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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瘦驼科学午夜档 ,作者:藏狐的报恩
一个人死在了2026年4月29日。跟其他十七万人死在同一天。而他,可能是其中最接近"不死"的一个。2007年,他的个人基因组就被公布了,那是人类第一例个体全基因组测序。今天,我们只要花个几千块钱就能做个人全基因组测序,那时候不一样,大约得花一个小目标才行。不止是全基因组,今天生物学家们使用的一些诱导多能干细胞系,就是用他的细胞制成的。如果我们要合成一个人类,他是不二之选。
"要是他的基因组数据里有些缺失怎么办?"有网友在报道他死亡的帖子下面留言。"用狼的基因补上就行。"另外一个网友回答。
如果说科学界有谁活得像一头狼,克雷格·文特尔(Craig Venter,1946.10.14~2026.04.29)绝对算一个。
在大众媒体上,文特尔最重要的标签是"单挑了人类基因组计划的狂人"。他没走传统的科研精英路线。
年轻时,他在加州的海滩上冲浪、飙车,是个成绩平平甚至有点边缘的学渣。高中勉强毕业后,他被征召入伍,送到了越南战场的岘港。
在那里的海军野战医院,生命如同被随意撕扯的破布,每天都在他眼前成批消逝。巨大的精神创伤让他一度走向崩溃,他决定自杀——他游向大海深处,打算一直游到筋疲力尽或者再也回不来。然而,当一条海蛇在海水中突然触碰并试探他时,原始的求生本能瞬间战胜了绝望,他拼死游回了岸边。
那次折返,不仅让他捡回了一命,也让他突然醒悟,决定去搞明白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他的自传《解码人生》里的内容。
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和劫后余生的狂妄,他回到美国,先是在社区大学补习,随后转入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一路狂奔读完了生物化学学士和生理学及药理学博士,最终成为了一名科学家。但他骨子里的那种不羁、狼性和商业嗅觉,从来没丢过。
进入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IH)后,文特尔很快展现出他被称为"不讲道德的商人"的一面。他发现了一种叫做"表达序列标签"(ESTs)的方法,能极快地识别基因片段。他不仅用这招大批量扫荡人类基因,还试图给这些尚未完全明确功能的基因片段申请商业专利。这直接把当时的学术界泰斗、"DNA之父"詹姆斯·沃森气得辞职抗议,大骂他的行为缺乏道德底线。在正统学者眼里,人类的基因图谱属于全人类,而文特尔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它圈起来变成私人公司的资产。
上世纪90年代,政府主导的"人类基因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烧钱、推进。官方团队使用的是传统的桑格尔法(Sanger method)的演进版——"分层全基因组测序法"。简单说,就是先在染色体上画好地图,把DNA剪成大块定位,再把大块剪成小块去测,最后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回去。这方法严谨,但极其缓慢且昂贵。
文特尔觉得太蠢太慢了。他拉来风投自己搞了个公司---我上学那时候大名鼎鼎的塞莱拉基因公司(Celera Genomics),直接祭出了"全基因组霰弹枪法"(Whole-genome shotgun sequencing)。他不画地图,而是把整个基因组直接轰碎成无数个小片段,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同时测序,然后丢给当时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利用算法通过片段两端的重叠部分强行拼接。这在当时被正统学术界骂得狗血淋头,觉得他粗暴、满是漏洞、是在摧毁科学的严谨性,甚至指责他想垄断人类基因数据收订阅费。
但结果呢?他凭借一己之力,把原本预计要花15年、耗资30亿美元的国际大项目,逼得提前了好几年完成。2000年,他与代表了不仅是美国,而是全球参与人类基因组计划的所有科学家的弗朗西斯·柯林斯一起站在白宫,宣布人类基因组草图完成。虽然表面上握手言和,但谁都知道,是文特尔这条"鲶鱼"搅翻了整个池子,而且他最终拼接出的人类基因草图,用的正是他自己的基因。
他不想只停留在"读"基因。测完人类基因组后,他开始想"写"基因。

2010年,他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创造了世界上第一个"人造生命"(辛西娅,Synthia)。他和团队将一个山羊支原体(Mycoplasma mycoides)的基因组完全在实验室里化学合成出来,还在DNA序列里塞进去了几条"水印"——包括理查德·费曼的名言"我不能创造的,我就不能理解",以及他自己的名字和邮箱地址。然后,他们把这段人造的DNA塞进另一个被掏空遗传物质的细菌躯壳里。几天后,这个细菌活了,并且开始按照新代码繁殖。这是人类第一次从无到有地编写生命代码。在辛西娅诞生那天,文特尔不仅是在做实验,他是在直接向上帝的造物权发起挑战。
2010年的辛西娅只是个开始。如果说那时候他还在炫耀自己能"组装"生命,那接下来,他想搞清楚生命的"底线"在哪。2016年,文特尔团队推出了JCVI-syn3.0——一个只有473个基因的"极简人造细胞"。他像个粗暴的极客精简系统代码一样,把细菌里看似无用的基因一个个删掉,直到多删一个细胞就会死。最讽刺的是,即便是这区区473个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基因,当时仍有将近三分之一完全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这头狂妄的孤狼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对生命的基础逻辑,依然无知得可怕。"
但他对把生命"软件化"的痴迷却越发狂热。在后来的几年里,文特尔满世界兜售他"生物隐形传态"(Biological Teleportation)的狂想。他声称DNA不过就是代码,我们可以把疫苗甚至生命的数字序列像发电子邮件一样发送出去,然后在世界各地、甚至火星上,用一台"数模转换生物打印机"(Digital-to-Biological Converter)把生命直接"打印"出来。在他眼里,碳基生命和硅基数据的界限早就被抹平了。
在商业上,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只狼不可避免地把目光投向了死亡本身。2013年底,他创立了"人类长寿公司"(Human Longevity Inc.,HLI),并于2014年初公开宣布,发誓要建立全球最大的基因型和表型数据库。他弄了个叫"健康核"(Health Nucleus)的高端体检项目,收富人两万五千美金一次,给他们做全基因组测序和全身极其精密的核磁共振,试图用机器学习算法预测并阻断衰老与疾病。他到处布道:"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延长寿命,而是让健康的人活到100岁时感觉像60岁一样。"
然而,资本的丛林比科学界更加嗜血。文特尔那种唯我独尊、极度膨胀的管理风格终于反噬了他自己。2018年,一场充满戏剧性的商业宫斗爆发,他被自己亲手创立的HLI董事会扫地出门。不仅如此,公司甚至还以"窃取商业机密"和"带着电脑私逃"为由把他告上了法庭。然而联邦法官在当年年底直接驳回了这场诉讼,文特尔赢了这场官司——但这位一辈子算计别人、把人类基因当自家摇钱树的混世魔王,晚年还是被华尔街和风投狠狠上了一课。
文特尔也不是个只待在实验室里的书呆子。他非常爱玩,而且玩得极大。他喜欢航海,斥巨资打造了一艘名叫"女巫二号"(Sorcerer II)的帆船。他不仅开着它环游世界,还顺便干了件大事——"全球海洋采样探险"。他模仿当年达尔文的贝格尔号,一路走一路捞海水,用他的霰弹枪法把海水里的微生物全测了序。结果发现了几千万个全新的基因,直接把人类当时已知的基因库翻了倍。
除了海里游的,他还迷上了天上飞的。在新冠疫情期间,这位已经七十多岁高龄的硬核老爷子居然跑去考取了飞行员执照。对他来说,开飞机是"终极的自由"——不需要任何(美国)人的批准,他随时可以跳进自己的西锐SR-22T,只需19分钟就能飞到他在博雷戈泉(Borrego Springs)的牧场,从空中俯瞰自己的领地。
在这个按部就班、论资排辈、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科研体系里,文特尔用他的傲慢、他的效率、他的商业头脑,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新路。他把生命视作可以拆解的机器,视作可以编写的代码,并将科学发现与商业利益赤裸裸地捆绑在一起,不顾一切道德洁癖者的声讨。
他停下了,科学界可以说是少了一个最有趣的麻烦制造者,一个真正用狼性撕咬过上帝密码的人。
RIP。