投流团队、责编和制作团队扭头还是按剧情评估,因为审核体系就是按题材细分、按剧情打分。主流逻辑追求的是用强剧情制造认知参与,让观众在“分析剧情、预判反转”的过程中持续投入。
短剧平台追逐工业化打法,用数据优化付费节点,用AB测试调整剧情节奏,通过转化国内的内容池去铺量席卷市场,但在内容上,仍旧是训练一套更高效的认知刺激系统,这和他作为制作者和观看者的体验,背道而驰。
“跳出来的人挺难。”他说,“比方说留学生嘴上说懂老美,我觉得他也只懂他留学生的习惯,而且戒不掉想拍电影。国内短剧拍的人说给老美看,但其实也没有特别尊重别人的需求,最关注的还是用剧情打动人家。”
他后来总结说:短剧的精髓,就在于不要让人醒过来,醒过来就麻烦了。
Jiayi Sun对我总结道,不论是国内还是海外,短剧创作的核心要素始终没有变过:设计一套精密的上瘾机制,让观看者在意识到之前,就上瘾般点开下一集。
而这种上瘾,不论国族,无远弗届。
对她来说,绝大部分创作手法和剧情机制,都可以通用互换,区别只在于缝合其上的剧情元素和世界观符号,也就是题材和类型。
在国内,是嫡庶神教、替身文学,被小看的龙王背景惊人,被误解忽视的牛马在发疯和翻身奋斗,核心的机制落脚点,是被小看和边缘化的主角们,获得了重估自己价值的机会——情感认可和社会地位,都是为了从错估到重估的爽点,快感类似于前一把送三家,下一把天胡自摸十三幺。
而到了国外,就成了家族里的女佣身负高贵血统,被欺侮的穷人其实是隐藏富豪,淡泊名利的老公执掌江山,跨种族的爱人为自己付出一切,看起来,也一样追求着拨乱回正的反馈机制。
比如2023年8月在ReelShort上上映的《Fated to My Forbidden Alpha》,从小生养在血月狼族中的女主角,因为没有高纯度血统的感召力,长期被漠视、剥夺和打压,身份是女仆,爱人也和她断绝关系。
然而等她18岁,突然就觉醒了最高贵的女王血统,出现在身边的第二任爱人,道德水平和血统水平都再创新高,压抑的屈辱和不公成为了积累的势能,让观众陪她一起崛起和复仇。
在这里,一切不合理的元素,都是为了更合理的结局出现所出现的,元素一一对偶,始乱终弃的爱人会换成更忠心更强大的爱人,对无力者的歧视和打压会召唤最有权力的上位者。
剧情起伏堪称女版《斗破苍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女仆穷的剧集一经上线就收获颇丰,在这个角度上,Jiayi Sun提供的上瘾机制确实有它敢于保证流行的底气,因为这种机制隐喻着一种跨文化还能相互通达的压抑。
由此,看似繁茂的题材,总可以被归结成简单高效的剧情骨架,再从外部叠加重重设定。
但机制的客观和不变,不意味着引导的手法和世界观的设定元素不重要,比如在世界观上,每个国家的观众都有自己的偏好,Jiayi Sun告诉我,那些能够引发身份区别和想象的、和时代现实有微妙错位的元素,就是要更好用,起码在美国,一个女仆和富豪或狼人的隐秘之爱,就是要比硅谷高薪程序员和星巴克小妹的恋爱要更受欢迎——后者比起短剧,更像是情景喜剧会出现的配对。
除此之外,不同区域在题材偏好上的差异:北美观众对“霸总”“甜宠”接受度高,常融合“狼人”“吸血鬼”;拉美市场偏爱黑帮、背叛强情节;日本热衷职场逆袭;东南亚喜欢豪门伦理、契约婚姻。
某种程度上,这些题材和剧情一样,都要保持刻意为之的失真和降智处理。Jiayi Sun告诉我,“观众可能觉得不合理,但编剧眼里,一切都为上瘾机制服务。有时不合理是刻意为之,想把这个情绪积压到这一刻爆发,引导观众付钱。”
这关系,可以被概括成经由算法锤炼出来的默契,可以恰到好处地避免叙事过于合理,继而导致观众忘记故事,想起现实,而剧里那些没有挑明的上瘾机制,也就在创作者和观众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即只要你感性上接纳了它们,那么后续就能收获更多的、确定性的爽。
然而,在创作的过程中,Jiayi Sun慢慢发现, 为了达成这种默契,有些在国内的套路可以直接照搬,有些反而会引起相反的效果。
有一次,她改编的一部剧上线第二天,评论区就炸了。起因是一个情节:孩子失踪了,女主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男主,而不是报警。“在国内观众看来,这个剧情哪怕不合理,但因为观众习惯了,这种不合理的东西是能够悬置的,反而算不上什么问题。”
但在欧美评论区,质疑声浪异常激越汹涌:“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编剧是傻子吗?”“这是违法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Jiayi Sun很快吸取了教训,在后续的创作中,包括儿童保护在内的社会议题,她都会确保叙事平衡,在剧情设计上要严格符合当地的法律法规,需要降智或者狗血的地方也会格外小心设计,毕竟,观众之间的伦理底线和共识,会强烈地影响剧情的走向。

年初,一批国内短剧被发现有大量的恋童情节,直到被大范围曝光后才下架
再比如,短剧和网文中常见的“佛子”人设,在国内短剧中是制造禁忌反差的利器——禁欲的身份要求,与情感的拉扯,会构成强烈的张力。但Jiayi Sun很快发现,在宗教历史敏感的国家,这一设定必须要做本土化修改,宗教人员的剧情总会引起各种社会团体的抵制——但他们可以接受常规的反派角色,在神父那里获得心灵洗涤,然后良心发现追悔莫及重新做人。
短剧内部的创作理念,和外部的社会语境,在这些引起争论的地方开始分岔:对短剧来说,很多社会议题的元素,只作为功能性的剧情出现,目的只为了身份、剧情或者情感上的铺垫,毕竟,如果大量观众真的有耐心深度研究儿童议题,那么会成为全球爆款的会是《儿童法案》,而不是短剧。
因此,作者和观众,在短剧里都避开了尖锐的现实探讨,以及随之而来的观点分歧,而对观众爽点的审视和利用,又会很容易让短剧进入某些灰色地带。而相比于长篇剧集,短剧的特性又决定了,它的长处不在于真切地关怀社会。
但是在现实中,这些元素又和真实的政治、真实的创伤都直接相关。因此,在剧情装置没能顺利遮掩的地方,现实不安地侵入了——如果规范和秩序真的崩解,观众的不安也就随之弥漫,那种对于不合理一笑置之的津津乐道,也会快速打消。
“有意思的是,同样是社会规范里评价很低的品格,‘炫耀’‘自恋’等人设,反而有了存在的价值。”Jiayi Sun说,她写过一部爆剧,反派非常蠢,全程炫耀“我是博士,你知道惹了谁吗?我学历比你好,我钱比你多”。意外的是,美国人真买账,评论区玩梗的表情包层出不穷。她后来分析,这说明“人类对‘傻子’这种抽象的MeMe是有消遣需求的,而讨厌这些人,不会有任何现实风险。
比如《True Heiress vs. Fake Queen Bee》,富家女隐藏身份去新学校,遇到假名媛同学冒名招摇撞骗,“贱女孩”们婊气冲天,观众一边表现厌鄙,一边又需要这些安全的蠢货催促着自己点开下一集。
在另一面,这些功利化、装置化的机制,又可以照出观众的脆弱和需求,那些观众经由创作者引导而形成的趣味,又会反过来勾勒他们的情感底色。
Jiayi Sun最新一部成功之作,就证明了这一点。她套用了国内的“后悔流”技巧,讲述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如何开启新的生活,并让自己过去的男人后悔。
她在国内的爆款小说里找到了自己的灵感,创作的时候,她问自己:什么是所有人都能懂的情感?答案是:一个在婚姻里被欺辱、被忽视的女人,她决定离开,她要重建自己,她要在一个常规舆论里已经被判太晚、太来不及的时间点,释放一个角色的可能性——只要她不打算放弃自己。
“共识情感有了,上瘾机制也跟着来了。虽然故事不是来自美国,但是情感内核一样,这些情感、爽点是一种世界语言。对钱权的欲望,对爱情的向往,对背叛的愤怒,对自我价值的怀疑……”
Jiayi Sun要做的,是在这些元素之间找到平衡:既保留普适的情感内核,又要适当地利用灰色情绪,还要以当地能接受的方式呈现。
或许,对于以女性观众为主的海外短剧来说,这是一种更核心的境遇:无论在哪,女性观众都在寻找一种“被看见”的可能——被秩序看见、被命运看见、被那个曾经忽视她们的人看见。
在很多报道中,海外短剧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片流淌着蜜和奶的蓝海,俯仰之间都是暴富的机会。
在新闻中,有团队用20万美金拍一部短剧,内容照搬国内一个离婚的亿万富翁女继承人的剧本,在北美狂揽3500万美元票房,收益超170倍,每天工资发放额就要7.5万美元,有人一部成本仅17万美元的短剧,轻松拿下200万美元收入。
好莱坞的三线演员们,成了这场盛宴的配角。有人日薪从200美元暴涨到1500美元,涨了7倍。一位演员坦言:“拍一个月短剧,收入比去年一整年还高。”
去年7月底,《特朗普爱上在白宫当保洁的我》在中文互联网走红,报道称“在美国女性中爆火,三个月狂收上亿美元”。然而,这是一部根本不存在的剧,剧照从《周六夜现场》截图和AI合成图拼合。
作为一线从业者,Jiayi Sun也否定了这一常见的财富叙事:这意味着什么?Jiayi Sun说:“辛苦钱,真是辛苦钱。太多钱花在广告投流上,留给我们内部的是少而辛苦。大部分资金流向后期投流端,花在社交媒体上,剩的不多。”
行业的真实情况的确如此,一部短剧诞生之后,就进入了“捕流游戏”。Meta系是基本盘,要在Facebook和Instagram上触达30岁以上的女性用户;TikTok负责用“3秒定生死”的片段制作爆款,扇巴掌、下跪、离婚协议这些最劲爆的冲突,要成批地投放到上面;YouTube做长尾收割,剧集的Reaction和高光片段持续分发,靠算法推荐获取低成本流量。
因此,对大部分华资平台来说,亏钱才是常态,而大部分资金,都流向投流端——Facebook、Instagram、TikTok广告费。中小型公司投流成本甚至占流水80%以上。2025年Q1,海外短剧投放广告素材超127万组,已达2024年全年70%。某出海短剧平台前副总裁说:“具体成本不好说,但肯定被流量方裹挟,投流结局是给流量平台打工。算法都给你算死。”
而在市场集中度和渗透率上,前景也堪忧。收入前三平台ReelShort、DramaBox与GoodShort合计占超53%份额。90%收入集中美国市场,新兴市场渗透不足一成,海外市场体量仅为国内1/5到1/6。
2025年短剧融资事件较2024年骤减70%。多数平台增收不增利。上半年,中文在线营收同比增长20%,归母净亏损扩大至2.26亿元。持股枫叶互动的公司,同期营收下降5%至27.6亿元,净亏损4651万元。拥有iDrama的掌阅科技,营收增长14.58%,亏损额同比扩大226%。
朱古力告诉我,他曾听来一个说法,在海外的一个网红,用AI测算了几个海外短剧APP留存率,数据出来远低于想象,一度以为程序跑错了,又跑一遍,结果没变,留存率只有个位数百分比,付费转化以此类推,也比较“惨烈”——而当下,出海短剧在自己的宣传故事里所向披靡。
朱古力无法获得直接的数据,根据行业经验和对观众习惯的判断,他更认同app付费数据不佳的可能性——行业正在一个洗牌和调整的阶段,“当然我无法考证这个说法的准确性,仅是道听途说”,他补充道。
他认为,因为误判了观众群体对短剧的需求,导致平台普遍高估短剧的市场上限,如果把短剧当作可持续的生意,那就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心智积累、需要方法论打磨。但短剧行业当下的生存逻辑太快了,华人资本在内卷中打起了闪电战,真正的内容护城河,根本来不及建起来。
事实上,从2025年开始,中国团队曾经的依仗——海量的制作团队、无穷无尽的版权内容和廉价劳动力——似乎也开始慢慢丧失优势,华资平台和团队开始面对新玩家的入局。
朱古力特别提到了一个乌克兰团队崛起:“他们看懂了中国生意,拍出的剧配方更狠——表演张力极强,口音不对但无所谓,剧情就是欧洲大陆文艺,强势的、直白的性叙事,没什么复杂剧情,从头到尾都是这些,比我们简单直接很多,投流也猛。”
他提到的厂商,是Holywater,其最出圈的作品是《Spark Me Tenderly》。剧情是经典且常见的“强势霸总+苦难女主”配方:女主为给母亲治病前往男主公司应聘,却遭到羞辱性测试——脱下内裤放在桌子上,她照做了。后续的剧情围绕男主的SM密室、控制欲、背叛与和解极速展开,内容主打挑逗、性感和直白。这部于2024年9月上线的短剧,截至2025年7月累计热值超6000万,长期霸占海外短剧热榜TOP5,甚至多次登顶榜首。
2025年10月,福斯娱乐收购乌克兰Holywater股权,计划为My Drama平台做200部竖屏短剧。
海外短剧的主要玩家曾一度被华资主导,2022-2024年,海外短剧市场几乎是中国资本的独角戏——从枫叶互动到安悦、九州,中资平台包揽了90%以上的头部爆款,好莱坞还来不及反应,中国留学生编剧和国内拍摄团队就足以撑起整个北美市场的供给端。
但从去年开始,在海外玩家冲击之下,中文短剧平台的领先已经大不如前,2025年Q3,TOP30短剧应用,中文应用下载量占比从95%骤降至67%。印度KukuTV、乌克兰Holywater、德国Galatea TV等本土平台快速攻城。除此之外,福克斯前米拉麦克斯CEO比尔·布洛克推罪案短剧平台GammaTime,获1400万美元种子轮。前迪士尼、派拉蒙高管贾娜·维诺格雷德掌舵的高端短剧工作室MicroCo正式登场。
Crazy Stone Studio LLC负责人Cecilia说:“中国厂商当前领先主要靠先发优势和算法红利,但这领先不稳固。”
对今天的从业者来说,海外短剧的未来,从来没有这么不明朗过。
2024年,朱古力感受到行业飞速的迭代,重心已从海外拍摄转而去AI公司做高级顾问。比起拍摄的风餐露宿和创业每日的焦虑煎熬,AI公司更感兴趣的,是他们对于创作的规律总结,以及未来行业生态的变化。“生态”是做顾问他们聊的最多的词,和真刀真枪的拍摄不同,AI带给行业的冲击是飞速的。虽然行业已经发生变化,但写作者仍旧是他最核心的身份认同。“我其实得回归写作。小说还有价值。现在有丰富阅历以后,能完成的作品没人看概率很小,就是写本身自己会要求太高,很难完成。AI时代,作者反而是极难被取代。”
Jiayi Sun依旧忙碌在通宵赶DDL和修改剧本的日常里。数据跃动,笔下的剧情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被拆解,最终对应到终端的消费曲线上。“挫折每天有。短剧市场更新太快,每部作品数据都不一样,每天每周风向在变。但这就是短剧魅力,你永远不能停。”
但她也想更深层的东西:短剧服务的,是可能已被美国传统影视抛弃的人群。独居女性、单亲妈妈、低教育和收入群体的女性,都是被主流影视严重忽视的群体,连同她们的娱乐、兴趣和爱欲一起,被主流传媒行业给出了颇低的定价。
Jiayi Sun觉得,短剧如果能服务于这类受众,她们写的故事能被这样一小撮人看到、喜欢并娱乐到她们,也会变成成就感的一部分。
(Jiayi Sun——毕业于新加坡国立大学传媒系,本科在美国攻读电影。海外爆款代表作包括《Watch out I am the lady boss》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